凡煙小說

第45章 掌心

關燈
第45章 掌心

陰冷潮濕的牢房如同冰窖,空氣中混雜著鐵銹、黴味、淡淡的血腥以及一種極其古怪的、令人作嘔的草藥苦澀氣。

軍醫黃思望挽著袖子,額上沁出細汗,正對一名中毒已深、面色青黑的刺客進行最後的救治。手法生猛,銀針封穴逼出毒血,又撬開牙關灌入味道刺鼻的解毒湯藥,甚至用上了炙烤之法,以熱力催發藥性。

整個過程與其說是救治,不如說更像是在與閻王搶人,只為吊住一口氣問話。

那刺客在劇烈的痛苦中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了一瞬,然後短暫醒來。王知節早已下令,兵士們將其四肢用牛皮繩牢牢固定在冰冷的刑架上,並卸掉了他的下巴,杜絕了任何再次自盡的可能。

審訊隨即開始。王知節主問,沈平遠在一旁記錄並偶爾補充追問。二人拷問著幕後主使、行動的具體目的、與其他刺客的聯絡方式、在京城內的接應點。

然而,他們面對的是經過殘酷訓練的死士。無論是聲色俱厲的威逼,還是暗示可保其性命的利誘,甚至動用了些不致命卻足以讓人痛不欲生的刑罰手段,得到的回應要麽是緊閉的雙眼和沈默,要麽是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充滿惡毒的詛咒,他們的眼神裏只有徹底的瘋狂與赴死的決絕,不見半分動搖。

時間一點點過去,強行用藥力激發出的生機難以持久,餘毒猛烈反撲。一名接一名剛剛被從鬼門關暫時拉回的刺客,在痛苦的劇烈痙攣中,瞳孔徹底散大,最終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未能吐露半分有價值的訊息。

最後只剩下一人,氣息奄奄,瞳孔已開始擴散。沈平遠俯身:“你可還有話要說?”

那人的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所有的力氣都化為了虛無,只剩下死寂的沈默。

沈平遠直起身,對額角滴汗的黃思望輕輕搖了搖頭。黃思望會意,停止了繼續施針灌藥的動作。片刻之後,最後一名刺客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徹底軟了下去,再無聲息。

牢內陷入一片壓抑的死寂。

“皆是死士,心志如鐵,撬不開嘴。”王知節抹了把額上的汗。

沈望旌從陰影中緩步走出,目光掃過那一排逐漸僵冷的屍體,沈聲道:“訓練如此有素的死士,非尋常勢力所能豢養。其目標明確,直指雁王,絕非尋常仇殺。背後之人,所圖非小。”

沈平遠放下筆:“父親所言極是。而且,觀其行動,他們似乎並不指望真能一擊必殺殿下。那些袖箭雖狠毒,但在當時情形下,更像是一種震懾。或者說,是為了制造最大的混亂,徹底打斷殿下對漕運案的深入調查,甚至借機將水攪得更渾。”

一直默默收拾藥箱的黃思望此時才後知後覺地插話,語氣帶著不確定:“侯爺,方才解毒時,小人觀其毒發作之狀,頗似……頗似西南某些蠻族部落秘傳的種混毒,名喚‘千機引’。此毒在中原極為罕見,調配覆雜,若非熟知其性,很難徹底清除。”

“西南蠻族?千機引?”沈望旌目光一凝,“黃軍醫可能確定?”

黃思望謹慎道:“約有七八分把握。此毒特性太過鮮明,與尋常所見毒物迥異。只是小人也是早年隨師父游歷時,在一位避世的苗醫手劄中見過零星記載,從未親眼見過……今日見此癥狀,才猛然想起。”

王知節立刻抓住這條線索:“西南?京城?這其間有何關聯?侯爺,這是一條重要線索。或許可以從毒物來源入手,秘密查訪近期京城乃至通往西南的官道上,是否有可疑的西南人員出入,或是否有藥材鋪異常購入過相關罕見藥材。”

沈望旌頷首,當即下令:“克夷,此事交由你親自負責,挑選絕對可靠的心腹之人,暗中查訪。記住,務必謹慎,切勿打草驚蛇。”

“末將領命!”王知節肅然應道。

三人一邊低聲交換著意見,討論著刺客可能的來歷、毒藥這條突兀的線索、以及背後可能牽扯的覆雜勢力,一邊步履沈重地走出這間充滿死亡氣息的牢房。

來到外面稍顯清新的空氣中,沈望旌停下腳步,又道:“還有,與殿下密談後引來刺殺的那幾名流民,他們聲稱來自淮安府,或許其家人鄉鄰還在原籍。克夷,你另派一隊精明能幹、口風緊的人,循著他們之前提供的零星信息和那塊布料,暗中前往淮安府探訪,看能否找到他們的家人或知情人,核實其身份和所言真偽。”

“是,末將明白。雙管齊下,或能有所突破。”王知節點頭記下。

沈望旌沈吟片刻,目光望向遠處被雪覆蓋的營房,語氣緩和了些,說道:“年節過後,北疆事務將愈發繁忙,各部族經過一冬休養,難免又有異動。我擬上奏陛下,奏請調一批經驗豐富的將領回北疆協理軍務,加固防務。你們幾人,提前有個準備。”

王知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立刻抱拳,聲音鏗鏘有力:“末將等時刻準備著!定不負侯爺期望!”

夜半時分,李昶在一片寂靜中悠悠轉醒。額角仍有些隱隱作痛,他擡手揉了揉眉心,暈倒前的記憶逐漸回籠——流民的密談、遞上的布料、突如其來的袖箭、推開他的年輕人、狼狽摔倒。

他對遇刺本身並不十分後怕,心思反而迅速沈浸到那兩批流民的蹊蹺之處。

淮安流民與揚州流民,遭遇截然不同,卻都指向漕運之弊,而其中一方明顯被人利用甚至可能是偽造的。這背後之人,心思縝密又狠毒。他默默地將已知的線索在腦中反覆排列、推演,試圖理清那紛亂線團下的真正脈絡,對接下來的查案方向、突破口的選擇、以及朝堂上可能引發的波瀾,都有了更深的思量和初步的規劃。

待思緒稍定,他才撐著有些虛軟無力的身體坐起來。環顧四周,是一間陳設簡單卻幹凈的官舍,並非鎮北侯府,也非皇宮。

屋內除了他自己,空無一人,小泉子和其他侍從也不知在何處。不知舅舅舅母是否已被他遇刺的消息驚動,更不知沈照野是否已從通州府順利返回。通州那邊,是否也遇到了麻煩?

喉間幹渴得如同火燒,他掀開被子,腳下虛浮地趿上鞋,順手拿起搭在床頭的一件玄色厚氅披在肩上。那氅衣面料厚實,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卻並非他平日慣用的尺寸和熏香。

他走到桌邊,摸了摸冰冷的茶壺,給自己倒了半杯冷茶。冰涼的茶水滑過幹澀的喉嚨,帶來一陣短暫的刺激,稍稍緩解了不適。

放下茶杯,他轉身想回到榻上繼續休息,畢竟夜深人靜,一切需待天明。

卻不想,身上這件陌生的氅衣下擺過於長大,他心神不屬之下,腳尖不慎絆住了衣角,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踉蹌著向前撲倒,重重地摔在了床榻邊緣,胸口被撞得一陣發悶,趴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喘過氣來。

這一摔讓他忽然意識到,身上這件氅衣並非他平日所穿的那件。他記得遇刺時,自己那件雪狐氅衣沾染了血跡。那是沈照野在北疆親手獵得,又千裏迢迢送回永墉送給他的,他極為珍愛。明日定要問問小泉子,那件氅衣是否已送去漿洗清理,千萬不可損壞了。

思緒不由自主地又飄到了沈照野身上。他把自己翻過來,癱在榻上,擡起左手,腕上那串彩色石子手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又用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撥弄著石子,發出細微清脆的碰撞聲。

他鮮少有這般不顧皇子儀態、肆意癱軟的時候,但此刻四下無人,身心俱疲,竟莫名想起了沈照野那副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找到依靠之處、懶散沒正形的模樣。他試著模仿了一下,發現確實比宮中刻板的禮儀要放松自在許多。

唉,也不知道隨棹表哥何時才能回來。通州之事是否順利?可有遇到危險?

心底泛起日勝一日的思念和依賴,這讓他感到些許懊惱與無奈。

過去兩年,沈照野遠在北疆,音訊難通,那般漫長的時日他也一一忍耐過來了。如今不過短短七八日未見,竟覺得時光如此漫長難熬,仿佛少了主心骨一般。

自己這般心緒,是否太過黏人了?

若日後沈照野成了家,娶了表嫂,有了自己的妻室兒女,難道還能像如今這般,隨時召之即來,時常相伴相見嗎?屆時,自己又該以何種身份和心情去面對?旁人又會如何議論?

想到沈照野終有一日會與某位門當戶對的淑女締結婚約,琴瑟和鳴,生兒育女,白頭偕老……李昶的心口便堵悶得發慌,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失落甚至是恐慌蔓延開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明知這般想法不合時宜,徒增煩惱,卻控制不住地去想象那般場景,每一次想象都帶來一陣細微卻尖銳的刺痛,清晰無比。

不能再想了。他用力閉上眼,試圖驅散腦海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畫面,可沈照野挑眉笑的、懶洋洋倚著門的、策馬疾馳時衣袂飛揚的、偶爾認真起來眼神銳利的,各種模樣卻越發清晰,比任何夢境都更真實鮮活,頑固地盤桓在眼前,揮之不去。

“沈照野。”

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在寂靜得只有雪落聲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隨棹……沈隨棹。”

我究竟該如何是好?該如何安置這份不該有的妄念?

他有些煩躁地擡起手,想像以往無數個被隱秘心事困擾的深夜裏那樣,揮散眼前這既令他安心又令他困擾的幻影。

然而,這一次,他的手掌卻落在了實處。

溫熱的、帶著夜間寒氣的、皮膚下是堅實骨頭的觸感。甚至能感受到極細微的、新冒出的胡茬的刺癢。

不是幻影。

李昶微微瞪大了眼睛,徹底楞住了,大腦一片空白,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

下一瞬,他眼前的“幻影”做出了反應。

那人單挑起一邊眉毛,垂下眼眸,視線落在李昶那只仍按在自己臉頰上的手,臉上先是掠過一絲極快的錯愕,隨即緩緩綻開一個介於玩味微笑與促狹調笑之間的弧度,然後屈起手指,在那只楞住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

“李昶。”

“雁王殿下。”

“脾氣見長啊。”

低沈而熟悉的嗓音,毫不掩飾的戲謔,真真切切地傳入李昶耳中,敲打在他的心弦上。

是真的?

沈照野?他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會在這裏?

李昶徹底呆住,維持著擡手的姿勢,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被施了定身術。沈照野也保持著彎腰湊近他的姿勢,兩人就保持著這極其古怪的姿態,大眼瞪小眼,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

直到窗外傳來哢嚓一聲輕響,似是屋檐下的冰淩不堪積雪重負終於斷裂墜落,沈照野才仿佛被這聲響驚醒,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似乎也覺得兩人這模樣傻氣得好笑。

他直起身,順手也將李昶拉起來坐好,仔細替他攏好滑落的氅衣,又自然而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確認度正常,一直緊繃的心弦這才徹底松弛下來。

“說說吧。”沈照野抱臂站在榻前,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語氣裏帶著十足的興師問罪意味,“是怎麽把自己折騰到摔一跤就能暈過去的地步的?小泉子可是竹筒倒豆子都招了,沒日沒夜,廢寢忘食?李昶,你真是長本事了?嗯?”

李昶被他說得有些心虛,下意識地別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聲音也低了幾分:“漕運案千頭萬緒,錯綜覆雜,只是近日睡得比往常少了些。”

“少了些?我看是根本沒睡。吃飯呢?也跟著少了些?是不是又饑一頓飽一頓,拿冷點心糊弄?”

“……”李昶被戳中事實,頓時語塞,無從辯駁。

“下次還敢不敢?”沈照野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氣勢迫人。

“不敢了。”李昶垂下眼睫,低聲保證。

“光嘴上說不敢可不行。”沈照野卻不打算輕易放過他,半迫半哄道,“在你那雁王府徹底修葺好、一應人手配齊之前,搬來侯府住。讓你舅母日日盯著你吃飯睡覺,我看你還敢不敢陽奉陰違。嗯?”

李昶本能地想要拒絕,獨自處理事務更為方便,也更符合規矩。但一擡眼,對上沈照野似乎在說你不答應試試看的兇悍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最終,他只能無奈地輕輕點頭,妥協道:“……好。聽隨棹表哥安排。”

見他終於服軟答應,沈照野這才滿意,周身那股逼人的氣勢緩和下來。李昶連忙趁機問起他通州之行的收獲,路上是否順利,有沒有遇到危險,可曾受傷。

沈照野便詳細說了說情況,包括新發現的線索、證據,以及另一批流民的證詞。

李昶聽著,將這些新獲取的信息與自己所掌握的線索——流民口供、那塊布料、刺客的來歷、甚至朝中各方可能的態度——逐一在心中印證、拼接。脈絡正在變得越來越清晰,證據鏈也在不斷充實。

眼下掌握的這些,足以將一批盤踞在漕運線上的蛀蟲揪出來定罪。但如何把握分寸,既能有效打擊貪腐,平息民怨,又不至於引發朝堂過劇的動蕩,避免被對手借題發揮,甚至牽扯出更難以掌控的局面。這其中的權衡與火候,仍需他耗費心血仔細斟酌。

他微微擰起眉頭,陷入沈思。

沈照野見狀,嘖了一聲,擡手用指腹在他蹙起的眉心上抹了一下,打斷他的思緒:“雁王殿下,夜深了,勿談公事。”

李昶一怔,擡眼看向沈照野。盡管對方臉上掛笑,但眼底的疲憊卻難以掩飾。想來這幾日,他也定是日夜兼程,奔波勞頓,未曾好好休息過。

“表哥既知夜深。”李昶輕聲道,“為何不回去好生歇息?反倒來說我不知保重身體。”

沈照野哼笑一聲:“我跟你這風吹就倒的身子骨能一樣?幾天不睡照樣生龍活虎。再說了,我要是今晚沒過來,怎會知道我們雁王殿下私下裏喊我都這麽沒大沒小了?嗯?沈照野?隨棹?哥的名字是你能直呼的?李昶,要翻天啊你?”

果然……自己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名字,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李昶頓時感到耳根發熱,難為情極了,幾乎想找個地縫鉆進去。他張了張嘴,試圖解釋那只是一時情急的口誤,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只覺得欲蓋彌彰、越描越黑。

最終,他索性自暴自棄般抿緊了唇,裹緊氅衣重新扭身躺了回去,閉上眼睛,假裝自己只是一具會呼吸的屍體,企圖用沈默蒙混過關。

“出息。”

“李昶,我要笑你了。”

他聽見沈照野帶著明顯笑意的聲音響起。

然後,身旁的榻微微一沈,一股帶著室外寒氣的熟悉氣息靠近,沈照野脫了外袍和靴子,在他身邊躺了下來,還極其不客氣地從他身下扯過一半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床榻本就不算寬敞,兩個成年男子並肩而臥,頓時顯得有些擁擠,體溫隔著衣料隱隱傳遞。

“睡吧。”沈照野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無法掩飾的倦意,含糊道,“明早起來,再好好編你的狡辯之詞,我看你能編出什麽花來。”

李昶僵硬地躺著,抿著唇,側過身面向墻壁,想讓他回去睡,或者至少另尋一間空屋。這榻實在太小,兩人同睡,難免肢體碰觸,於禮不合,也……也讓他心緒不寧。

“表哥,這榻太小,你還是……”他斟酌著開口,聲音悶在氅衣領子裏。

可他的話還未說完,身旁就傳來了沈照野均勻而深沈的呼吸聲——竟是轉瞬便睡去了,顯然已是疲憊到了極點。

李昶:“……”

他悄悄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借著窗外雪光映照和室內微弱跳動的燈火,看向沈照野沈睡的側臉,在睡夢中顯得平靜了許多。

但眉宇間深刻的疲憊痕跡,眼底下的淡淡青黑,以及嘴唇因缺水而顯出的些許幹涸,都無聲地訴說著他這幾日的辛勞與風險。

算了。

何必呢?

他這些天,定然是累極了,怕是剛回京就聽聞消息趕了過來。

李昶心下微軟,那點本就微不足道的堅持和顧慮瞬間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心疼與不忍。

他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又往床榻內側挪了挪身體,貼到冰冷的墻壁,盡力給他騰出更多舒展的空間,又將大部分被子蓋到他身上。

這一夜,官舍外冬雪落寂,寒風偶爾呼嘯而過。室內,一燈如豆,兩人擠在並不寬敞的床榻上,呼吸相聞。

李昶睜著眼,聽著身旁人安穩的呼吸聲,感受著近在咫尺的體溫,心中百感交集,許久許久,才終於抵不住疲憊,沈沈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