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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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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流民

通州府城外數十裏,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蒼茫。十裏亭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幾乎被積雪覆蓋。

沈照野裹著厚厚的毛皮大氅,靠在冰冷的亭柱上,目光透過密集的雪幕,望向通往京城的方向。照海在一旁搓著手,踩著腳取暖,兩匹駿馬則在亭子旁臨時搭起的草棚下安靜地嚼著草料,不時噴出團團白氣。

那日在樊樓,李昶說光有押運記錄和關卡單據這些紙面東西還不夠,遠遠不夠。那些被吞掉的糧食、被調包的貢品,最終流向了哪裏?是變成了某些人庫房裏的金銀,還是養肥了見不得光的私兵?沿途哪些關卡是蛀蟲的老窩?哪些官員收錢收到手軟?背後到底站著朝中哪位大人物?還有,押運的漕兵裏,是全軍覆沒都被拉下水了,還是也有人被蒙在鼓裏,或者……另有所圖?

他原本派了侯府心腹繼續深查,有些消息通過信鴿傳遞,卻在中途被人截了。不得已,只能讓人親自去取。他本沒打算親自跑這一趟,但想到通州府是漕運終點,南來北往的消息最終都匯於此地,便決定親自來一趟,看能否挖到更深的東西。

沒想到,這一查,竟牽扯出兵部的一些人也手腳不幹凈,他順藤摸瓜,以雷霆手段處置了幾個敗類,生生在通州多耽誤了兩日。

此刻,他手裏揣著新得到的消息。得益於好友孫北驥的鼎力相助,他們確實挖到了更多東西。

孫北驥乃是孫烈將軍之子,原在通州府漕軍所任職,年底剛收到調回京城的命令,因沈照野之請多留了幾日幫忙。

一番查探過後,得知了一些漕糧的確被私下倒賣,流入黑市,利潤驚人;部分貢品則被替換成次品,真品不知所蹤,疑似流入了某些權貴的私庫;幾個關鍵關卡的官員,與京城某些府邸有著隱秘的資金往來。

所有模糊的線索,經過他和孫北驥的反覆推敲分析,那指向的箭頭,似乎都隱隱約約、卻又不可避免地瞄向了三皇子李瑾的派系。

然而,沈照野心頭卻縈繞著一股怪異感。這些消息的獲取,雖有波折,但總體而言似乎有些過於順利了。像是有人故意將一些邊角料拋出來,吸引他們的註意力,真正的主謀依舊隱藏在更深沈的暗處。

“少帥,這雪越下越大了,孫小將軍他們……”照海有些擔憂地開口。

沈照野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他凝神細聽,風雪呼嘯聲中,隱約傳來了馬蹄踏雪的沈悶聲響,正由遠及近。

“來了。”沈照野站直身體。照海立刻跑去草棚牽馬。

雪幕中,漸漸顯現出兩騎身影,正快速向十裏亭靠近。待到近前,正是孫北驥和他的貼身侍衛。孫北驥一身風塵,臉上卻帶著幾分快意,甚至嘴角還有一絲未擦幹凈的血跡。

沈照野翻身上馬,迎了上去,又看了兩眼:“在城裏耽誤了?遇上麻煩了?”

孫北驥勒住馬,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牙,眼神卻暢快:“沒事兒!碰上個老冤家,積怨久了。以前在他老子手底下混飯吃,得忍著。這不要滾蛋了嘛,總算找到機會套麻袋揍了他一頓,爽快!”

沈照野無語:“……沒留下首尾?不影響正事?”

孫北驥皺眉:“你這是在質疑我的身手?放心,我下手有分寸,專挑疼又看不出明傷的地方揍,夠他躺半個月的,尋常大夫絕對查不出毛病。”

沈照野聳聳肩,知道這家夥睚眥必報的性子,也懶得再多說,一抖韁繩:“行了,趕緊回京,那邊怕是等急了。”說罷,率先策馬沖入了風雪之中。

孫北驥嘿嘿一笑,也打馬跟上。照海和那名侍衛緊隨其後。四騎在茫茫雪原上疾馳,馬蹄濺起紛飛的雪沫,如同四支離弦之箭,沖破厚重的雪幕。

疾行了一段路,路過一片枯樹林時,沈照野突然猛地勒住馬,高高擡起右手握拳。身後三人反應極快,幾乎同時勒停馬匹。

“噓!”沈照野凝神細聽。風雪聲中,隱約夾雜著淒厲的哭嚎和驚呼聲,從東面的樹林深處傳來,聲音不小,顯然人數不少。

“那邊有動靜,過去看看。”沈照野言簡意賅,立刻調轉馬頭,毫不猶豫地沖進了樹林。孫北驥眼神一凜,毫不猶豫地跟上,照海和侍衛也立刻拔出兵刃,緊隨其後。

越往樹林深處,哭喊聲和兵刃交擊聲越發清晰。很快,一幕慘烈的景象闖入他們眼簾:一隊約莫二三十人的老百姓,扶老攜幼,衣衫襤褸,正驚慌失措地奔逃。他們身後,是十餘名全身黑衣、黑巾蒙面、手持利刃的殺手。

這些殺手身手矯健,出手狠辣,顯然訓練有素,絕非普通山匪流寇,更像是江湖上拿錢辦事的亡命之徒。地上已經躺倒了數具百姓的屍體,鮮血染紅了白雪,拖出一道道刺目的痕跡。越往樹林外圍,血跡越淡,屍體也被大雪掩蓋得幾乎看不見,顯然這場追殺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沈照野一行人馬的突然出現,讓逃亡的百姓和追殺的殺手都楞了一下。百姓們看到又出現一隊騎馬帶刀的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擠作一團,瑟瑟發抖,前有不明身份的騎手,後有索命的閻羅,徹底陷入了絕望。

沈照野快速掃過那些殺手,他們的武器制式混雜,但配合默契,步法身形透著江湖氣,絕非官面上的人。

照海打馬上前幾步,靠近那些驚恐的百姓,盡量放柔了聲音喊道:“老鄉們別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家公子在京都做官,定會為你們做主!快到我這邊來!”他指了指沈照野的方向。

那些百姓將信將疑,但看著身後逼近的殺手,求生的本能讓他們互相攙扶著,跌跌撞撞地跑向沈照野馬後。

照海隨即直起身,面對那些停下來的殺手,聲音陡然變得冷厲:“爾等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屠戮百姓!我身後這位,乃是北安軍少帥、明威將軍沈照野!識相的立刻滾開,否則,休怪我等刀下無情!”

那些殺手彼此對視一眼,交換了幾個眼神,似乎有些猶豫。顯然,沈照野這個名字和北安軍的招牌,讓他們產生了忌憚。沈默片刻後,為首一人打了個手勢,這夥殺手竟毫不猶豫地轉身,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來得突然,去得也幹脆。

劫後餘生的百姓們見狀,紛紛跪倒在雪地裏,朝著沈照野磕頭哭謝:“多謝青天大老爺救命之恩!多謝將軍救命之恩啊!”

沈照野下馬,上前扶起幾位年紀大的老人:“老人家請起,不必多禮。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那些人為何要追殺你們?”

一位看起來像是領頭的老丈,老淚縱橫,哽咽著道出原委。

原來,他們和之前到達京城叩闕的那些流民是同一批從江南逃難來的,都是在漕運貪腐、層層盤剝下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不同的是,他們這一支人在中途遭遇截殺,與大部隊走散了。那些殺手如同跗骨之蛆,一波接一波,從江南一路追殺他們到此。剛才那一批已經殺了不少同行的人,若不是遇到沈照野,他們恐怕真要全軍覆沒了。

沈照野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前幾日李昶用擊雲給他送過信,確實提到了有江南流民抵達京城,也源於漕運之弊。後來陸續又有信來,他對京中情況大致了解。

但據李昶轉述,那些成功抵達的流民,雖然訴說了一路艱辛,卻從未提及中途有同批人被追殺截散,更沒提到有江湖殺手一路追殺。以李昶的細致,絕不可能漏掉如此重要的信息。

他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怪異感,追問道:“老丈,你們從離開江南起,就一直有人追殺?”

那老丈用力點頭,臉上恐懼未消:“是啊,官爺!從我們聚在一起打算上京告狀開始,就不斷有人來驅趕、打殺!一路上死了好多人了!我們這一支是運氣好,幾次躲過去了,但還是被他們追上了……”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視線被壓縮到極短的距離,遠處的樹林和官道都模糊難辨,只剩下耳邊永無止息的風雪呼嘯。

雪片不再是輕柔的飄落,而是被狂風裹挾著,橫沖直撞,發出嗖嗖的尖利聲響,密集地砸在人的臉上、身上,瞬間化作刺骨的冰水,順著領口縫隙往裏鉆。玄色的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肩頭、兜帽上早已積了一層白。李昶輕輕拂去肩上的積雪,將身上的大氅又裹緊了些。

永墉城外,流民匯聚。

朝廷的應對還算迅速。大量流民不可能放入城內,便在城外西南方向劃出了一大片空地,搭建起連綿的帳篷區。京兆府協同兵部、太醫署,調撥了糧食、柴火、禦寒衣物、藥品等物資,設立了粥棚和臨時醫館,盡力安置這些飽受苦難的百姓。

太子李晟更是數次親臨,噓寒問暖,親自監督物資發放,反覆向流民保證朝廷已高度重視此事,定會查清原委,給大家一個交代,極大地安撫了人心。

原本,在太子的親自督導和李昶的細致工作下,流民情緒逐漸穩定,秩序尚可。

李昶趁機帶人深入其中,詢問那些曾是糧商、船工、或是被盤剝最狠的農戶,詳細記錄下漕運官員索賄的名目、數額、時間、地點,勾結地方豪強壓價的手段,虛報損耗的操作,甚至暗中倒賣官糧的渠道和接頭人特征……一樁樁,一件件,形成了極為詳實、幾乎可以相互印證的口述證據鏈。

然而,就在今晨,流民中突然又發生了騷動。有人聲稱分到的粥食發餿,有人哭喊家人病情加重無人管,繼而開始沖擊維持秩序的兵士棚區,場面一度混亂。

恰在此時,東宮傳來消息,已有身孕的太子妃突然發動,情況似乎有些緊急,而太子妃的娘家親人遠在通州,一時無法趕到。太子焦心不已,只得匆忙給李昶遞了話,請他先前往城外流民區查看情況,控制局面,若非萬分緊急,暫不必去擾他。

李昶站在高大的城門樓上,寒風吹動他的袍袖。他望著下方依舊有些混亂的帳篷區,眉頭微蹙。想起前幾日去鎮北侯府時,舅舅沈望旌將他叫到書房說的那番話:“太子求名,需安穩局面,彰顯仁德;晉王、齊王求亂,欲趁火打劫,攬權奪勢。陛下坐視,意在平衡,亦是考校你二人能力。殿下,你查案需快、準、狠,但要留有餘地,分寸極難把握。”

他又想起這些日子詢問流民得到的那些觸目驚心的證詞。每一份口供,都像一把刀,指向那個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

李昶站在高大的城門樓上,北風卷著雪沫撲打在他臉上,他卻仿佛毫無所覺,只是凝望著下方那片依舊有些喧囂躁動的流民營地。

帳篷連綿,炊煙與寒氣混雜,人影綽綽,方才的騷動雖已初步平息,但那種不安定的氛圍依舊如同暗流般湧動。

這時,一陣略顯急促卻並不慌亂的腳步聲從他身後傳來。來人腳步沈穩,帶著行伍之人特有的節奏感。

“殿下。”一個聲音響起。

李昶沒有回頭,他知道來的是王知節。王伯約將軍的這位長子,與其父的勇猛剛烈不同,走的是儒將路線,但並非文弱,而是有種內斂的鋒芒和極強的實務能力。他辦事極其細致周到,有時甚至顯得有些過於謹慎和愛操心,但效率極高,且極為可靠。

“王參將,情況如何?”李昶的聲音平靜,目光依舊投向下方。

王知節走到李昶身側稍後的位置,先是仔細看了看李昶的側臉,似乎想確認他是否受寒,隨即才開口匯報,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像是早已在腹中打好了草稿:“回殿下,城下的騷動已經基本平息下去了。末將已增派了一隊人手,加強了粥棚和醫館區域的巡邏,以防再生事端。沖擊兵士棚區的民眾已被勸離,帶頭鬧事、煽動情緒的幾個首要分子,也已拿下,暫時羈押在營地旁的臨時拘押所裏。”

他頓了頓:“方才,末將對其中兩名叫囂得最兇、動作也最激烈的分子進行了初步訊問。此二人,口音雖是江南一帶,但言語間對漕運關竅、市井幫派規矩極為熟稔,且……”他微微蹙眉,斟酌用詞,“……且面對訊問時,雖故作驚慌,眼神卻閃爍不定,頗有些江湖老油條的滑溜,不似尋常受災的老實農戶。”

李昶終於微微側過頭,看向王知節:“可問出什麽了?”

王知節的神色變得有些凝重,他上前半步,聲音壓低了些,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殿下明鑒。據其中一人扛不住訊問,含糊透露,他們是收了京城富貴坊的錢財,奉命混入流民之中,伺機挑起事端,將水攪渾。”

“富貴坊?”李昶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京城大大小小的賭坊妓館無數,他並非一一熟知。

“是。”王知節肯定地點點頭,他顯然做足了功課,“這家富貴坊明面上是個賭場,但背景並不幹凈。末將之前因公務接觸過一些卷宗,記得此坊與通州、揚州一帶的漕幫把頭往來甚密,常有資金流動。而若是順著漕幫這條線再往上細查……”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其背後隱約能牽扯到三皇子府上的一位管事。雖然繞了幾道彎,但線索指向,頗為明確。”

他沒有說得非常直白,但意思已經再清楚不過:這次流民騷動,是有人精心策劃,派人混入其中煽風點火,而源頭,極有可能指向三皇子的勢力。他們試圖制造混亂,要麽是為了阻撓調查,要麽是想趁機抹黑太子和李昶的安撫工作。

李昶聽完,面色沈靜如水,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他輕輕頷首:“王參將辦事周密,辛苦了。拿下的人,好生看管,錄好詳細口供,這些都是重要人證。”

“末將明白。”王知節躬身應道,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麽,補充道,“殿下放心,訊問過程合規合矩,所得口供皆有效力。人犯也已單獨關押,派了可靠的人手看守,絕不會給他們串供或發生意外的機會。”他考慮得極為周全,甚至連後續可能發生的滅口或翻供都提前想到了防範措施。

匯報完畢,王知節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稍稍沈默了一下,看著李昶凝望城下的側影,道:“殿下,城外風寒,您也站了許久了。流民之事非一日之功,您還需保重身體。若是沒有其他吩咐,末將便先下去盯著了,以免再出紕漏。”

李昶聞言,轉頭看了王知節一眼,突然想起沈照野,微微緩和了神色:“有勞你掛心。本王無礙。你去忙吧,營地那邊,務必確保萬無一失。”

“末將遵命!”王知節鄭重抱拳,這才轉身,步伐穩健地走下城樓,去繼續處理他那千頭萬緒的維穩事務了。

李昶獨自留在城樓上,寒風似乎更凜冽了些。王知節帶來的消息,既在意料之外,細細想來又在情理之中。幕後之人果然按捺不住,開始用這種下作手段了。

流民暴動事件暫平,他獲得了關鍵的人口證據,而沈照野那邊,似乎也掌握了三皇子派系可能制造事端的間接人證。調查的範圍正在迅速縮小,目標也變得越來越清晰。

然而,他心中的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對方越是狗急跳墻,說明他們掩蓋的東西越是驚人。接下來的每一步,便需更加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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