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漕運

關燈
第39章 漕運

宮宴後的第三日,天色未明,鎮北侯府內已隱約傳來練武場的呼喝聲。沈照野晨練完畢,沖了個涼水澡,便一頭紮回房裏,打算睡個回籠覺。對他來說,去兵部點卯上任,遠不如補覺來得重要。

照海在門外踱了半晌,聽著裏面毫無動靜,終於硬著頭皮敲門:“少帥,時辰不早了,該起身去兵部了。”

裏面傳來含糊不耐的嘟囔:“走遠點,天塌了也別吵我……”

照海苦著臉,又提高了些聲音:“少帥,第一日上值,去晚了怕是不好……”

回應他的是一個擲到門板上、發出悶響的枕頭,以及沈照野帶著濃濃睡意的低吼:“再吵老子把你丟去北疆餵狼!”

照海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催。這時,沈嬰寧蹦蹦跳跳地路過,聽到動靜,好奇地扒著門縫往裏看,只見她大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正沈。

“大哥!太陽曬屁股啦!快起來!”沈嬰寧推開門,跑到床邊去拉沈照野的胳膊。

沈照野眼睛都沒睜,手臂一甩,把沈嬰寧輕輕推開,翻了個身,用被子蒙住頭,含混道:“沈大俠別鬧,讓我再睡會兒……”

沈嬰寧不依不饒,去扯他的被子:“起來嘛!阿昶表哥肯定早就去禮部了!就你懶!”

“你阿昶表哥一貫起得早,別吵你哥了。”沈照野裹緊被子,紋絲不動,一副天打雷劈也休想讓他離開床鋪的架勢。

沈嬰寧鬧了一會兒,見毫無效果,正沒轍時,門口傳來一個利落的女聲:“還沒起來?”

裴元君一身利落的騎射服,手裏倒提著一桿未裝槍頭的白蠟桿長槍,走了進來。她看了一眼床上裹成蠶蛹的兒子,眉頭一豎,二話不說,掄起長槍桿子就朝著那蠶蛹身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下去。

啪的一聲悶響。

“嗷!”沈照野吃痛,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睡意全無,捂著被敲到的地方,瞪著眼:“娘!您幹嘛!”

“幹嘛?叫你起床!”裴元君把長槍往地上一頓,“第一日上值就敢賴床?給你一炷香時間,收拾不好滾去演武場加練兩個時辰!”

面對裴元君,沈照野瞬間蔫了,揉著肩膀,悻悻道:“起了起了,這就起。兵部那破地方有什麽好去的?”

嘴上抱怨著,動作卻不敢再慢。裴元君哼了一聲,這才提著槍轉身出去。沈嬰寧在一旁捂嘴偷笑,被沈照野沒好氣地瞪了一眼。

另一邊,雁王的馬車早已平穩地駛出了宮城,朝著皇城內的禮部衙署行去。李昶端坐車內,手中拿著一卷書,卻並未看進去多少。車窗簾幔低垂,隔絕了外面清晨的寒意和漸漸蘇醒的市井喧囂。

禮部衙署位於皇城東南隅,建築規整肅穆,透著百年官署的沈澱感。

青磚灰瓦,飛檐鬥拱,門前石獅肅立,守門的差役見到這輛標志著親王身份的馬車,立刻躬身行禮,不敢怠慢。

李昶下了馬車,在小泉子的陪同下走入衙署。早已收到消息的禮部官員們——從主事、員外郎到幾位郎中,已紛紛迎了出來,神色各異,有好奇,有審視,有恭敬,也有一絲顯而易見的疏離與觀望。

這位年僅十七歲、剛剛晉封親王、空降而來的侍郎,背景特殊,聖眷正濃,未來是福是禍,誰也說不準。

“下官等參見燕王殿下。”眾人齊聲行禮,姿態做得十足。

李昶面色平靜,擡手虛扶:“諸位大人不必多禮。本王年少,初涉部務,日後還需各位大人多多指教幫扶。”

一番客套的寒暄後,李昶在眾人的簇擁下,先去拜見了他的頂頭上司——禮部尚書,一位年事已高、頗有些老好人意味的老臣。老尚書對李昶很是客氣,說了些鼓勵的話,並未多做交代,便讓屬官帶李昶去他的值房。

李昶的值房在禮部衙署的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是一間獨立的廂房。推開門,屋內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書架,臨窗設有一張可供小憩的矮榻。

窗外正對著幾株蒼勁的古樹,枝丫伸向天空,景致倒還算清幽。

李昶剛在書案後坐下,準備熟悉一下禮部的規章文書,屋外便傳來了通傳聲。小泉子出去一看,回來稟報:“殿下,是照海來了。”

“請他進來。”

門簾掀開,只見照海懷裏抱著、手裏提著、甚至腋下還夾著好幾盆大小不一的盆栽,像耍雜技一般踉蹌著走了進來。那些盆栽多是些文竹、蘭花、菖蒲之類清雅秀氣的植物,唯有一盆結滿了金燦燦果實的金桔,顯得格外突兀熱鬧。

小泉子連忙上前幫忙接過來。

照海喘了口氣,笑著行禮:“參見雁王殿下。這些是侯爺、夫人、二公子和三小姐吩咐送來的,說給您這值房裏添點生氣。侯爺送的是這盆文竹,夫人送的是蘭花,二公子送的是水培菖蒲,三小姐送的是這盆小薄荷。”他一一指過,最後指著那盆金桔,“這盆金桔,是我們少帥今早去兵部點卯前,特地繞道去陸小將軍府上,從他家暖房裏挑的最大最果最多的一盆。少帥說了,殿下您要是辦公餓了,就摘幾顆嘗嘗,他嘗過了,味道酸酸甜甜,還挺不錯的,就是別多吃,怕倒牙。”

李昶看著那盆與周圍清雅氛圍格格不入、卻生機勃勃的金桔,想象了一下沈照野一大早跑去同僚家打劫盆栽的情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平靜。他點點頭:“有勞你了。回去代我謝謝舅舅、舅母、平遠和嬰寧。也……謝謝你們少帥。”

照海嘿嘿一笑:“殿下客氣了。那末將就先回去覆命了。”

照海走後,李昶讓小泉子將盆栽在窗臺和角落擺放好。那盆金桔被放在了離書案不遠的地方,金黃的果實在一片墨香中顯得格外醒目。

他剛重新坐定,準備處理公務,門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位禮部員外郎面帶難色地求見。

“殿下,出事了。”員外郎行禮後,急忙呈上一份剛收到的邸報,並解釋道:“江南漕運延誤,原定於年前送達的一批貢品,主要是蘇杭兩地的歲貢絲綢和特供新茶,至今未能如期抵達通州碼頭。這批貢品關乎年節祭祀及宮廷賞用,如今延誤,恐誤了大事。而且……而且下官聽聞,國子監和一些書院有學子,因聽聞漕運弊案叢生、損耗驚人、民怨沸騰,正欲聯名上書請願,要求徹查漕弊!”

李昶接過邸報,快速瀏覽,眉頭微微蹙起。漕運事關重大,牽連甚廣,歷來是貪腐的重災區。這第一天上任,就碰上如此棘手的難題,絕非巧合。

果然,不久後,禮部右侍郎周維安便憂心忡忡地前來拜訪。此人面容白凈,說話總是慢條斯理,眼神卻透著精明,是晉王李瑾的忠實門徒。

“殿下。”周維安態度顯得十分謙恭,“漕運延誤,貢品不至,典禮籌備受阻,學子躁動,此事著實棘手。下官等商議,皆覺此事非比尋常,恐需一位身份尊貴、能震懾各方之人出面協調處置。殿下乃天潢貴胄,又深得陛下信重,若能出面主持此事,必能盡快厘清原委,安撫人心。”

他話說得漂亮,姿態放得低,將難題輕輕巧巧地推到了李昶面前,動機卻絕非表面那般單純,分明是想看這位年輕親王如何應對這燙手山芋,最好是能出點紕漏。

李昶心中竊笑,這周維安果然如傳聞般,是個笑裏藏刀、慣會推諉扯皮的角色。面上卻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凝重:“周侍郎所言甚是。漕運事關國計民生,貢品關乎朝廷體面,確不能等閑視之。既然諸位大人信任,本王便試著過問一二。”

他並未推辭,也未顯露絲毫怯意。周維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堆起笑容:“殿下英明。那下官便不打擾殿下處理公務了。”說完便躬身退了出去。

周維安一走,李昶立刻收斂了所有表情。他並未立刻發作或慌亂,而是沈聲道:“小泉子,去將近年來漕運相關的邸報、尤其是關於貢品輸送流程、時間節點、對接衙門的卷宗,全部調來。還有,將禮部與漕運衙門、地方州府往來的相關文書也找來。”

“是,殿下!”小泉子立刻領命而去。

接下來的時間,李昶埋首於卷宗文書之中,速度極快地翻閱、梳理、記錄,迅速厘清了江南貢品北運的整套流程、關鍵節點以及可能出問題的環節。

午時將至,其他官員已準備下值用飯,李昶卻毫無動靜。他鋪開公文紙,提筆蘸墨,開始雷厲風行地簽發文書。

一份是發給漕運總督衙門的質詢函,措辭嚴謹,要求其立即查明貢品延誤原因、目前所在位置、預計抵達時間,並限期三日給出明確答覆。

另一份則是發給涉及此事的沿途主要州府的照會,要求其協助核查漕船過境情況並保障運輸順暢。最後,他還擬了一份給國子監祭酒的便函,表示朝廷已高度重視漕運事宜,正在加緊核查,請祭酒代為安撫學子情緒,相信朝廷會給出公正處理。

他將簽好的文書交給小泉子:“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送出。”

“是!”

處理完緊急文書,李昶才稍稍松了口氣,但眉宇間的凝重並未散去。他深知漕運之水極深,牽扯的利益網絡盤根錯節,絕非幾紙公文就能輕易解決。

這時,值房外傳來一陣熟悉的、略顯嘈雜的腳步聲,以及沈照野的聲音:“雁王殿下!吃飯了沒?”

門簾一掀,沈照野拎著兩個碩大的食盒走了進來,一身兵部的青色官袍穿得松松垮垮:“聽說你第一天上任就忙得腳不沾地?兵部那幫老油條說禮部這邊出了點岔子,小泉子又派人回府說你不回去用午飯了,我就去酒樓打包了點吃的過來。怎麽樣,你哥我好不好?”

李昶看到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了些,無奈道:“隨棹表哥,這裏是禮部衙署,你小聲些。”

“怕什麽?”沈照野將食盒放在矮榻上的小幾上,自顧自地打開,“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快來,還熱著呢。”

兩人在矮榻上相對坐下。沈照野一邊擺菜一邊問:“到底出什麽事了?聽說跟漕運有關?”

李昶嘆了口氣,將漕運延誤、貢品不至、學子欲請願以及周維安故意推諉之事簡單說了一遍。

沈照野聽完,嗤笑一聲:“周維安?他是老三的人吧?就知道他沒憋好屁。漕運那攤子爛賬,誰沾誰一身腥。你打算怎麽辦?”

“已發文質詢漕運衙門和沿途州府,限期回覆。也請國子監祭酒先行安撫學子。”李昶道,“但恐怕阻力不小。漕運牽扯太廣,從地方征收、倉儲、裝船、押運到入庫,各個環節都可能有問題。貪墨、損耗、以次充好、甚至故意拖延以索要好處……皆是積弊。”

沈照野塞了一筷子菜進嘴裏,含糊道:“確實麻煩。尤其是押運環節,漕丁、漕兵、還有沿途關卡,貓膩多了去了。你想從哪兒入手?”

“目前信息太少,需等各方回覆。”李昶道,“若能拿到押運的詳細記錄、各關卡核驗文書,或能看出些端倪。”頓了頓,又嘆,“漕運系統盤根錯節,涉及地方官員、漕幫、乃至京中大佬。禮部行文,他們有的是辦法搪塞拖延。要想拿到真憑實據,必須另辟蹊徑。”

“漕糧押運,必經運河各段衛所官兵查驗、護送。雖最終文書歸漕運衙門統管,但各衛所為厘清責任,必有自己記錄的底檔副本,與上報數字核對。這些軍檔,或許能看出端倪。”沈照野放下筷子,“我這幾日去京畿都督府和五軍都督府找舊日同僚想想辦法,調閱近年運河沿線衛所報送的護漕文書副本及糧械損耗記錄。若不行,漕運總督衙門下也有漕兵,我雖不直接管轄,但舊部裏應該有人能搭上線。我也去找他們打聽打聽。這些雖非核心賬目,但或能從中找到矛盾之處。”

李昶看向他:“會不會太麻煩?”

“麻煩什麽?打聽點消息而已。”沈照野擺擺手,“總不能看著雁王殿下剛上任就被人坑吧?放心。”

談完正事,氣氛稍緩。李昶看著滿桌菜肴,其實沒什麽胃口,但還是拿起筷子慢慢吃著。

沈照野註意到他眉間的倦色,順手給他倒了杯熱茶:“漕運這事急不來,慢慢查,總能揪出尾巴。別把自己逼太緊,有事就叫我知道嗎?”

李昶接過茶杯,指尖無意間碰到沈照野的手,微微一顫,低聲道:“嗯。我知道。”

沈照野似乎沒察覺,自顧自癱靠在榻上,沒什麽坐相,換了個話題:“哎,說點別的。從北疆那苦寒地方回來,突然又回到這暖和得讓人發懶的京城,感覺怎麽樣?昨晚在宮裏睡得還好嗎?”

李昶捧著溫暖的茶杯,緩緩道:“北疆苦寒,物資匱乏,日夜需警惕敵襲,數十日已覺艱辛異常,來回奔波更是勞心傷神。而表哥與舅舅,長年累月駐守彼處……”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眼神裏流露出一種莫名的情緒,是敬佩,也是難以言喻的心疼。他無法想象沈照野從十五歲起就一年有半數時間待在那樣的環境裏,而舅舅更是經年累月鎮守邊關。

“至於宮裏。”他繼續道,語氣平淡了些,“與以往並無不同,只是近日不知是哪一宮的娘娘養了貓,半夜時常叫喚,吵得人難以安眠。”

沈照野聞言樂了:“貓叫春啊?這好辦,你讓擊雲晚上別睡了,去把那貓逮出來,看它還叫不叫。”

李昶想象了一下那只高傲的海東青半夜去抓貓的場景,忍不住輕笑了一下,眉間的郁色散了些許:“胡鬧。”

“忍忍吧。”沈照野笑道,“你的親王府不是已經在加緊修整了嗎?聽說春節前肯定能弄好。到時候搬出去就清靜了。”

“希望吧。”李昶點點頭,又問,“你在兵部如何?”

沈照野撇撇嘴:“就那樣唄。一個閑散官職,每日點個卯,看看無關緊要的文書,聽那幫老家夥扯皮打瞌睡。沒什麽正經事幹。看我不順眼的,暫時也不敢把我怎麽樣,畢竟怕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被套麻袋打一頓。”他說得隨意,甚至有點得意。

李昶無奈地搖搖頭,知道沈照野在京都自有其處世之道,雖看似混不吝,實則心裏有數,便也不再多說。

兩人安靜地吃完了飯。沈照野收拾好食盒,起身道:“行了,你繼續忙吧,我回兵部繼續打瞌睡了。漕運的事有我,放心。”

李昶送他到門口:“多謝隨棹表哥。”

“走了。”沈照野揮揮手,拎著食盒,大步流星地走了。

送走沈照野,李昶回到書案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盆金桔上,金色的果實在這沈悶的官署中,顯得格外鮮活明亮。他靜坐片刻,忽然對小泉子道:“去庫房,取一副詳盡的《大胤輿圖》來。”

“是。”

輿圖很快取來,在書案上緩緩鋪開,山川河流、州縣城鎮躍然紙上。

李昶的目光落在江南區域,手指點在其上一點——蘇州,那是此次延誤的貢品,一批極其珍貴的緙絲和碧螺春新茶的主要產地。

他的手指緩緩向北移動,聲音平靜地開始講解,既像是說給小泉子聽,也像是梳理給自己聽:“你看,這批貢品,從蘇州織造局和茶園精選出來,需先由民夫走陸路或內河小船運至揚州漕運碼頭。裝上官船後,沿運河北上。這一路,要經過無數閘口、碼頭、巡檢司。”

他的手指沿著運河的軌跡滑動,劃過長江、淮河、黃河。

“每一處關卡,都要停船查驗、登記、甚至孝敬。漕丁要吃飯,漕兵要餉銀,官員要常例。夏日怕漕船擱淺,冬日怕河道冰封。一路逆水行舟,需大量纖夫拉拽。船上物資需補給,損耗皆計入成本。”

他的手指終於點在了通州碼頭。

“歷經數月,耗費無數人力物力財力,才能抵達通州。然後卸船,入庫清點,再由京中派員查驗接收,最後送入宮中。而這一切,僅僅是為了……”他頓了頓,聲音極輕,“為了讓宮中的貴人們,能及時用上江南最新的絲綢,喝上今春最嫩的茶尖。”

他的手指停留在通州的位置,久久沒有移動。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風吹過古樹枝丫的細微聲響。那根手指劃過的漫長路線,無聲地訴說著為了維持京都這般極致繁華與享樂,帝國所需要付出的、隱藏在漕運滔滔河水之下的巨大代價與沈重負荷。

小泉子屏息凝神,不敢出聲,只看著自家殿下沈靜的側臉,侍立一旁。

【作者有話說】

沈照野:表弟,你能學進去就學,學不進去就多吃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ps:今天在烤肉店吃到了超級好吃的橘子,學校桂花也開了~大家的城市有桂花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