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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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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嘈雜

定遠關作為連接北疆與中原的重要門戶,城池規模遠比一路行來的軍鎮龐大。

城墻高厚,垛口森嚴,城樓之上旗幟招展,駐軍數量明顯增多,且衣甲鮮明,透著一股不同於前線緊繃的、相對從容的底氣。

城內街道縱橫,車水馬龍,商旅雲集,來自南北的貨物在此交匯,酒樓、客棧、貨棧林立,甚至還有規模不小的市集,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駝鈴馬嘶聲混雜在一起,顯得熱鬧而富有生氣。

最高長官定遠關守將姓周,是個身材微胖、面容圓滑的中年將領。得知皇子殿下和沈大帥途經此地,早已帶著大小官員在城門外恭候多時,態度殷勤得近乎諂媚。

將車隊迎入城內最好的驛館——一座三進的大院落,早已打掃得幹幹凈凈,炭火燒得旺旺的,甚至還備好了熱水和精致的點心瓜果。

“殿下屈尊降臨,大帥凱旋而歸,實乃我定遠關上下之榮幸!下官已備下薄酒,為殿下和大帥接風洗塵!若有任何需要,盡管吩咐,下官定當竭盡全力!”周守將笑得見牙不見眼,鞍前馬後,安排得周到無比,讓人挑不出錯處。

沈望旌對此等應酬司空見慣,淡淡應付了幾句。沈照野則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一旁安靜的李昶。

李昶依舊是那副溫和守禮的模樣,對周守將的殷勤表示感謝,舉止無可挑剔,但沈照野就是能感覺到,他的心緒不佳。

因連日趕路人馬疲憊,加之也需要在此補充一些給養,車隊決定在定遠關停留兩日。

這兩日,對沈照野和李昶而言,卻如同漫長的煎熬。

周守將極盡地主之誼,安排了宴飲、陪同游覽關城名勝,其實也沒什麽名勝,無非是些古碑、廟宇,甚至還想請來當地有名的戲班子唱堂會,被沈望旌以軍務在身,不宜鋪張為由婉拒了。

於是大部分時間,眾人還是在驛館內休整。

沈照野簡直坐立難安。他好幾次想找李昶單獨說話,把那該死的石子手環誤會解釋清楚。但每次看到李昶那副平靜無波、甚至比平時更加冷淡客氣幾分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吃飯時,他看到李昶默默吃著碗裏的米飯,筷子很少伸向遠處的菜碟。沈照野下意識地想把自己覺得好吃的菜夾給他,剛擡起筷子,忽然想到。

他會不會覺得我這又是什麽暗示?會不會更別扭?筷子在空中尷尬地停頓了一下,最終拐了個彎,夾到了自己碗裏。

結果發現李昶似乎擡眼瞥了一下他的動作,然後又迅速垂下眼簾,吃得更加心不在焉了。沈照野內心哀嚎。

完了,他肯定看見了,他肯定又多想了!

在院子裏散步時,兩人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沈照野想找個話題打破沈默,剛開口說了句這定遠關看著還挺繁華,李昶就輕輕嗯了一聲,接了一句周將軍治理有方,然後就沒了下文。

氣氛更加尷尬。

沈照野簡直想抽自己嘴巴,哪壺不開提哪壺,提什麽定遠關,要不是在這破地方買了那堆破首飾,能有這事嗎?!

他甚至晚上睡覺都會夢見那串彩色石子手環變成了一條毒蛇,追著他咬,而李昶就在旁邊冷冷地看著,眼神裏全是失望和譴責。驚醒之後,一身的冷汗。

他簡直要抓狂了!心裏把那串惹禍的彩石頭手環罵了千百遍:好端端的,他非要腦子抽風送什麽石頭串子!比這破石頭稀罕好玩的東西多了去了!珊瑚珠子、貓眼石、和田玉……李昶一個皇子,什麽好東西沒見過,就差這幾顆破石頭了?!

還有北疆這莫名其妙的、該死的風俗!送石頭定情?像什麽樣子!窮酸!沒品位!真該上奏朝廷,讓皇帝老兒下旨把這破風俗給改了!害得李昶一個金尊玉貴的皇子,因為這麽個不值錢的玩意兒,敢怒不敢言,一天天臉色變來變去,眼看著就要憋出內傷了!都是他的錯!

而在李昶看來,沈照野這幾天的反常,簡直像是在對他進行一場淩遲酷刑。

吃飯時,他看到沈照野擡起筷子似乎想給他夾菜,卻又生生頓住,轉而夾給自己。

李昶的心猛地一沈。

他……隨棹表哥果然是在避嫌了。連這樣尋常的舉動都不敢做了,是怕自己誤會更深嗎?他果然是知道了,並且用這種方式在委婉地拉開距離。

口中的飯菜頓時變得如同嚼蠟。

在院子裏偶遇,沈照野沒話找話地誇定遠關繁華,李昶只能幹巴巴地附和一句,心裏卻一片冰涼。

他是在沒話找話,是在刻意維持表面的和平嗎?是不是已經對自己感到厭煩和困擾了?是不是巴不得趕緊結束這趟行程,好徹底擺脫自己?

每一個沈照野欲言又止的眼神,每一個看似不經意的回避,都被李昶敏感的心無限放大,解讀出各種令人絕望的含義。

他一邊近乎自虐地期望沈照野能給他一個痛快,直接挑明,哪怕是最殘忍的拒絕,也好過這樣懸而不決的折磨。一邊又恐懼到了極點,害怕真的從沈照野口中聽到那些劃清界限、讓他徹底死心的話。

兩種情緒在他心裏激烈交戰,讓他寢食難安,坐立不寧,臉色想好看也好看不起來。他甚至覺得沈照野看他的眼神裏都充滿了覆雜的憐憫和無奈。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煎熬,讓李昶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幾乎要撅過去。

到底還是沈照野先沈不住氣了。

這天晚上吃完晚飯,李昶依舊沒什麽胃口,早早便借口累了,回了自己房間。沈照野看著他明顯清減了的背影,心裏那點愧疚和煩躁達到了頂點。

他一咬牙,扭頭去找沈望旌,胡亂編了個理由說要買點當地特產帶回去送人,預支了些銀錢,然後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揣著錢袋子就沖上了定遠關傍晚依舊熱鬧的街市。

他也沒什麽具體目標,就是漫無目的地逛,看到賣彩色石子的鋪子或者攤販就湊上去看。最終在一家看起來貨品還算齊全的雜貨鋪裏,買了一堆定遠關附近特有的各種彩色巖石塊,又去綢緞莊買了一堆五顏六色的結實絲線。

懷裏抱著一大包石頭和絲線,沈照野做賊似的,低著頭快步往回走。剛進驛館院子,就撞見了正帶人巡視的照海。

照海看著他懷裏鼓鼓囊囊的一包,和他那一臉心虛緊張的表情,納悶地問道:“少帥,您這……買這麽多石頭和線幹什麽?要練投石索啊?”

沈照野在戰場上刀斧加身都沒這麽緊張過,被照海這突然一問,嚇得差點當場嗷地一聲跳起來,心臟砰砰直跳,沒好氣地踢了照海小腿一腳,壓低聲音罵道:“滾蛋!巡你的邏去!少打聽!”

說完,抱著那包贓物,頭也不回地沖回了自己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留下照海揉著被踢的地方,一臉莫名其妙。

回到房裏,沈照野把那一大堆東西嘩啦一下倒在桌子上。看著那堆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石頭和絲線,他吐出一口濁氣,後知後覺地覺出一些荒謬和好笑。

其實說穿了,不過是一樁連誤會都算不上的小事。按照他平時的性子,直接揪著李昶,哈哈一笑,說——哎那破手環是你哥從一尤丹女人那兒順手訛來的,沒想到還有那層意思,你別瞎想啊,估計也就過去了。

他一開始也確實打算這麽做的,只是當時被自己那恍然大悟驚得掉了頭就走,後來看著李昶那副明顯為此困擾、卻又強裝無事的樣子,話就更加說不出口了。

一邊是心裏實在尷尬萬分,這都叫什麽事兒啊!另一邊,也是看李昶似乎真的為此事茶飯不思,小臉都尖了,看得他又是好笑,又有點莫名的心疼。

要是隨意解釋兩句,既怕李昶不信,覺得他是在敷衍搪塞,又怕李昶覺得是他自己反應過度、小題大做,心裏反而更別扭,更覺得難堪。

沈照野撓著頭,看著那堆石頭,心裏一陣無語。早知道如此,當時送那彩石頭手串的時候,合該多嘴解釋一句來歷才是!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不是豬油蒙了心了,到底在想些什麽!況且他本來真的就只是覺得那石子顏色鮮亮,想帶回來給李昶當個新鮮玩意兒把玩而已,誰想到會惹出這麽多麻煩!

他嘆口氣,認命地開始在那堆石頭裏挑挑揀揀,把那些顏色均勻、形狀圓潤好看的單獨揀出來放在一邊,次一些的放在另一堆。

然後又找人送來了紙墨,對著那幾張潔白的宣紙,琢磨了老半天,刪刪改改,塗塗畫畫,最後才謹而慎之地、幾乎是比臨摹兵法還要認真地,寫下了好幾張內容不同的字條。

全部準備完畢,沈照野看著桌子上分門別類放好的石頭和字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裏那點煩躁和尷尬,似乎也隨著這通忙活消散了不少。

而另一邊,李昶回到房間後,心浮氣躁,根本看不進書。房間裏炭火燒得太旺,讓他覺得悶得慌。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又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他鋪開宣紙,想練字靜心,提起筆,卻發現手腕無力,寫出來的字跡虛浮潦草,毫無平日功力,甚至顯得有些醜。這讓他更加心煩意亂,一把將筆擲在筆洗裏,濺起一片墨花。

心裏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還夾雜著說不清的委屈和酸澀。

隨棹表哥到底什麽意思?送那手環的是他,現在躲躲閃閃、欲言又止的也是他!是要看自己笑話嗎?還是覺得玩弄自己的心情很有趣?他李昶再不受寵,也是個皇子,何曾受過這等憋屈。

他氣得簡直想立刻沖出去,找到隨棹表哥,不管不顧地問個明白!大不了……大不了就是徹底決裂,也好過現在這樣鈍刀子割肉。

就在他盯著面前那張寫廢了的宣紙,越想越氣,幾乎要控制不住把紙揉爛丟出去的時候。

窗外,突然傳來極其輕微的一聲哢噠輕響。

李昶猛地擡頭望去。

只見他房間的窗戶被人從外面擡起了一小道縫隙,然後,一只手迅速地從縫隙裏伸了進來,將一個小小的、用紙條裹著的東西,丟在了他的書桌上。

做完這一切,那只手和窗戶縫隙立刻消失,窗外恢覆了寂靜,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但李昶看得清清楚楚。

那只手,那個動作……是隨棹表哥!

他這是什麽意思?丟東西進來?是終於忍不住,要給他下最後通牒了嗎?用這種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

李昶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剛剛那股行至絕處而生的怒氣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恐懼和悲涼。他死死盯著桌上那個小紙包,仿佛那是什麽洪水猛獸,一動也不敢動。

過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腳都有些發麻,他才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一般,極其緩慢地、顫抖地伸出手,拿起了那個小小的紙包。

紙包很輕。他深吸一口氣,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猜想裏面是什麽,手指僵硬地、一點點將外面的紙條展開。

紙條裏面包裹著的,是一塊小小的、顏色鮮亮但形狀很不規整的彩色石子,和他手腕上那串、以及白天在木匣裏看到的都不同。

李昶的心跳得更快了。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那張被揉得有些發皺的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是熟悉的、龍飛鳳舞的沈照野風格,但寫的卻並非他預想中任何一句殘忍決絕的話語。

只有簡簡單單、甚至有點沒頭沒腦的三個字:

「安寢否?」

【作者有話說】

別難過啦 開哄了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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