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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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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蘆花

豁阿黑的話落,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連炭火似乎都停止了劈啪作響,只剩下一種死一般的寂靜,沈重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老刀和山貓的瞳孔驟然收縮,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如鐵,眼睛一錯不錯地盯住豁阿黑和他身後的護衛,只要對方稍有異動,立刻就會撲上去撕咬。

帳篷裏的暖意驟降,殺意如同草原的白毛風,在雙方之間無聲地碰撞激蕩。

豁阿黑的目光如有實質般釘在沈照野臉上,那裏面翻湧著壓抑了太久的仇恨和痛苦,或許還有一種異族之間敵對的瘋狂。他身後的巴特爾和諾敏也如同被拉緊的弓弦,眼神兇狠地鎖定著山貓和老刀的一舉一動。

氣氛緊繃到了極限,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裂,引發一場血腥的火並。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一觸即發的死寂中,沈照野卻緩緩地、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既沒有暴怒,也沒有驚慌,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躲閃。他只是微微揚起了臉,目光平靜地迎上了豁阿黑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視線。

帳篷裏靜如深夜,只有眾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然後,沈照野開口了,異常清晰、平穩,每一個字都像雪雹砸落在凍土上,話語中是冷硬的坦誠。

“頭領要的人頭……”

他頓了頓,仿佛在猶豫,但很快就吐出後言。

“恐怕,拿不到了。”

豁阿黑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的瘋狂之色更濃,似乎下一刻就要暴起殺人。

但沈照野接下來的話,卻如迎面冰水一般,兜頭澆滅了他所有的動作。

“因為殺了阿勒坦王子的人——”

沈照野的目光沒有絲毫閃爍,直直地看進豁阿黑的眼睛深處,語氣平淡得近乎殘酷。

“是我。”

帳篷裏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不僅是豁阿黑和他的人,連老刀和山貓都差點驚得跳起來,難以置信地看向沈照野的背影。

少帥瘋了?!這種時候承認這個?!!

豁阿黑的身體猛地晃動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然後又湧上一股駭人的血紅。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沈照野,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荒謬,以及滔天的,幾乎要將他理智徹底吞噬的仇恨。

“你……你說什麽?!” 他的聲音嘶啞變形,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破碎嘶吼,“是你!”

巴特爾和諾敏鏘地一聲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鋒在昏暗的帳篷裏反射出危險的寒芒,直指沈照野,帳外也瞬間傳來一片武器出鞘和弓弦繃緊的可怕聲響。

老刀和山貓也在同一瞬猛地踏前一步,腰刀出鞘一半,將沈照野護在身後。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到了極點,火星四濺,下一秒就是血肉橫飛。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沈照野,卻依舊穩如磐石。他甚至擡手,輕輕按下了老刀和山貓已經出鞘一半的刀鋒。

他依舊看著豁阿黑,看著對方那因極端憤怒而劇烈顫抖的身體和扭曲的面容,沒有任何辯解,甚至沒有多少勝利者的得意。

“兩軍交戰,各為其主。當時在黑石河谷,阿勒坦王子押運糧草,是我大胤的心腹大患。我奉命出擊,燒糧草,斷補給,這是軍令。”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阿勒坦王子很英勇,戰鬥到了最後。”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回憶那個血腥的夜晚,然後繼續道:“但是,頭領。殺阿勒坦王子的是我,沈照野。與如今坐在你面前,想跟你談一筆能讓你們活下去的生意的人,也是我沈照野。”

他向前微微傾身,無視那幾乎要戳到鼻尖的刀鋒,目光灼灼地盯著豁阿黑:“仇恨是過去的刀子,它改變不了任何已經發生的事情,也餵不飽你帳篷外面那些快要餓死的族人,更救不回你那個剛剛暈過去的親人。”

“你現在可以動手,為你王子報仇。我們三個,或許今天走不出這個帳篷。但然後呢?然後你們所有人,包括你拼死要保護的那個人,就會立刻給我們陪葬。敦格和庫勒會笑到最後,尤丹再不會有阿勒坦王子一絲一毫的痕跡。”

“或者。” 沈照野道,“你可以把這筆賬,先記在我沈照野的頭上,先把眼前這最要命的難關渡過去,先讓你的人活下去,讓你的血脈延續下去。等到你們真的拿回了該拿的東西,站穩了腳跟,到時候,你豁阿黑頭領若還想找我沈照野清算這筆舊賬,我隨時奉陪。”

他猛地一拍自己的胸膛,發出沈悶的聲響,眼神坦蕩:“我沈照野就站在這裏,跑不了。但前提是,你們得先活到那一天。”

一番話,如同疾風驟雨,又如同雪雹砸落,將帳篷裏那濃得化不開的仇恨和殺意沖擊得七零八落。

豁阿黑死死地瞪著沈照野,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握著刀柄的手因為過度用力而劇烈顫抖,手背上的血管虬結凸起,仿佛隨時都會失控劈砍下去。仇恨的火焰在他眼中瘋狂燃燒,幾乎要將他整個吞噬。

但沈照野說得對,無論是族人的慘狀,還是賽罕蒼白的臉,營地絕望的氣息,這一切的一切,都比那已經無法挽回的仇恨更加沈重,更加迫在眉睫。

報仇?然後呢?一起死?

巴特爾和諾敏也僵在原地,手中的刀依舊指著沈照野,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豁阿黑,掙紮不已。

終於,豁阿黑喉嚨裏發出一聲如同狼王瀕死般的、極其壓抑痛苦的嗬嗬聲,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氣,劇烈地搖晃了一下,差點栽倒,被身後的諾敏趕緊扶住。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裏面的瘋狂和仇恨似乎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擡起手,對著巴特爾和諾敏,做了一個僵硬的下壓手勢。

“……收刀。”

巴特爾和諾敏楞了一下,對視一眼,最終還是咬著牙,極其不甘地卻又緩緩地將刀插回了鞘中。帳外緊繃的弓弦聲和武器摩擦聲也漸漸平息下去,但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並未完全消失。

老刀和山貓也暗自松了口氣,但依舊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刀雖入鞘,手卻未離。

豁阿黑推開諾敏的攙扶,自己坐穩了。他不再看沈照野,目光投向帳篷角落裏那點微弱的炭火,仿佛一下子老到了老態龍鐘。他沈默了許久許久,久到炭火都快熄滅了。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沈重地開口:“糧食、藥品、衣物、鐵器……第一批,什麽時候能到?”

沈照野一直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下了一點。他知道,最危險的一關,暫時過去了,豁阿黑選擇了現實,選擇了生存。

“最快三天。” 沈照野立刻回答,“我會立刻派人回去聯系,我們會留下身上攜帶的所有傷藥和大部分鹽,剩下的,三日之內,必定送到你們指定的地點。”

“好,至於其他的……” 豁阿黑的聲音依舊低沈,“等東西到了再談。”

“可以。” 沈照野爽快答應。他知道,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他們之間還隔著血海深仇。今天能談成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既如此。” 沈照野站起身,“事不宜遲,我這就帶人回去安排。豁阿黑頭領,保重。”

豁阿黑依舊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只是對著他們,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沈照野不再多言,對老刀和山貓使了個眼色,三人警惕地、一步步退出了帳篷。

帳外,寒風依舊凜冽。巴特爾和諾敏臉色陰沈地站在那裏,盯著他們三人走出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谷口的黑暗中。

回去的路,依舊漫長而冰冷。

一出鬼哭谷那令人窒息的營地,沈照野三人沒有絲毫停留,沿著來時的路線,拔腿狂奔。他們的腳步踩在深厚的積雪上,發出急促而沈悶的咯吱聲,在寂靜的荒野中傳出老遠。

“頭兒,剛才太險了!”老刀一邊疾行,一邊心有餘悸地低聲道,回頭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視線外的山谷,“您怎麽就那麽承認了?萬一那老家夥當時沒忍住……”

“忍不住,那就打。”沈照野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卻帶著一股冷硬,“難道你以為藏著掖著,這事就能揭過去?豁阿黑不是傻子,他遲早會知道。與其到時候被揭穿,陷入更被動的局面,不如趁現在還有點底氣,直接把刀子亮出來。是接著談,還是立刻翻臉,讓他選。”

“他選了談,說明他比他那個死掉的王子,更清楚什麽是現實。”

山貓在一旁接口:“話是這麽說,但這仇算是結死了,以後就算合作,也得時時刻刻防著他們背後捅刀子。”

“本來也沒指望能化敵為友。”沈照野嗤笑一聲,“互相利用罷了,我們利用他們攪亂尤丹內部,他們利用我們活下去。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三人不再說話,沈默地在雪原上疾馳。他們的速度極快,專挑隱蔽難行的路線,避開可能遇到巡邏隊的大道。來時小心翼翼花了數日的路程,回程只用了不到兩天一夜。

終於,在第二日傍晚,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沒有溫度的鹹蛋黃,掛在西邊灰白色的天際線上時,他們接近了之前與李靖遙約定好的先遣隊潛伏地點,一處位於黑石河上游支流、幾乎被冰雪覆蓋的廢棄牧民冬窩子。

遠遠地,就看到了隱藏在山坳裏的營地,和幾縷極其微弱的、被刻意壓制過的炊煙。暗哨發現了他們,發出了幾聲模仿雪梟的叫聲。

很快,幾個穿著皮甲的身影從雪地裏冒了出來,迎了上來。為首的是李靖遙手下最得力的一個夜不收隊正,名叫趙擎。

“少帥!”趙擎看到沈照野三人雖然疲憊但全須全尾地回來,明顯松了口氣,又看到他們身後沒有其他人,臉色又凝重起來,“情況如何?鬼哭谷那邊……”

“談成了個大概,暫時死不了。”沈照野言簡意賅,一邊跟著趙擎走進避風的窩棚,一邊抓起水囊灌了幾口冰冷的水,“豁阿黑還在,手裏還有百十來人,但快彈盡糧絕了。他答應合作,條件是糧食、藥品、衣物,還有少量武器。”

窩棚裏還有其他十幾個先遣隊員,個個臉色凍得青紫,但眼神都亮了起來,圍攏過來。

“太好了!這麽說咱們這趟沒白跑!”

“真要支援那幫蠻子?”

沈照野放下水囊,抹了把嘴:“是不是白跑,還得看後續。支援肯定要支援,但不能白給。趙擎,你立刻挑兩個腳程最快的弟兄,帶上我的信物和口信,用最快速度趕回北安城,親自交給大帥和李將軍。”

“告訴他們,鬼哭谷這邊初步敲定,急需第一批物資。糧食以易儲存的炒米、肉幹為主,藥品主要是金瘡藥和風寒藥,衣物要厚實耐寒的皮裘氈襪,鐵器……先送五十把彎刀和二十張弓,配兩百支箭。讓他們務必以最快速度籌備,由你安排可靠人手,分批次運送到我們之前設定的三號交接點。”

“是!少帥!”趙擎肅然領命,立刻轉身去安排。

“其他人。”沈照野看向窩棚裏其他眼神熱切的隊員,“收拾東西,我們休整兩個時辰,然後立刻出發,重返鬼哭谷。”

“還回去?”老刀一楞,“頭兒,咱們剛出來,物資也沒到,現在回去幹嘛?”

“光靠嘴說,豁阿黑那只老狐貍不會真放心。”沈照野解釋,“我們得回去盯著,一方面顯示我們的誠意,另一方面也是防止他臨時變卦,或者被敦格、庫勒的人搶先發現端倪。而且……”

他頓了頓,想起來時路上那個絕望的小營地:“山貓,你還記得那個用鹽換馬肉的老人和他的營地大致方位嗎?”

山貓略一思索,點頭:“記得,離這兒不算太遠,大概半天路程。”

“好。”沈照野下定決心,“你帶兩個人,現在就去找到他們。如果他們還在,就把他們一起接上,帶去鬼哭谷。”

“接他們?”山貓有些不解,“少帥,這……帶上這些老弱,行動不便,會不會是累贅?”

“累贅也得帶。”沈照野語氣堅定,“那老人認識豁阿黑,對他還有敬意。把他接過去,既能增加一點豁阿黑對我們的信任,也是給那幾條無辜的生命一條活路。我們既然看見了,就不能當沒看見。動作要快,我們在這裏等你們到子時之前。”

“是!”山貓不再多問,立刻點了兩個身手好的隊員,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漸沈的暮色之中。

兩個時辰後,沈照野帶著剩餘的人馬先行出發,再次朝著鬼哭谷的方向前進。夜色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這一次,因為路線熟悉,且歸心似箭,速度比來時更快。

天快亮時,他們在預定的一片背風紅柳林裏等到了追趕上來的山貓三人。

山貓他們成功找到了被人遺忘的小營地,老人、那個婦人以及生病的孩子都還在,雖然更加虛弱,但還活著。看到山貓他們再次出現,並且要帶他們去豁阿黑頭領那裏,老人渾濁的眼裏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激動得老淚縱橫,幾乎要跪下磕頭。婦人也是連連道謝,緊緊抱著懷裏氣息微弱的孩子。

帶上他們,隊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老人和孩子幾乎無法行走,只能由士兵輪流背著或攙扶著。但沒有人抱怨,看著這一家三口那絕處逢生的眼神,他們心裏也多了些別樣的情緒。

隊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行,離鬼哭谷越來越近。風雪似乎徹底停了,但空氣依舊幹冷刺骨,東方的天際開始泛起魚肚白,勾勒出遠處鬼哭谷的黑色輪廓。

走在最前面的山貓突然猛地蹲下了身子,同時舉起拳頭,做出了一個極度警惕的手勢。

整個隊伍瞬間靜止,所有人立刻伏低身體,掩蔽在雪丘或枯樹之後,連呼吸都屏住了。

沈照野悄無聲息地爬到山貓身邊,順著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見在熹微的晨光中,鬼哭谷入口側翼的一片亂石坡後,赫然出現了幾十個模糊的身影。那些人穿著雜亂的皮袍,但動作矯健,手持兵器,正借著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呈散兵線向著鬼哭谷的方向快速摸近。

看其行動方向和警惕的姿態,絕非豁阿黑的人,更不像他們派出的巡邏隊。

“是尤丹兵!”山貓的聲音壓得極低,“看打扮和方向……像是庫勒那邊的人馬!他們發現鬼哭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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