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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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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門

谷口,寒風再次開始嗚咽,卷起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沈照野和豁阿黑的目光依舊死死絞在一起,試圖從對方細微的表情和眼神中讀出更多信息。

空氣緊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埋伏在暗處的人手想必也屏息凝神,手指扣在弓弦或刀柄上,等待著一聲令下或意外的信號。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猛地從鬼哭谷深處的黑暗中傳來,打破了這危險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

只見一個年輕的尤丹戰士連滾帶爬地沖出陰影,他甚至忘了掩飾腳步聲,臉上寫滿了驚惶,直奔豁阿黑而來,用帶著哭腔的尤丹語嘶啞地喊道:“頭領!頭領!不好了!賽罕,她……她暈過去了!怎麽叫都不醒!”

聞言,豁阿黑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臉上那副冰冷堅硬的面具瞬間碎裂,露出底下深切的驚懼和恐慌。

賽罕!他的孫女,阿勒坦最後的血脈!

他甚至顧不上再看沈照野一眼,猛地回頭,對巴特爾和諾敏急促地低吼道:“你們留下!看住他們!”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踉蹌著、卻又極快地朝著營地的方向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去,那報信的年輕戰士慌忙跟上。

沈照野看著豁阿黑驟然失態、倉皇離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瞇起。雖然聽不懂那年輕戰士具體喊了什麽,但那種驚慌失措的語氣,以及豁阿黑瞬間崩塌的鎮定和毫不掩飾的焦急,都說明,營地裏肯定是出大事了,而且是對豁阿黑極其重要的人出事了。

谷口空地上,只剩下沈照野三人和對面留下的巴特爾、諾敏,氣氛變得更加古怪。

巴特爾和諾敏顯然也因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心神不寧,眼神不斷瞟向谷內,但又強自鎮定,依舊用兇狠警惕的目光死死盯著沈照野三人,手緊緊按在刀柄上,肌肉緊繃。

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刮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嘖,看來家裏竈臺塌了。”老刀用極低的漢語嘟囔了一句,身體微微調整了姿勢。

山貓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兩側的峭壁和雪堆,低聲道:“他們的人沒動,但有點躁。”

沈照野卻仿佛沒事人一樣,甚至還誇張地跺了跺腳,對著巴特爾和諾敏的方向,用尤丹語大聲抱怨道:“餵!我說,這鬼天氣,能把卵蛋都凍掉!你們頭領就這麽把我們晾這兒喝風?要不咱們找個背風的地方,生堆火暖和暖和?我這兒還有點酒,一起喝點?”

巴特爾和諾敏對他的話毫無反應,只是眼神更加警惕,甚至帶著一絲被羞辱的憤怒,仿佛覺得他在這種時候還嬉皮笑臉,是一種極大的不敬和挑釁。

沈照野討了個沒趣,也不在意,聳聳肩,抄著手在原地繼續跺腳取暖,心裏卻飛快地盤算著。豁阿黑的焦急不似作偽,營地裏的變故看來是真的,而且很可能與他們極度糟糕的處境有關,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豁阿黑一路狂奔回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掀開簾子沖進去,只見賽罕臉色灰白地躺在氈毯上,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幾個老婦人圍在一旁,手足無措地哭泣著。

“賽罕!賽罕!” 豁阿黑撲到孫女身邊,粗糙的大手顫抖著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冰冷的額頭和依舊高聳的腹部,心一下子沈到了谷底。

饑餓、寒冷、擔憂、恐懼……最終還是擊垮了這個堅強的孩子。

“藥!之前那些人送的藥呢!” 豁阿黑猛地擡頭,厲聲吼道。

一個老婦人慌忙遞過來一個小皮囊,裏面是之前山貓留下的、治療風寒虛弱的藥粉。豁阿黑也顧不得那麽多了,親自撬開賽罕的牙關,小心翼翼地將一點藥粉混著溫水給她餵了下去。

然後他就那麽跪坐在旁邊,緊緊握著孫女冰冷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灰敗的面容,仿佛要將自己的生命也渡給她一般。

時間一點點流逝,帳篷裏只剩下壓抑的哭泣和粗重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刻鐘,卻漫長得像一個甲子,賽罕的眼睛忽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呻吟。

豁阿黑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趕緊又餵了一點溫水。賽罕的呼吸似乎稍微有力了一些,雖然依舊昏迷,但臉色不再那麽死灰。

豁阿黑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濁氣,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出帳篷。

帳外,寒風依舊。營地裏的景象比之前更加淒慘,幾個老人蜷縮在帳篷口,似乎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遠處傳來孩子有氣無力的哀嚎。整個營地,就像一盞快要熬幹的油燈,火光微弱,隨時都會熄滅。

他看著這一切,看著這片死寂和絕望,又回頭望了望帳篷裏依舊生死未蔔的孫女和她腹中的孩子。

一股突如其來的、無法抗拒的悲涼和無力感席卷了他。

繼續躲下去,只有死路一條,相信那些神秘的南來人,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哪怕那是毒藥,是陷阱,也比在這裏眼睜睜看著所有人包括賽罕和孩子慢慢死去要強!

賭了!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閃過瘋狂,對一直守在外面的一個心腹戰士嘶啞地吩咐道:“去!去谷口!告訴巴特爾,請……請那幾位南邊的朋友,進營地來談。”

沈照野正在風雪裏和老刀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漢語低聲瞎扯,突然,他看到營地深處又快速跑來一個人,徑直沖到那個叫巴特爾的壯漢耳邊,急促地低語了幾句。

巴特爾聽著,臉上露出震驚,又有些猶豫的神色,似乎還想爭辯什麽,但最終還是重重地點了下頭,隨後,他猛地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向沈照野。

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沈照野面前,生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用磕磕巴巴、但意思明確的漢語說道:“頭領,請你們……進去談。”

“頭兒!不能去!”老刀立刻用漢文低吼,臉色劇變,“這明顯是請君入甕,進去了就是砧板上的肉!”

山貓也急速低聲道:“情況不明,風險太大,他們剛出了事,現在邀請,非奸即盜!”

沈照野快速分析著局勢,豁阿黑方才毫不掩飾的焦急,報信人的驚慌,現在這突如其來的、看似恭敬實則強硬的邀請……

營地裏的情況恐怕已經糟糕到豁阿黑不得不兵行險著,孤註一擲了。他需要外援,還是急需,所以哪怕風險再大,他也必須賭這一把。

風險固然有,但機遇同樣巨大。

“怕什麽?” 沈照野忽然笑了笑,“人家好心請咱們進去烤火,總比在這喝西北風強。走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他說著,竟真的邁步向前走去。

“頭兒!”老刀和山貓急得差點跳腳,但眼看沈照野已經走出去,只能一咬牙,硬著頭皮緊緊跟上,手更是時刻不敢離開武器。

巴特爾和諾敏一左一右,沈默地在前面引路。走進鬼哭谷,光線更加昏暗,一路上,沈照野三人都繃緊了心神,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他們看到的是比想象中更加破敗的景象,坍塌了一半的帳篷,蜷縮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空洞的老人和孩子,幾乎沒有看到什麽青壯年,整個營地如同一個露天的、正在緩慢死去的傷兵營。

這種慘狀,讓即使見慣了戰場殘酷的老刀和山貓都暗自心驚,也更加理解了豁阿黑為何最終會選擇冒險。

最終,他們被引到了那頂最大的帳篷前,巴特爾掀開簾子,對裏面說了一句尤丹語。

沈照野深吸一口氣,低頭走了進去,帳篷裏光線昏暗,氣味渾濁。豁阿黑已經坐在了裏面,他的臉色難看,但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

他沒有寒暄,直接伸手示意沈照野坐在對面的氈墊上。老刀和山貓一左一右站在沈照野身後,手按刀柄,掃視著帳篷裏的每一個角落和豁阿黑身後的護衛。

“廢話不多說了。” 豁阿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異常直接,“你們之前說的棍子,具體指什麽?能給我們多少?什麽時候能給?”

沈照野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正色道:“糧食,藥品,禦寒的衣物,還有必要的鐵器。”他頓了頓,補充道,“第一批,可以很快送到,解你們燃眉之急。後續,看你們的需要和進展。”

“我們需要武器。” 豁阿黑盯著他,“真正的刀劍,弓箭,不是燒火棍!”

“可以。” 沈照野答應得很幹脆,“但數量需要控制,而且,怎麽用,用到哪裏,我們需要知道。”

“你們想要一個安分的鄰居。” 豁阿黑冷笑一聲,“光給東西不夠。敦格和庫勒的人比螞蟻還多。你們大胤,能出多少兵?”

“出兵?” 沈照野搖頭,“不可能,至少現在不可能。我們的軍隊不會輕易踏入尤丹的土地,我們能做的,是在你們動手的時候,牽制他們的部分兵力,讓他們無法全力對付你們。並且,提供你們需要的物資。”

豁阿黑沈默了,顯然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但也知道這可能是對方目前的底線。他沈吟片刻,又道:“如果我們……如果事成了,你們要如何保證不會反過來對付我們?如何保證你說的互不打擾?”

“我們可以立約。” 沈照野道,“以北安城為界,互不侵犯。開通有限的邊市,你們可以用牛羊皮貨換取需要的糧食鹽鐵,這是北安軍大帥能給出的承諾。”

帳篷裏再次陷入沈默,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聲,雙方都在掂量著對方的條件和底線。

過了許久,豁阿黑緩緩擡起頭,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死死盯住沈照野。

“好,就算我信你們大胤的承諾。但是,殺死了阿勒坦王子的仇,怎麽算?” 他身體前傾,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徹骨。

“我要那些手上沾了阿勒坦王子鮮血的大胤士兵的人頭,用他們的人頭,來祭旗。這個條件,你們答不答應?”

【作者有話說】

風浪越大,魚越貴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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