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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麥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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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麥芒

子時的鬼哭谷,萬籟俱寂,白日裏鬼哭狼嚎的風雪似乎暫時歇息了,但寒意卻從四面八方彌漫開來,無聲無息地鉆進人的皮袍,黏在骨骼上,甩脫不掉。

厚重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偶爾被風撕開一絲縫隙,漏下幾縷慘淡模糊的月光,勉強照亮谷口那片被踩實了的雪地,以及周圍如同沈默巨獸般蹲伏的嶙峋怪石和深不見底的陰影。

沈照野緊了緊領口,冰冷的皮革蹭著他的下頜,帶來令人清醒的刺痛。他身後半步左右,站著山貓和老刀。

三人都徹底褪去了任何可能標識身份的東西,穿著和尤丹貧苦牧民無異的、油膩破舊的厚皮袍,臉上、手上都刻意塗抹了混合著塵土的泥巴,看上去飽經風霜。

“都給我把眼睛放亮,汗毛都豎起來。”沈照野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是喉間的輕微摩挲,“別光瞅著前面那三個,兩邊的石頭後面,左邊的坡坎,右邊那個像墳包似的雪堆,都看仔細了。豁阿黑這老家夥,吃過的鹽比我們吃過的米都多,絕不會傻乎乎只帶兩個人來亮嗓子。”

“頭兒您就放一百個心。”老刀看似隨意地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一只手始終垂在身側,距離袍子下那把淬了毒、見血封喉的短匕只有寸許,“咱們的弟兄也不是吃素的,都貓得好好的。弓弩上弦,刀子出鞘一半。那老狐貍要是敢先呲牙,保證先讓他的人躺下幾個!”

山貓則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只有那雙在暗處依舊銳利的眼睛,緩慢移動著,低聲快速回報:“左側,大概四十步,那塊像狗頭的黑石頭後面,至少兩個,剛才有反光,是箭頭。右前方那個大雪堆,五十步,雪層下面肯定掏空了,藏著人,不少於三個。正對面谷口陰影裏,還有呼吸聲,很輕,至少五個。”

沈照野哼了一聲,心下反而稍安。果然,大家都留了後手,這證明對方是認真來談的,同時也極度不信任,這很公平。

他緩緩吸入一口冰冷的寒氣,強行壓下胸腔裏那點因為未知而產生的興奮。談判就像熬鷹,比的就是誰更沈得住氣,誰先露出疲態或破綻,誰就可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就在這時,對面那片濃得化不開的谷口陰影裏,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是靴底小心地碾碎雪殼、又刻意控制著力道避免陷入深雪的聲音。一下,兩下……越來越近。

豁阿黑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刻意放得沈穩緩慢,仿佛只是在尋常巡視,但每一步落下前,腳底都在細微地感知著雪地的實虛,警惕著任何可能存在的絆索或陷坑。

他身後緊跟著巴特爾和諾敏,三人也都穿著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舊皮袍,武器看似隨意地掛著,但巴特爾粗壯的手臂肌肉緊繃,諾敏的手指則始終虛按在腰刀柄上,身體重心微沈,如同蓄勢待發的豹子。

寒風像冰冷的刀子,卷起地表的浮雪,打在臉上又冷又疼。豁阿黑那雙看慣了風霜雪雨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下掃過前方那片不算寬敞的碰頭地,以及對面那三個如同從黑暗中凝結出來的身影。

太靜了,靜得讓人心頭發毛,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眼睛別閑著。” 他道,“兩邊,能藏人的地方,一個都別漏過。他們的人,肯定比老鼠藏得還嚴實。諾敏,耳朵豎起來,聽聽除了風聲,還有啥。”

諾敏下頜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半闔著眼,將所有心神都集中到了耳朵上,試圖從單調的風聲中剝離出哪怕最細微的異響——弓弦繃緊的摩擦,刀劍輕輕碰撞,壓抑的呼吸。巴特爾則用眼角的餘光一遍遍掠過那些黑黢黢的巖石縫隙和可能藏身的雪丘輪廓。

豁阿黑也看清了對面中間那個身影,個子挺高,雖然看不清具體樣貌,但那份看似松垮實則隱含爆發力的站姿,絕非普通牧民。

這就是那個一次次送來鹽和藥、寫下那些讓人捉摸不定話語的南邊首領?竟然如此年輕?

雙方在相距大約十步的距離,仿佛約好了一般,同時停下了腳步。這個距離,在微弱的光線下能勉強看清對方的臉和神情,又保留了一定的安全距離,一旦有變,無論是拔刀還是後撤,都來得及反應。

空氣瞬間繃緊到了極點,只剩下寒風在雙方之間狹窄的空隙裏打著旋,發出嗚嗚的、如同鬼泣般的低鳴。

沈照野瞇起眼睛,努力借著雲縫中偶爾漏下的那點慘淡月光,打量著對面的老者。須發已然全白,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風霜與艱難,但那雙眼睛卻異常銳利,像鷹隼一樣牢牢鎖定著自己,裏面盛滿了審視和,疑慮,以及毫不掩飾的、積壓已久的警惕。

他左右兩人,都是典型的尤丹勇士體型,魁梧粗壯,眼神兇狠得像餓狼,看似隨意站立,實則全身肌肉都處於一觸即發的臨戰狀態。

“來的,可是豁阿黑頭領?” 沈照野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聲音穿透了低吼的風聲,用的是他苦練過、帶著明顯邊境腔調的尤丹語。

豁阿黑心中猛地一凜,對方果然一口叫破了自己的身份,而且尤丹語說得相當熟練,絕非臨時抱佛腳。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更加仔細地審視對方。

年輕人,聽聲音年紀不大,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沈穩。臉上糊得看不清真容,但那雙眼睛,在如此昏暗的光線下,竟然亮得有些逼人。

“是我。” 豁阿黑沈聲回應,“你們,就是那些一次次送來東西的南邊來的朋友?”

“朋友不敢當。” 沈照野扯了扯嘴角,露出笑,顯得有些隨意,“不過是路過瞧見你們這兒日子不太好過,順手撂下點用不上的零碎。畢竟嘛,看別人家的狗咬狗,總得有個看得過眼的不是?敵人的敵人,說不定還能湊一起嘮兩句。”

敵人的敵人?豁阿黑心下冷笑,老臉上卻毫無波瀾:“哦?不知我們尤丹人誰咬誰,什麽時候竟成了諸位路過也能瞧得入眼的戲碼了?據我這把老骨頭所知,你們大胤不是一向最樂意搬個板凳坐在長城上看熱鬧,巴不得我們死得越多、越慘才越好麽?”

“老黃歷了,提它作什麽。” 沈照野面不改色,語氣甚至更放松了些,“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現在嘛,有的狗瘋過了頭,亂吠亂咬,吵得咱們北邊連覺都睡不安穩。要是有人能扔塊骨頭,或者掄起棒子讓它們消停點,咱們自然樂意清靜清靜。”

豁阿黑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動了一下,對方這渾不吝的說話方式,看似粗俗,卻滑不溜手,姿態擺得極高,仿佛只是來提個主意,而非雪中送炭。

他沈默了片刻,胸腔起伏了一下,再次開口:“圖個清靜?話說得倒是輕巧。你們想怎麽清靜?又想我們怎麽去讓那兩條瘋狗消停?拿什麽去消停?”

他向前穩穩地踏出一小步,雖然只是一小步,卻仿佛一座山移了過來,無形的壓力瞬間彌漫開來,籠罩住沈照野三人:“還有,你們前前後後送來的鹽、藥、針線,我們收了。這份情,我豁阿黑記下了。說吧,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你們想要什麽?想要我們拿什麽來還?”

他終於不再繞圈子,將自己最深的疑慮,如同投石問路般,重重地拋了出來,目光如錐,死死釘在沈照野臉上。

感受到對方驟然迫近的氣勢,沈照野知道,關鍵來了。他同樣不動聲色地向前踏出一小步,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清晰的嘎吱聲,毫不退縮地迎上豁阿黑那足以讓普通人心驚膽戰的目光。

“怎麽讓它們消停,那是你們尤丹人自己家裏的事,刀子往哪兒捅,是你們的手藝。” 沈照野道,“我們嘛,頂多是在你們缺柴火的時候,遞兩根棍子。比如,一些你們眼下特別需要,又剛好我們這兒有的小玩意兒。”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至於回報?簡單。要是你們真有那本事把那兩條瘋狗拾掇服帖了,那往後,在這片草原上,我們希望能有個說話算數、懂得互不打擾這四個字怎麽寫的鄰居。而不是兩條永遠餵不熟、記打不記吃、隨時會反口咬人的癩皮狗。”

一個懂得互不打擾的鄰居?豁阿黑在心中飛快地掂量著這句話。對方的條件聽起來很空泛,沒有直接索要土地牛羊女人,似乎更著眼於邊境的安定?但這空泛背後,是否藏著更深的算計?想要一個傀儡?一個聽話的看門狗?

“話說得是漂亮。” 豁阿黑從鼻腔裏哼出一股白氣,“可我們憑什麽信你們?憑什麽相信你們不會等我們和敦格、庫勒拼得血流成河、筋疲力盡之後,再反過來把刀架在我們脖子上,把我們也當肥羊給宰了?你們漢人背信棄義、過河拆橋的勾當,史書上寫得還少嗎?”

話畢的同時,他借著側頭冷哼的瞬間,用眼神示意身後的諾敏,談判已到關鍵處,警惕對方翻臉,同時註意聽四周動靜,判斷對方埋伏的人手是否有異動。

沈照野聽到這幾乎是指著鼻子罵娘的質疑,非但沒有發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信不信,由你。路就擺在這兒,就這一條。你們可以繼續縮在這個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等著凍成冰坨子,餓成幹屍,或者被敦格、庫勒搜出來,像踩螞蟻一樣碾得稀巴爛。也可以選擇豁出去,賭一把,賭我們比那兩條瘋狗稍微講點道理,賭一個能活下去、甚至把丟掉的東西再搶回來的機會。”

他攤開雙手,做了一個無可奈何又隨你怎麽樣的手勢:“選哪條道,是你們的事。我們嘛,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回去繼續睡我們的覺。反正,急著找活路的,又不是我們。”

話音落下,谷口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連風都仿佛暫時屏住了聲響。

雙方的目光在昏暗中死死碰撞,進行著激烈無比的交鋒。彼此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在附近的黑暗裏必然埋伏了足夠掀桌子的人手,空氣中彌漫著一觸即發的、濃烈的危險氣息。

豁阿黑死死盯著沈照野,試圖從那副玩世不恭、油鹽不進的表情面具下,剖析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真實意圖和底線。

而沈照野也毫不避諱地回視著,眼神看似坦蕩無所畏懼,深處卻是一片讓人看不透的幽潭。

此刻,雪地上,十步的距離,仿佛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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