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暗湧

關燈
第七十三章暗湧

老導演的戲殺青了。

拍了四個月,終於結束了。沈予說,劇組要辦個慶功宴,導演親自邀請的,不能不去。

“可能會晚點回來。”她出門前親了親我的額頭,“你別等我,早點睡。”

我點點頭。

“少喝點酒。”

她笑了。

“知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奇怪的不安。

說不清是什麽。

就是不安。

我在家等她。

像往常一樣。

九點,她發來一條消息。

“剛開始,導演講話呢。”

我回:“好。”

十點,又一條。

“喝了點酒,還行。”

我回:“少喝點。”

十一點,沒消息。

我發了一條。

“還好嗎?”

沒回。

十一點半,又發了一條。

“沈予?”

還是沒回。

我開始有點慌了。

不是那種大禍臨頭的慌,是那種隱隱的不安,像一根細針,紮在心上,不疼,但就是讓你不舒服。

我給陳姐發消息。

“陳姐,沈予那邊還好嗎?”

陳姐回得很快。

“慶功宴呢,挺熱鬧的。怎麽了?”

我回:“沒什麽,她沒回消息。”

陳姐回:“可能喝多了,別擔心。”

我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夜很深了。

十二點,她還沒回來。

我坐在客廳裏,開著燈,等她。

手機放在茶幾上,屏幕朝上。

每過幾分鐘就看一眼。

沒有消息。

十二點半,門響了。

我站起來,走過去。

門開了,她站在門口。

渾身酒氣。

濃得幾乎站不穩的酒精味。

她靠在門框上,臉色蒼白。

我伸手扶她。

“怎麽喝這麽多?”

她沒說話。

低著頭,不看我。

我扶著她走進來。

“去洗個澡,我給你煮醒酒湯。”

她被我扶著,往浴室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來。

擡起頭,看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楞住了。

不是醉酒後的迷離。

不是難受時的脆弱。

是清醒後的慌亂。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眼神。

像一只被追到絕路的獵物,滿眼的恐懼和無措。

“沈予?”

她低下頭。

“沒事。就是喝多了。”

她推開我的手,自己走進浴室。

門關上了。

我站在那裏,很久沒動。

那一眼,像一根刺,紮在我心裏。

她去洗澡了。

我站在廚房裏,機械地煮醒酒湯。

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

我盯著那些泡泡,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那個眼神。

一直在眼前晃。

那是什麽樣的眼神?

我做錯了什麽?

到底發生了什麽?

醒酒湯煮好了。

我端著碗,走到浴室門口。

水聲停了。

門開了。

她穿著浴袍,頭發濕漉漉的。

看見我手裏的碗,她楞了一下。

“喝了吧。”

她接過去,喝了幾口。

然後放下碗。

“我去睡了。”

她轉身,走進臥室。

我跟著走進去。

她已經躺下了。

背對著我。

我躺在她旁邊,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手縮在胸前,握得很緊。

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她在緊張什麽?

“沈予。”

沒反應。

“沈予。”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嗯?”

“你還好嗎?”

沈默。

很久的沈默。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

“還好。睡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說什麽。

只是看著她的背影。

很久很久。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她也沒睡。

我聽得見她的呼吸。

不均勻,時快時慢。

有時候會突然急促一下,然後憋住,再慢慢放出來。

那是她在哭。

但沒有聲音。

我知道她在哭。

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只能躺著,看著天花板。

等著天亮。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再醒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床頭放著一張紙條。

“今天有工作,晚點回來。——沈予”

和以前一樣的紙條。

可那字跡,比以前潦草得多。

我看著那幾個字,楞了很久。

然後拿起手機,給她發消息。

“昨晚還好嗎?”

她過了很久才回。

“還好。”

只有兩個字。

以前她都會回很多。

“吃了沒?”

“念念乖不乖?”

“想你了。”

現在只有兩個字。

我放下手機,心裏空落落的。

像被什麽東西掏空了一樣。

那天下午,我去接念念放學。

念念牽著我的手,一路上嘰嘰喳喳。

“媽媽,今天老師又誇我了。”

“媽媽,今天念念畫了一幅畫,要送給媽媽。”

“媽媽,另一個媽媽什麽時候回來?”

我說:“晚上。”

念念笑了。

“那念念等她。”

回到家,念念去寫作業,念安在玩積木。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響了。

是林梔發來的消息。

“嫂子,沈老師昨晚沒事吧?”

我回:“怎麽了?”

她秒回。

“聽說昨晚慶功宴上,她喝多了,被制片人送回去的。”

我看著那行字,心裏猛地揪緊。

“誰說的?”

“劇組的人。怎麽了?”

我回:“沒什麽。”

放下手機,手開始抖。

被制片人送回去的?

昨晚她回來的時候,是一個人。

她說沒事。

可她的眼神,她閃躲的樣子,她握緊的手。

一幕一幕,在腦海裏回放。

我不敢想。

可腦子不受控制。

晚上,她回來的時候,念念和念安已經睡了。

我坐在客廳裏,等她。

燈開著,很亮。

她推門進來,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

“還沒睡?”

我看著她。

“等你。”

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

離我很遠。

我看著她的側臉。

“沈予。”

“嗯?”

“昨晚,發生什麽了?”

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我。

“沒什麽。”

我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躲。

“你騙我。”

她楞住了。

我繼續說:“你每次撒謊,右眼都會跳。”

她下意識摸了摸右眼。

果然在跳。

她的手放下來。

“林晚……”

我看著她的眼睛。

“告訴我。”

沈默。

很長很長的沈默。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墻上的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她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昨晚慶功宴,我喝多了。”

我看著她。

“然後?”

她的手開始發抖。

“然後……制片人說送我回去。”

我的心猛地揪緊。

“然後呢?”

她的眼眶紅了。

“我不記得了。只記得她扶著我,進了房間。”

我看著她的眼睛,等著她說下去。

她的眼淚流下來。

“然後……我醒來的時候,她在我旁邊。”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像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嗡的一聲,什麽都聽不見了。

只看見她的嘴在動,說著什麽。

可我聽不見。

真的聽不見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什麽意思?”

她擡起頭,看著我。

“林晚,我不知道怎麽發生的。我真的不記得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裏面有淚,有悔恨,有恐懼。

還有乞求。

乞求我相信她。

可我該相信什麽?

相信她不記得?

還是不記得就能當什麽都沒發生?

“你確定?”

她點點頭。

“我醒來的時候,看見她……我就知道出事了。”

她的聲音在抖。

“我推開她,跑出去了。”

我看著她。

“然後呢?”

“然後我在外面待了很久。不敢回來。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

我閉上眼睛。

腦子裏亂成一團。

那些畫面,那些話,那個眼神。

她今天早上躲閃的眼神。

她發抖的手。

她握緊的拳頭。

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林晚。”

她叫我。

我睜開眼睛。

看著她。

“你信我嗎?”

我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信她?

信她不記得?

還是信她不是故意的?

可結果呢?

結果有什麽區別?

“我不知道。”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她楞住了。

然後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林晚……”

我站起來。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我走進臥室。

關上門。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腦子裏一直在回放她說的話。

“我醒來的時候,她在我旁邊。”

“我不知道怎麽發生的。”

“我真的不記得了。”

不記得。

不記得。

不記得就能當什麽都沒發生嗎?

可她不記得,我又能怎麽辦?

恨她?怪她?怨她?

還是怪那個制片人?

可她是沈予啊。

我的沈予。

從第一天起,就對我好的沈予。

從第一天起,就等我的沈予。

從第一天起,就愛我的沈予。

她怎麽會……

怎麽會這樣?

眼淚流下來。

順著眼角,滑進耳朵裏。

癢癢的,濕濕的。

可我懶得擦。

就讓它流吧。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輕輕推開了。

她沒有進來。

只是站在門口。

“林晚。”

我沒動。

“我知道說什麽都沒用。但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怎麽決定,我都接受。”

我閉上眼睛。

“如果你要我走,我就走。如果你要我留下,我就留下。如果你需要時間,我就等。”

她頓了頓。

“林晚,我愛你。從第一天起,就只愛你。這件事,不管你怎麽想,我都是受害者。可我知道,你也受傷了。”

她的聲音有點抖。

“對不起。對不起讓你經歷這些。”

然後門輕輕關上了。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眼淚還在流。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封信。

手寫的。

很長。

我拿起來,看。

“林晚:

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所以我寫下來。

昨晚的事,我一夜沒睡,一直在想。想我怎麽會喝那麽多,怎麽會讓她送我回去,怎麽會……發生那樣的事。

我想不起來。真的想不起來。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發生了。

我知道,不管我怎麽解釋,傷害都已經造成了。你受傷了,我也受傷了。可你的傷,是我的錯。哪怕我不是故意的,也是我的錯。

林晚,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愛你。從第一天看見你,到現在,從來沒有變過。這件事,改變不了我愛你的事實。

如果你要我走,我就走。如果你要我留下,我就留下。如果你需要時間,我就等。多久都等。

因為我不能沒有你。

沈予”

我看著那封信,眼淚又流下來。

這個傻瓜。

出了這種事,還在想著我。

可我又能怎麽辦?

假裝什麽都沒發生?

不。

做不到。

可離開她?

也做不到。

我該怎麽辦?

那天下午,陳姐來了。

她看見我的樣子,嘆了口氣。

“小林,我都聽說了。”

我點點頭。

她在我旁邊坐下。

“你想怎麽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

她沈默了一會兒。

“小林,沈予是受害者。”

我看著她。

“我知道。”

她繼續說:“她也是喝醉了,被人趁虛而入。”

我又點點頭。

“我知道。”

她看著我。

“那你糾結什麽?”

我想了想。

“糾結她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糾結她為什麽躲著我?糾結……”

陳姐打斷我。

“她嚇壞了。她不知道怎麽面對你。”

我楞住了。

陳姐說:“你以為她是怕你怪她?她是怕失去你。”

我心裏一疼。

“陳姐……”

她站起來。

“小林,我不是來替她說話的。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她昨晚一夜沒睡,今天一早去找那個制片人了。她說,要讓那個人付出代價。”

我楞住了。

“什麽代價?”

陳姐看著我。

“她把這事捅到導演那裏了。那個制片人,已經被開了。以後在這個圈子裏,沒人敢用她。”

我看著她。

“那沈予呢?”

陳姐嘆了口氣。

“她可能也會受影響。畢竟這種事,傳出去對誰都不好。但她不在乎。”

我心裏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

陳姐點點頭。

“她說,只要你能相信她,她什麽都不在乎。”

那天晚上,她回來了。

推開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她楞了一下。

“林晚……”

我看著她。

她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進來吧。”

她走進來,在我旁邊坐下。

離我很近,又很遠。

“林晚,我……”

我看著她。

“陳姐來過了。”

她楞住了。

“她告訴我,你把制片人開了。”

她低下頭。

“嗯。”

“你還告訴我,你可能也會受影響。”

她沒說話。

我看著她。

“沈予,你為什麽這麽做?”

她擡起頭,看著我。

“因為那是事實。因為她傷害了我,也傷害了你。我不能讓她好過。”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你自己呢?”

她搖搖頭。

“我不在乎。”

我心裏一疼。

“傻瓜。”

她楞住了。

我伸手,輕輕摸著她的臉。

“沈予,我需要時間。”

她點點頭。

“好。”

“這段時間,我們慢慢來。”

她又點點頭。

“好。”

“但你不能再瞞著我。不管什麽事,都要告訴我。”

她的眼眶紅了。

“好。”

我看著她。

“過來。”

她靠過來,我把她抱進懷裏。

她靠在我肩上,哭了。

很久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

我們抱著,很久很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