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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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醒來

我是在一片溫熱中醒來的。

不是溫度的熱,是人的熱。有什麽東西壓在我胸口,沈甸甸的,帶著規律的起伏和輕輕的呼吸聲。那呼吸一下一下拂過我的頸側,像羽毛尖兒撓在皮膚上,癢得人心尖發顫。

我沒敢動。

不對,是整個人都僵住了。僵得像一塊在冰櫃裏凍了三年的老豆腐。我維持著那個姿勢,眼睛閉得死緊,腦子裏瘋狂運轉——

這是什麽?為什麽壓著我?這是哪?

“嗯……”

耳邊傳來一聲含糊的輕哼。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得像化了的糯米糍,拖著一個慵懶的尾音。然後壓在我胸口的東西動了動,往我懷裏拱了拱,像一只找暖和地兒的貓。

我感覺到有頭發蹭過我的下巴。很軟。帶著洗發水的香味。是玫瑰和奶香混合的味道,熟悉得讓人想哭——不對,是熟悉得讓人想尖叫。

因為這個香味,我追了七年。

我睜開眼睛。

然後我看見了這輩子最沖擊視網膜的畫面——

一張臉。一張我每天睡前都要刷一遍的臉。一張我存了三千多張圖、設置成手機屏保、甚至花錢買過雜志只為剪下來貼墻上的臉。此刻就在我面前。近在咫尺。近到我能看清她的睫毛有多少根,近到我能數清她鼻梁上那顆幾乎看不見的小痣。

她枕在我的肩膀上。半邊臉陷在枕頭裏,半邊臉對著我,眼睛閉著,睫毛像兩把小扇子,睡得正沈。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道淺淺的光影,把她的輪廓描得像一幅畫。

沈予。

頂流女星沈予。

我追了七年的沈予。

在我懷裏。

我大腦空白了整整十秒。

然後她動了動。眉頭輕輕蹙了一下,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

那雙眼睛剛睡醒還有點朦朧,瞳仁裏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清晨的湖面起了霧。她眨了兩下,視線慢慢聚焦,然後落在我臉上。

我連呼吸都忘了。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的瞳孔裏映出我自己——一張因為剛睡醒而有些浮腫的臉,頭發亂得像雞窩,嘴角好像還有一點幹涸的口水印。

然後她的眼睛彎了起來。彎成兩道月牙,眼角擠出一點細細的紋路,但一點也不顯老,反而讓人覺得溫柔。像春天的風。像冬天的熱牛奶。像所有美好東西加在一起。

“早啊……”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一點,像被窩裏捂了一夜的暖,“老婆。”

我:……

我:???

我:!!!

老婆???

她叫我什麽?老婆???

她叫我老婆????

我一定是還沒醒。對。一定是。這是夢。我在做夢。我還在出租屋那張咯吱作響的單人床上,被子還露著棉絮,樓下早點攤的油煙味正從窗戶縫裏鉆進來。我馬上就會醒。馬上——

她湊過來,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溫熱的。軟的。帶著一點她口腔裏的薄荷味——她昨晚刷牙了?

不對。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嘴唇貼在我額頭上的那兩秒鐘,我感覺自己從頭頂麻到了腳後跟,麻得像有人拿小電鉆在我每一根神經上都鉆了一下。

然後她退了回去,又往我懷裏拱了拱,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繼續睡。

留下我一個人,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懷疑人生。

我叫林晚。二十八歲。失業攝影師。

三個月前,我跟了三年的項目被甲方突然叫停。兩個月前,工作室合約到期無力續租。一個月前,我把那臺陪我走南闖北的相機裝進防潮箱,回到老家那間堆滿雜物的臥室。

我媽問我接下來怎麽辦。我說不知道。她嘆了口氣,沒再問。

昨晚,我躺在床上刷手機。刷到沈予的新劇上了熱搜,點進去看了兩集,感慨了一句“姐姐好美”,然後睡著了。

然後我就出現在這裏。

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裏。在一張完全陌生的床上。懷裏抱著一個——不,是被一個——我追了七年的女明星抱著。

她叫我老婆。

她說“早啊”。

她親我額頭。

然後她又睡著了。

我現在應該怎麽辦?

我想了想,決定先觀察。

我小心翼翼地轉動脖子——不能吵醒她——打量這個房間。

很大。很大很大。比我那間十平米的出租屋大了十倍不止。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樓群,陽光正一點點爬上來。窗簾是淺灰色的,質地看起來就很貴。天花板上有我認不出牌子的燈具。床頭櫃上擺著兩杯水,兩個手機充電器,兩本翻了一半的書,還有——

兩個相框。

我瞇起眼睛看。

第一個相框裏是兩個人的合影。一個是她——沈予,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另一個是我——不對,是這張臉的主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但不是我。那不是我。那是另一個人。

她們靠在一起。她摟著那個人的腰,那個人側著頭親她的臉頰。背景是海,是落日,是漫天的晚霞。

第二個相框裏是一張結婚證。

兩個紅本本並排放著,翻開的那一頁,並排貼著兩張照片。她的。和那個人的。

名字:沈予。旁邊那個名字:林晚。

林晚。

和我同名同姓。

但不是我。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久到我眼睛發酸。

然後我感覺到懷裏的人動了動。

我趕緊收回視線,低頭看她。

她醒了。這次是真的醒了。她擡起頭,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把臉湊到我面前,仔仔細細地看我。

太近了。近得我不由自主往後縮了縮。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怎麽了?躲什麽?”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麽。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她的手有點涼,指腹擦過我臉頰的時候,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臉這麽紅,”她說,語氣裏帶著點笑意,“不會是又發燒了吧?”

我發燒?我發什麽燒?我發燒是因為你靠我太近——

不對。我告訴自己。冷靜。你是直女。這是偶像崇拜。正常生理反應。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沒……沒事。”

她看著我,眼睛裏的笑意更深了。那種笑不是舞臺上營業的笑,不是鏡頭前完美的笑,是一種……我說不上來。像是看見什麽可愛的東西,忍不住想笑的那種笑。

“餓不餓?”她問,“我去做早餐。”

做早餐?她會做早餐?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她已經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她穿著一件寬松的白T恤——是我的尺寸,不對,是那個人的尺寸——下面是一條灰色家居褲。頭發亂蓬蓬的,有幾縷翹起來,像剛睡醒的小孩。

她下床,踩著拖鞋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再躺會兒,好了叫你。”

然後她出去了。

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那張大得離譜的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我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她親過的地方,好像還留著一點溫度。

那天早上,我吃了這輩子最驚心動魄的一頓早餐。

溏心蛋。煎得剛剛好,蛋黃流心,蛋白邊緣有一點焦脆。咖啡。加奶不加糖,溫度剛好不燙嘴。還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上面插著一根小叉子。

她把早餐端到我面前,然後坐在對面,托著腮看我。

“吃啊,”她說,“發什麽呆?”

我低頭看著面前的盤子,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怎麽知道我喜歡溏心蛋?她怎麽知道我喝咖啡不加糖?

當然,她不知道。是那個人喜歡。是那個和我同名同姓的人喜歡。

但我還是吃了。

溏心蛋很好吃。咖啡也很好喝。

她看著我吃,一直笑。那笑容讓我心裏軟軟的,又酸酸的。

吃完飯,她說今天有通告,下午回來。她出門前,走到我面前,在我額頭上又落下一個吻。

“在家乖乖等我。”

然後她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摸著自己被親過的額頭,發了很久的呆。

接下來三天,我一直在試探和確認。

我試探著問過她一次:“我們……是怎麽認識的?”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那個笑容裏有一種懷念的東西。

“你真的不記得了?”她問,“三年前,你辦了個攝影展。很小的畫廊,只有一個展廳,沒幾個人去看。但我去了。”

她頓了頓,眼睛裏有光。

“那天在下雨,我戴著口罩溜進去。展廳裏只有我一個人,我看了很久很久。你的照片裏有一種很溫柔的東西。好像無論拍的是什麽——街角的貓、雨中的傘、老人的皺紋——你都在說:這個世界值得被好好看著。”

她看著我的眼睛,輕輕地說:“我當時就想,如果能被這個人好好看著,如果能和這樣的人一起生活,會是什麽樣子?”

我聽著,心裏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揪了一下。

那不是說我。那是說那個人。

但她說的時候,看的是我。

我不知道該怎麽反應。

後來我又試探過別的。比如她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比如我們這三年是怎麽過的。比如……她愛那個人嗎。

她每次都會回答。很耐心,很溫柔。但每次回答完,她都會問我一句:“你怎麽突然問這些?”

我只能說:“就是……想回憶一下。”

她會看著我,眼睛裏有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但很快她就笑了,說:“沒關系。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她真的什麽都告訴我。事無巨細。

告訴我第一年我們去了海邊,我光著腳在浪花裏跑,她在後面追,照片糊了,但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

告訴我第二年我們窩在家裏過生日,蛋糕糊了一臉,她偷拍我生氣的樣子,被我追著滿屋跑。

告訴我第三年我們養了一只貓,我說貓長得像她——高冷、傲氣、但黏人的時候特別黏。

告訴我她問過我想要孩子嗎,我說再等等,還沒準備好。她說好,不急,她等我。

她說的每一件事,我都聽得很認真。不是因為我想知道,是因為她說的樣子讓我不忍心打斷。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會亮起來,嘴角會彎上去,整個人都像在發光。

那是被人愛著的光。

但她不知道,她愛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而我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

第四天,她不在家。

我一個人無聊,開始翻這個家的角角落落。不是有什麽目的,就是想看看——這個“我”過的是什麽樣的生活。

衣櫃很整齊。她的衣服掛一邊,那個人的衣服掛另一邊。顏色分明,款式分明,分得清清楚楚。

床頭櫃抽屜裏是結婚證。我看了一眼,沒敢多碰。

書架上擺著幾本相冊。我猶豫了一下,沒打開。

然後我在衣櫃最深處,摸到了一個盒子。

很小的盒子。藏在最底下,壓在一疊舊衣服下面。如果不是我翻得仔細,根本發現不了。

我把盒子拿出來。很輕。上面落著一層薄薄的灰。

盒子上有一把小鎖。我試著撥弄了一下,鎖沒扣緊,一碰就開了。

我打開盒子。

裏面是一本日記。

封皮是深藍色的,邊角已經磨得有點舊。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叫林晚。這是我嫁給她的第一天。”

我的手頓了頓。

繼續翻。

第一頁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在用力寫下什麽重要的東西。

今天領了結婚證。

她笑得好開心。比屏幕上任何一次都開心。

我不知道她在開心什麽。

我只知道,簽完那份婚前協議,我的債務就清了。

值了。

我楞住了。

債務?什麽債務?

繼續翻。

第三個月。

她問我愛不愛她。

我說愛。

她高興了一整天。

嘖。

真好騙。

我的手開始發抖。

第八個月。

她給我介紹了一個導演。導演說下周有試鏡。

魚兒上鉤了。

第一年。

她送了我一家攝影工作室。說是我的夢想。

我演得特別感動,哭了。

她手忙腳亂地哄我。

傻子。

第二年。

她問我想要什麽。我說想辦一個攝影展。

她說好,她幫我安排。

攝影展辦成了。來了很多人,都是她的人脈。

我在展廳裏遇見一個人。

這一頁的字跡有點亂,像是寫的時候情緒不太穩。

她叫林小柔。

是那天來看展的人之一。

她說喜歡我的照片。說我的照片裏有溫柔的東西。

她說想認識我。

我同意了。

我不知道該怎麽描述那種感覺。

好像……好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我繼續翻。

第三年。

她問我想要孩子嗎。

我說再等等。

等吧。等到下輩子。

今天又和小柔打電話。她說想我。我也想她。

她問我什麽時候能走。

快了。等我拿到那個資源,等錢夠了,我們就走。

她問我,她怎麽辦?

我說:她就當做了三年夢吧。

我的手徹底僵住了。

小柔。

那個人叫小柔。

小柔身體不好。需要錢。需要好的醫療條件。

她問我累不累。我說不累。

其實累。每天演戲,每天說愛她,每天假裝溫柔體貼。

但想到小柔,就覺得值得。

今天她又說“我愛你”。

我差點沒接住。

她最近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奇怪。好像……真的在看我。

不是看“沈予的妻子”,是在看我。

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快走了。不能被她看出來。不能。

最後一篇。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寫的。

小柔說等太久了,快等不下去了。

我慌了。不能讓她走。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

下周那個投資人酒會,我必須去。拿到那個資源,小柔就能出道了。然後……然後我就帶她走。

可是她今天又對我笑了。笑得那麽真。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先遇到的是她,會怎樣?

……不,不能想。我有小柔。我必須記得我為什麽在這裏。

日記到此結束。

我合上日記本。

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三年,全是假的。

原來那些溫柔,那些體貼,那些“我愛你”,全是演的。

原來她有一個真正愛的人,叫小柔。

原來她做這一切,是為了那個人。

而我——

我低頭看著這雙手。這雙屬於那個騙子的手。

我在這具身體裏。

我是她的替身。

替她活著。替她被愛。替她享受那些本不屬於我的溫柔。

我蹲在那個角落裏,抱著那本日記,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就在這時,我聽見門響了。

“我回來了——”

她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帶著笑意。

我慌慌張張地把日記塞回盒子,把盒子塞回衣櫃最深處,關上櫃門。

剛站起來,她已經走到臥室門口。

“在幹嘛呢?”她探頭進來,笑著問。

我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沒……沒幹嘛。就是……隨便看看。”

她走過來,抱住我。

“想我沒?”

她身上有外面的涼意,混著她慣用的香水味。她抱得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我僵在她懷裏,腦子裏全是日記裏的字。

“她就當做了三年夢吧。”

“怎麽了?”她松開我,看著我的臉,“臉色這麽差?不舒服?”

我搖搖頭:“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手很暖。

“沒發燒。”她說,“那今天早點休息?我陪你。”

她拉著我往床邊走。

我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牽著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她的背影很好看。她的聲音很好聽。她對我很好。

可這一切,都不是給我的。

是給那個人的。

是給那個騙子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裝睡。

她在我身邊,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我側過頭,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眉頭舒展著,嘴角有一點淺淺的弧度,像是在做美夢。

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輕輕轉過身,背對著她。

腦子裏全是那句話:

“她就當做了三年夢吧。”

夢。

誰是夢?

誰在做夢?

我做了一夜亂七八糟的夢。夢裏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牽著我的手叫我“老婆”。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知道她的手很暖。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機震醒的。

不是我的手機。是那個人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亮著屏。

我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一條微信消息。

備註名:小柔

內容只有一句話:

“我想你了。什麽時候回來?”

我的手僵在半空中。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怎麽了?誰發的消息?”

我握緊手機,沒有回頭。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很亮。但我突然覺得,這個房間,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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