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小柔

關燈
第二章小柔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僵在原地。

屏幕上那行字像針一樣紮進眼睛裏——“我想你了。什麽時候回來?”

備註名是“小柔”。那個愛心紅得刺眼。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怎麽了?誰發的消息?”

我下意識按滅屏幕,把手機反扣在床頭櫃上。動作太快,快得我自己都覺得心虛。

“沒……沒什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得像砂紙,“騷擾短信。”

身後安靜了一秒。

然後她笑了,笑聲裏帶著點剛睡醒的迷糊:“騷擾短信這麽早?現在的騙子真敬業。”

我沒回頭,也沒接話。我盯著那個反扣的手機,像盯著一顆隨時會炸的雷。

她動了動,從背後貼過來,手臂環住我的腰。她的身體很暖,帶著被窩裏捂了一夜的溫熱,下巴抵在我肩上。

“還早呢,再睡會兒。”她的聲音就在我耳邊,悶悶的,軟軟的,像撒嬌。

我整個人又僵了。

不是因為她的靠近——好吧,也是因為她的靠近。但更多的是因為那個手機。那個叫小柔的人。那句“什麽時候回來”。

她不知道。她什麽都不知道。她還像往常一樣抱著我,像這三年來每一個清晨一樣。

可我知道。

我知道這具身體是個騙子。我知道那個叫小柔的人存在。我知道這條消息意味著什麽。

我該怎麽面對她?

我閉上眼睛,假裝繼續睡。

身後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她真的又睡著了。

而我睜著眼睛,看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光,一夜無眠。

那天早上,她照常去做早餐。溏心蛋、咖啡、切好的水果。照常坐在對面托著腮看我吃,照常笑著問我“好吃嗎”。

我照常說好吃。照常吃完。照常在她親我額頭出門的時候說“路上小心”。

一切都和前幾天一樣。

但我知道,不一樣了。

那個手機被我藏在枕頭底下。一整個上午,我拿出來看了十幾次。那條消息還靜靜地躺在那裏:“我想你了。什麽時候回來?”

我想回。想問你是誰。想問你和原主什麽關系。想問你知道原主結婚了嗎?想問你知道原主騙人了嗎?

但我沒回。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不知道我現在是誰。

我甚至不知道原主是怎麽回她的。是甜言蜜語?是敷衍了事?是“快了快了再等等”?

我翻開聊天記錄,往上翻。

記錄很多。幾乎每天都有。

小柔:今天天氣好好,想和你一起曬太陽。

原主:等我,很快就回去陪你。

小柔: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說恢覆得不錯。

原主:太好了!想要什麽獎勵?我給你買。

小柔:昨晚夢見你了。醒來發現你不在,哭了好久。

原主:別哭,我心疼。再等等,很快了。

小柔:她對你還好嗎?

原主:挺好的。不說她。想你了。

小柔:什麽時候能回來?我想抱抱你。

原主:快了。等我拿到這個資源。我愛你。

每一句“我愛你”,都像刀子。

我往下翻,翻到最早的消息。三年前。

小柔:今天認識你真的很開心。你的照片好溫柔。

原主:是我該開心。你懂我拍的東西。

小柔:下次還能見面嗎?

原主:當然。你想什麽時候都行。

小柔:我好像……有點喜歡你。

原主:不是好像。我也是。

三年前。正好是原主和沈予結婚的那一年。

也就是說,原主一邊和沈予領證,一邊和另一個人說“我也是”。

我放下手機,靠在床頭,盯著天花板。

這具身體,到底騙了多少人?

下午三點,我的手機響了。

不是原主的手機,是我自己的——不對,是這個身體的手機。但自從穿越過來,這個手機就沒響過。原主的生活裏,好像只有沈予和那個小柔。

我拿起來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歸屬地:本地。

我猶豫了一下,接通。

“餵?”

那邊安靜了兩秒。然後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

“是我。”

我楞住了。

“你怎麽不說話?”那個聲音頓了頓,“生氣了?我昨天發消息你沒回,是不是不方便?”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知道你那邊不方便。”那個聲音繼續說,帶著一點小心翼翼,“但我實在忍不住了。我……我想見你。就一面,好不好?”

小柔。

是小柔。

我的手開始發抖。

“你……你在哪?”我聽見自己問。

那邊安靜了一秒,然後聲音裏帶上了笑意:“老地方。你能來嗎?”

老地方。我不知道老地方是哪。

“我……”我開口,想說“我不方便”,想說“再等等”,想說“我不是她”。

但我說出口的是:“好。”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答應。也許是好奇。也許是覺得該替原主收拾爛攤子。也許是……我不知道。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發了好久的呆。

然後我站起來,換衣服,出門。

出門前我給沈予發了一條消息:“我出去一趟,有點事。”

她回得很快:“好,路上小心。晚上想吃什麽?我買回去。”

我看著那行字,心裏堵得慌。

我沒回。

“老地方”是一家咖啡館。

很小,藏在一條巷子裏,門臉不起眼,但裝修得很用心。墻上是各種攝影作品——我認出來,是原主拍的。

我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她。

角落裏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很瘦的女人。瘦得讓人擔心。臉色有點蒼白,是那種久不見陽光的白。但她眉眼之間有一種倔強的美,看起來很柔弱,但眼神裏有韌勁。

她看見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種亮,像燈被打開,像花在瞬間綻放。她站起來,朝我揮手,動作小小的,怯怯的,像一個等了好久終於等到的人。

我走過去。

她看著我走近,眼睛一直盯著我,笑得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你來啦。”她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我以為你不會來。”

我在她對面坐下。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也不說話,就那麽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開始不自在。

“怎麽了?”我問。

她搖搖頭,還是笑:“沒什麽。就是想看看你。好久沒見了。”

好久沒見。多久?原主上次見她是什麽時候?

我不知道。我只能沈默。

“你瘦了。”她突然說,“是不是太累了?”

我看著她的臉——那張比我還瘦的臉,那句“你瘦了”怎麽也說不出口。

“還好。”我說。

她伸手,越過桌子,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涼。骨節分明,瘦得能摸到骨頭。

“我好想你。”她說,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裏面有光,有期待,有小心翼翼的試探,“你呢?想我嗎?”

我僵住了。

她的手在我手心裏,涼涼的。她的眼睛在我臉上,亮亮的。她在等一個答案。

可我不是她。

我不知道原主會說什麽。不知道原主會不會說“我也想你”。不知道原主每次見面是怎麽哄她的。

我只能說:“嗯。”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那種開心,讓人不忍心打破。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說這些天的事:住院好無聊、醫生說她恢覆得不錯、她畫了一幅畫想給我看、她昨晚又夢見我了、她等我的消息等到半夜……

我聽著,心裏像塞了一團亂麻。

她知道原主在做什麽嗎?知道原主已經結婚了嗎?知道原主是騙了另一個人才能來見她的嗎?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在為她拼命。

“你怎麽不說話?”她停下來看著我,歪了歪頭,“不開心嗎?”

我扯出一個笑:“沒有,就是……有點累。”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

然後她湊近了一點,看著我的眼睛。

太近了。近到我能看清她眼裏的血絲,能看清她眼底的疲憊,能看清那疲憊下面藏著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皺起眉。

“你不對勁。”她說。

我心裏一緊。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說:“你眼睛裏的東西,不一樣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老婆

是小柔。

我下意識擡頭看小柔。她也看見了屏幕上的字。她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覆雜——從期待到楞住,從楞住到理解,從理解到……苦澀。

“她打的?”她問。

我點頭。

“接啊。”她說,語氣裏有一種我聽不懂的東西。

我接了。

“餵?”

沈予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笑意:“我收工了,現在去買菜。你想吃什麽?”

我看著面前的小柔,艱難地開口:“……隨便。”

沈予頓了一下:“你聲音怎麽怪怪的?不舒服?”

“沒有。就是……在外面,有點吵。”

“好,那你早點回來。我等你。”

“嗯。”

掛了電話。

小柔看著我,笑了。那個笑容讓我心裏發毛。

“你們感情挺好。”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臉。我下意識往後躲,但她動作更快。

她的手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

“你真的不一樣了。”她說,聲音很輕,“以前的你,不會躲我。”

她站起來。

“我要回去了。”她說,“到時間吃藥了。”

我楞住:“這就走?”

她回頭看我,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太多東西——失望、苦澀、還有一點點我沒看懂的情緒。

“不然呢?”她說,“你又不是她。”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你說什麽?”

她看著我,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但還在強撐著。

“我說,”她一字一頓,“你不是她。”

我徹底楞住了。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感覺到了。”她說,“你看我的眼神不對。你不會演戲。你不知道老地方是哪。你接她電話的時候,會緊張。”

她頓了頓,眼睛紅了,但沒哭。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知道,你不是她。”

我站在原地,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如果……如果你見到她,”她沒回頭,聲音很輕,“告訴她,我還在等。”

然後她推門出去了。

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那家小小的咖啡館裏,周圍全是原主拍的照片,墻上那些溫柔的光影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我。

我慢慢坐回位置上。

腦子裏一片空白。

過了很久很久,我才發現自己手機又響了。

沈予的消息:

“到家了嗎?我開始做飯了,等你回來。”

我看著那行字,突然很想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的。

推開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沈予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笑著說:“回來啦?洗手吃飯,今天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著她。

看著她眼角的笑紋,看著她圍裙上沾的油漬,看著她手裏還拿著鍋鏟的樣子。

這個畫面,應該是屬於原主的。

那個騙了三年的人。

可她現在對我笑,對我好,給我做飯。

小柔說,她在等。

沈予說,她等我回來。

等。

都在等。

可我等的是誰?我又是誰?

“發什麽呆?”沈予走過來,在我眼前揮了揮手,“累了嗎?臉這麽白。”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想說“我今天去見小柔了”?想說“我知道原主騙了你”?想說“我不是她”?

可我什麽都說不出來。

我只是搖搖頭,說:“沒事。吃飯吧。”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我看不懂的東西。但她沒問,只是拉著我去洗手,把我按在餐桌前坐下,給我夾菜,給我盛湯,給我擦嘴角的飯粒。

像對一個小孩子。

我低著頭吃飯,不敢看她。

腦子裏全是小柔那句話:“如果見到她,告訴她,我還在等。”

還有手機裏那條消息:“我想你了。什麽時候回來?”

還有原主的日記:“她就當做了三年夢吧。”

還有沈予的笑。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真相。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見小柔。

我不知道原主去哪了,還會不會回來。

我不知道我算什麽人——替身?騙子?還是……一個新的開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沈予從背後抱著我,呼吸均勻,已經睡著了。

我輕輕拿開她的手,坐起來。

走到客廳,打開手機。

小柔的號碼還留在通話記錄裏。

我盯著那串數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我發了一條消息:

“我不是她。但如果你想見,我可以聽你說。”

發完,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床頭。

回到床上,沈予翻了個身,又把我抱住,頭埋在我頸窩裏,嘟囔了一聲“冷”。

我僵了一秒。

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很亮。

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

但此刻,我在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