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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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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奇談

危月燕在客房裏悶了三天。

說是悶,其實也沒閑著——她把那疊符紙翻來覆去地畫了又畫,畫得滿桌子都是,畫得手都酸了;她把從昆侖山帶下來的那幾本破書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看得眼睛都花了;她還試著打坐入定,可一閉上眼就是那雙碧眸,就是那張冷峻的臉,就是那些揮之不去的畫面。

最後她放棄了,把被子蒙在頭上,在床上滾來滾去,滾到頭發亂成雞窩,滾到肚子咕咕叫,才不得不爬起來去找吃的。

第四天早上,她終於受不了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再這麽悶下去要瘋。”

她梳了頭,換了衣裳,把那些符紙往懷裏一揣,扛起那塊褪了色的“斬妖除魔”布幌子,大步出了門。

陽光真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照得人心情都跟著亮堂起來。危月燕深吸一口氣,那空氣裏有春天特有的氣息,混著青草香,混著泥土味,還有遠處飄來的炊煙味道。她瞇著眼睛站了一會兒,然後邁步往東市走去。

那條街還是老樣子,人來人往的,熱熱鬧鬧的。賣菜的挑著擔子吆喝,賣布的扯著嗓子叫賣,賣包子的掀開籠屜熱氣騰騰。危月燕穿過人群,走到自己那個老位置,把布幌子往旁邊一插,又從隔壁包子鋪借了條板凳,坐下。

“喲,小姑娘,好些日子沒見你了!”

隔壁賣鞋子的大爺探過頭來,笑呵呵地打招呼。那大爺姓孫,六十來歲,瘦瘦小小的,一雙眼睛卻亮得很,整天笑瞇瞇的,和誰都能聊上幾句。

危月燕沖他笑了笑:“孫大爺好。這幾天有點事,沒出來。”

孫大爺點點頭,又低頭擺弄他那堆鞋子。擺弄了一會兒,他忽然擡起頭,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小姑娘,最近有個怪事,你要不要聽聽?”

危月燕眼睛一亮,湊過去:“什麽怪事?”

孫大爺又四下張望了一眼,確定沒人註意,才壓低聲音說起來

“是永興縣那邊的事兒。永興縣你知道嗎?從京城往南走,大概兩百多裏地,有個永興縣,是個不大不小的縣城。”

危月燕點點頭,心裏記下這個地名。

孫大爺繼續說下去:“有個行商,姓周,常年在咱們京城和南方之間跑買賣。上個月他趕夜路,走到永興縣附近,天太晚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累得不行。正好路邊有個荒廢的村子,他就想,進去找個屋子歇一晚,天亮再趕路。”

“荒廢的村子?”危月燕眨了眨眼。

“對,荒廢好多年了,沒人住。”孫大爺壓低了聲音,“周行商推開一家的門,你猜怎麽著?那屋子後面別有洞天!靠山的地方有個山洞,裏面有光亮透出來。他好奇啊,就走了進去。”

危月燕聽得入了神,連旁邊有人路過都沒註意。

“那山洞越走越寬,走了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竟然是個盆地!四面環山,中間有一棵大樹,那樹可了不得,又高又粗,周行商說他活了四十多年,從沒見過那麽大的樹,樹冠遮了半邊天,樹根粗得幾個人都抱不過來。”

危月燕的眉頭微微皺起。這種描述,聽著有點耳熟。

“樹根底下有不少屋子,整整齊齊的,像是有人住。周行商走過去,敲開一家的門,主人家是個中年人,挺和氣,說他們村難得來外客,請他進去歇息。周行商就在那兒住了下來。”

孫大爺頓了頓,喝口茶潤了潤嗓子。

“住了沒幾天,他發現那家有個姑娘,是主人家的女兒,長得挺水靈,老是偷偷看他。一來二去的,兩人就看對眼了。周行商在那兒一住就是三個月,和那姑娘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危月燕托著腮,聽著,心裏卻轉著念頭——三個月?這時間可不短。

“三個月後,周行商想家了。他出來跑買賣,家裏還有老婆孩子呢,總得回去報個平安。他就跟主人家說要走。主人家說,你這一走,可就再也回不來了。他不信,說我記著路呢,怎麽可能回不來?”

“結果呢?”危月燕追問。

孫大爺嘆了口氣:“結果他出了山洞,出了那個荒廢的村子,一路往回走,等回到永興縣縣城,發現——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年!”

危月燕的眼睛睜大了。

“三年?!”她忍不住脫口而出。

“可不是嘛。”孫大爺搖搖頭,“他以為自己只待了三個月,誰知道外面過了三年。他不信邪,帶著朋友兄弟再去找那個山洞,找來找去,怎麽都找不著了。那荒廢的村子還在,可山洞沒了,那個盆地也沒了,就好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危月燕沈默了。

她想起小時候在昆侖山上,聽師父講過的那些故事——什麽爛柯山,什麽觀棋爛柯,什麽山中一日世上千年。那些都是神仙故事,都是傳說。可這個行商的經歷,聽著和那些故事如出一轍。

仙山福地。

洞天福地。

她腦子裏閃過這幾個詞。《雲笈七簽》裏記載,天下有七十二福地,三十六洞天。那些地方,時間流速和外界不一樣,進去的人往往“不知有漢,無論魏晉”。

莫非那個山洞,是個福地入口?

莫非那棵大樹,是什麽靈脈所在?

危月燕的心跳得快了起來。

“孫大爺,您說的那個永興縣,具體在什麽地方?那個荒廢的村子,叫什麽名字?”

孫大爺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聽人說的,傳了好幾個人的嘴,地名怕是早傳沒了。”

危月燕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有線索總比沒線索好。永興縣,也不算太遠。反正她現在……現在待在京城也是心煩,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順便看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沖孫大爺笑了笑:“多謝您啦,這個事兒我記下了。”

孫大爺擺擺手:“客氣啥。你要真去查,查到了回來給大爺講講。”

危月燕笑著應了,扛起她的布幌子,往住處走。一邊走一邊盤算——要帶多少符紙,要準備幾天的幹糧,要不要和神侯府的人說一聲……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腳步。

和神侯府的人說?

說什麽?說她要去查個案子?說她要去永興縣?說她要……

她咬了咬嘴唇,擡起頭,望著遠處那片層層疊疊的屋檐。神侯府就在那個方向,大樓就在那個方向,那個人就在那個方向。

他已經走了。

去查他的案子了。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走回客房,關上門,開始收拾東西。

符紙,帶上。幹糧,帶上。換洗衣裳,帶上。銀子,帶上。還有那本破破爛爛的《雲笈七簽》,也帶上。

收拾完了,她站在窗邊,望著外面的天。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他站在門口,陽光從背後照過來,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那雙碧眸,靜靜的,望著她。

他說“好”。

就一個字。

危月燕甩了甩頭,把那畫面從腦子裏甩出去。她拍了拍臉,對自己說——

“走吧。出去走走。別想那些了。”

她背起包袱,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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