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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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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眠

危月燕一口氣跑回客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得厲害,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她擡手按住心口,能感覺到那劇烈的跳動,一下一下的,又急又亂,和夢裏那些時刻一模一樣——可她不願意去想那些時刻,越想心跳得越快。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平覆下來。

屋裏黑漆漆的,她也沒點燈,就這麽摸著黑走到床邊,一屁股坐下去。坐下去的時候床板吱呀一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嚇了她自己一跳。

她楞楞地坐在床邊,望著窗外的月光。

月光從窗縫裏漏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那光很淡,很柔,照在青磚地上,像是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她盯著那霜看了很久,腦子裏卻空空的,什麽都沒想,又好像什麽都想了。

然後她躺了下去。

閉上眼。

睡覺。

她對自己說。

可眼睛一閉上,那些畫面就湧出來了——

他撐在她上方,那雙碧眸低垂著望著她,目光裏滿是克制,還有一種猛烈的灼熱。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滴在她臉上,燙燙的。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噴在她耳邊,癢癢的。他的手握著她腰,那手掌寬大溫熱,帶著薄薄的繭,摩挲著她最柔軟的地方……

危月燕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拉過被子,把整個腦袋都蒙了進去。

“啊啊啊啊啊——”

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帶著崩潰和羞憤。她在床上滾來滾去,滾過來,滾過去,把好好的被子滾成一團亂麻。

不許想不許想不許想!

她對自己說。

那是夢!那是假的!那不是真的!

可那些觸感太真實了。那溫度,那呼吸,那力道,那在她耳邊低低喚她名字的聲音——怎麽可能假?怎麽可能只是夢?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用力蹭了蹭,像是要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裏蹭出去。

可蹭不掉。

一閉上眼,又是他。

他坐在窗邊望著她的樣子,他走在前面偶爾回頭的樣子,他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頭頂的樣子,他低頭吻她時睫毛輕輕顫動的樣子,他在那些時刻撐在她上方大汗淋漓的樣子……

危月燕猛地坐起來,用力捶了幾下床板。

“啊啊啊啊!”

床板被她捶得砰砰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突兀。她捶了幾下,自己先嚇了一跳,停下來,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還好,沒人來。

她松了口氣,又倒回床上,盯著頭頂的帳子發呆。

帳子是青灰色的,普普通通,和她住進來時一模一樣。可此刻望著這帳子,她腦子裏卻全是另一個畫面——那頂月白色的帳子,那些交纏的影子,那些輕輕晃動的幅度……

她捂住臉,長長地嘆了口氣。

“別想了別想了別想了……”她喃喃自語,聲音悶在掌心裏,“那是夢那是夢那是夢……”

可夢裏的到底算不算?

這個問題一冒出來,就怎麽也壓不下去了。

算不算?

那幾年,那些日子,那些時刻——算不算真的發生過?算不算他們之間真的有過什麽?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被子抱在懷裏,蜷成一團。那被子軟軟的,暖暖的,可抱著總覺得少了什麽——少了另一個人的溫度,少了那堅實的胸膛,少了那有力的心跳。

她又嘆了口氣,把臉埋進被子裏。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著,從窗縫移到床腳,又從床腳移到墻角。夜很深了,很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還有她自己不太均勻的呼吸聲。

她就這麽睜著眼,望著那月光一點一點地移動,望著窗外的天色從漆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

一夜無眠。

陽光從窗縫裏擠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小片金黃。

危月燕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也許是天快亮的時候,也許是根本沒睡,她只知道那些畫面一直在腦子裏轉,轉得她頭疼,轉得她心慌,轉得她把被子滾成一團亂麻,最後就那麽抱著那團亂麻,迷迷糊糊地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眼時,陽光已經很亮了。

她楞楞地躺在床上,望著頭頂的青灰色帳子,腦子裏空白了一瞬,然後那些畫面又湧了上來——她用力閉上眼,把臉埋進被子裏,悶悶地哼了一聲。

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可不想那些,又想什麽呢?

想他?

想他今天會不會來?

想他……

敲門聲忽然響起。

危月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把被子往旁邊一推,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裳皺巴巴的,頭發亂糟糟的,臉上估計還有睡出來的印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來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不重,輕輕的,像是怕驚著什麽人。

然後他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是我。”

危月燕站在床邊,攥著衣角,沒有動。

門外沈默了一會,然後那聲音又響起來,隔著薄薄的門板,聽得不太真切

“我要去追查一個連環殺人案,今日就走。”

危月燕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要走了。

去追查案子。

連環殺人案。

這幾個詞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忽然讓她想起那些夢裏的畫面——他一個人走在荒村裏,他一個人面對那些危險,他一個人受傷流血,他一個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門口的。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手已經搭在門閂上了。她頓了一頓,咬了咬嘴唇,用力拉開了門。

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眼睛發酸。

他站在門外,背對著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那雙碧眸正望著她,靜靜的,和往常一樣。他穿著那身玄色的勁裝,腰間懸著那柄無鞘的軟劍,黑發高高束起,整個人站在晨光裏,像一柄隨時會出鞘的劍。

危月燕望著他,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了,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問他要不要緊?

問他去多久?

問他什麽時候回來?

問他……問他夢裏那些到底算不算?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都變成了一句——

“不許受傷。”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啞的,澀澀的,帶著幾分自己也說不清的固執。

他點了點頭。

“好。”

就一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往院外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裏,背對著她,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想什麽。

危月燕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攥緊了門框。

晨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道頎長的身影,照出那頭高高束起的黑發。他站了片刻,然後邁步繼續往前走,穿過院子,穿過月洞門,消失在那些層層疊疊的屋檐後面。

危月燕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片空蕩蕩的院子,望著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樹葉,站了很久。

直到陽光移到了她腳邊,她才慢慢收回目光,退回屋裏,輕輕關上了門。

她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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