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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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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魘

夜深人靜,月色如水。

冷血和危月燕站在城西老槐樹巷的盡頭,四周靜得只剩下風聲。這地方確實荒僻得很,兩旁的屋舍早已沒人住,墻皮剝落,門窗朽壞,月光照下來,照著那些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危月燕裹緊了衣裳,四下張望了一圈,小聲嘀咕:“這地方……看著就陰森森的。”

冷血沒有應聲,只是擡頭望了望天色。

月亮正圓,掛在頭頂,清冷冷的光灑下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子時快到了。

“左轉三圈,右轉五圈。”危月燕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擡起頭望著冷血,“你說,那店真的會出現嗎?”

冷血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那目光平靜得很,像是在說:試試就知道了。

危月燕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子。兩人對望一眼,同時邁開腳步。

左轉。一圈,兩圈,三圈。

右轉。一圈,兩圈,三圈,四圈,五圈。

停下的時候,四周依舊靜悄悄的,什麽都沒有。

危月燕眨了眨眼,正要開口說什麽,忽然——眼前的光線暗了一暗。

像是有什麽東西遮住了月亮,又像是夜色本身變濃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去,只見前方那條空蕩蕩的巷子裏,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燈籠。

那燈籠掛在半空中,幽幽地亮著,橙紅色的光暈在夜色裏暈開,透著幾分說不清的溫暖。燈籠下面,是一扇門。

一扇之前絕對沒有的門。

那門是木制的,漆著暗紅色的漆,門上掛著一塊小小的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影夢香。

危月燕楞住了。

她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卻被冷血一把拉住了手腕。她回頭望去,只見冷血那雙碧眸緊緊地盯著那扇門,目光裏帶著幾分警惕。

“別急。”他說,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話音剛落,那扇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裏透出暖黃色的光,和尋常店鋪沒什麽兩樣。一個女子站在門內,笑盈盈地望著他們。那女子生得極美,眉眼溫柔,穿著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手裏捧著一只錦盒,盒子裏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只絳紫色的香囊。

“二位客官,進來坐坐?”她笑著開口,聲音軟糯糯的,聽著就讓人覺得安心,“本店的香囊,能讓您心想事成,夢中所願,皆可成真。”

危月燕盯著那女子,眼睛瞇了起來。

她從那女子身上感覺不到任何妖氣,可正是因為感覺不到,才更不對勁——這荒街野巷裏憑空出現的店鋪,這深更半夜開張的買賣,怎麽可能正常?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香囊上,落在那女子的臉上,忽然腦子裏閃過一道光——

雲笈七簽,魄妖篇。

她曾在那本古籍裏讀到過一段話,當時只覺得是道家的玄談,此刻卻清清楚楚浮現在腦海裏:魄有七,其五曰屍狗,其六曰伏矢,主喜、主迷、主魂馳。人貪樂不止,則喜魄化妖,名曰歡魘。歡魘入寐,織極樂之夢,使人樂而忘返,魂銷氣竭而不自知。

還有白澤圖裏的那句:人死而笑,身軟如綿,是為樂死,魅曰綺夢,以喜為刃,以樂為毒。

那些死者,那些含笑而死的人,那些空了的香囊——

危月燕的臉色變了。

“小心!”她猛地開口,聲音又急又脆,“那不是人!是歡魘!是喜魄化的妖!”

話音未落,冷血已經動了。

他的劍快得像一道光,直直地向那女子刺去。與此同時,危月燕手一揚,符紙飛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芒,緊隨冷血的劍光之後,向那女子罩去。

那女子依舊笑盈盈地站著,不閃不避,甚至沒有一絲驚慌。

劍光刺入她身體的瞬間,那張美艷的臉忽然裂開了。

像是被戳破的水泡,像是被撕碎的輕紗,那具人形的皮囊瞬間崩散,化作一團淡粉色的輕煙,無聲無息地彌漫開來。那顏色像桃花,又像朝霞,透著幾分溫柔,幾分暖意,一點也不可怕。

可危月燕的臉色卻更白了。

因為冷血打在那團煙霧上,直接穿了過去,沒有激起任何反應,就像打進了空氣裏。而她放出的符紙——

“砰”的一聲,符紙在半空中炸開,金色的光芒四散飛濺,像是撞上了什麽無形的屏障。危月燕只覺得一股大力反震回來,震得她虎口發麻,低頭一看,那張符紙已經碎成了幾片,飄飄揚揚地落下來。

她的符紙從來沒有這麽輕易就被破過!

那團粉色的煙霧已經彌漫開來,鋪天蓋地地向他們湧來,速度快得驚人,根本來不及躲。危月燕只來得及喊出兩個字——

“屏氣!”

然後那煙霧就把兩人吞沒了。

冷血的劍還在手裏,可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他只覺眼前一陣模糊,那粉色的煙霧湧入鼻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是花香,又像是蜜糖,聞著就讓人心裏暖洋洋的,渾身都放松下來。

他最後看見的,是危月燕擔憂的眼神。

然後一切都暗了下去。

那團粉色的煙霧消失了,那扇門也消失了,那盞燈籠也消失了。巷子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兩個人躺在地上,靜靜地躺著,臉上都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夜風輕輕吹過,吹起危月燕的裙角,吹起冷血的發絲。

他們睡得很沈,很安穩,像是做著一個很美很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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