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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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藥
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危月燕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望著那口井發呆。那井靜悄悄的，井沿上爬滿了青苔，陽光照在上面，綠得發亮，卻照不進那幽深的井口裏去。她盯著那團黑暗看了很久，總覺得裏面藏著什麽，卻又什麽都看不出來。
前院隱隱傳來人聲，是仵作到了。
危月燕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最後一個接觸張公子的人，半夜踢門進去過，第二天人就死了，換誰都得懷疑她。可她更知道，如果她不看著，萬一那鬼又出來搗亂，線索就全斷了。
院子裏已經圍了一圈人。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手裏提著個木箱子。他進了屋，在床前蹲下，先看了看屍體的面色，又掰開眼皮瞧了瞧，然後解開衣裳，一處處仔細檢查。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仵作翻動屍體時那細微的聲響。張崇德站在門外，扶著門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卻不肯離開。幾個丫鬟縮在角落裏，互相攥著手，大氣都不敢喘。
危月燕站在人群後面，踮起腳尖往裏看，紫色的眸子裏滿是緊張。
仵作檢查了很久。他把屍體的四肢都翻看了一遍，又掰開嘴巴看了看，最後從箱子裏取出一根銀針，輕輕刺入屍體的咽喉。片刻之後，他把針抽出來，對著窗外的陽光仔細端詳——
那根針的尖端，隱隱泛著一層青黑色。
仵作的神色凝重起來。他又取了幾根針，分別刺入屍體的心口、腹部、手足，每一根針抽出來時，都帶著那種詭異的青黑色。他沈默了很久，終於站起身來，對門口的差役拱了拱手——
“回稟大人，死者是中毒身亡。”
此話一出，滿院子都炸了鍋。
張崇德身子一晃，差點栽倒，被身邊的家丁連忙扶住。那幾個丫鬟捂著臉哭了起來，哭聲裏帶著驚恐，帶著不解，帶著“怎麽可能是中毒”的難以置信。家丁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起來。
危月燕楞住了。
中毒？
不是鬼殺的？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她當然知道自己沒下毒，可問題是——別人不知道。在別人眼裏，她這個半夜守在門外、踢門進去過的外鄉人，嫌疑比誰都大。
那姓柳的丫鬟直接哭喊起來：“我就說是她！一定是她害的公子！”
危月燕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辯解——說她沒下毒？說她是在捉鬼？可那鬼呢？鬼在哪裏？誰能證明？
就在這時，冷血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喧嘩“把人擡回衙門，進一步檢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議論紛紛的人，最後落在危月燕身上，“你也來。”
危月燕楞住了。
---
衙門在後街，離張府約莫兩刻鐘的路程。危月燕跟在冷血身後，她渾身不自在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挪，心裏亂成一團麻。
進了衙門，冷血讓差役把屍體擡去後堂，自己帶著危月燕來到一間偏房。那屋子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戶半開著，透進來些許陽光。冷血在桌邊站著，示意她也坐。
危月燕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低著頭，不說話。
冷血也不說話。
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街市喧囂。那喧囂隔了幾道墻，顯得模糊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危月燕忍不住擡起頭，望向對面那個人——他還是那副樣子，冷峻的臉，碧綠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那目光不淩厲，不審視，甚至沒有什麽壓力，只是那麽望著，像是在等什麽。
危月燕被他望得心裏發毛，忍不住開口：“你……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審問我嗎？”
冷血搖了搖頭。
危月燕楞了楞：“那你……”
冷血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我知道不是你。”
危月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望著冷血，望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望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冷血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雖然莽撞，但不蠢。不會在明知有人盯著的情況下動手。你雖然貪財，但不惡。不會為了幾兩銀子殺人。你雖然笨，但不壞。不會害一個與你無冤無仇的人。”
危月燕聽著，那紫色的眸子裏的光芒越來越覆雜——有驚訝，有感動，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她聽到最後那句“你雖然笨”時，忍不住嘟起嘴，小聲嘀咕道：“餵，誰笨了……”
冷血沒有理她，只是繼續道：“所以，不是你。”
危月燕怔怔地望著他，那雙紫色的眸子裏漸漸浮起一層水光。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水光逼回去。
冷血繼續道“還因為你沒錢買毒藥。”
危月燕楞住了。
她瞪著冷血，瞪著那雙碧綠的眼睛，瞪著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一時間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反駁不了——她是真的沒錢。從昆侖山下來，一路上的盤纏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在京城擺攤三個月，一分錢沒賺到，現在身上剩下的銅板，連買一頓飽飯都夠嗆。
更別說買毒藥了。
她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她愕然又窘迫，還有“你說得對但我好氣”的惱怒。
“而且你是我朋友，我信你。”冷血頓了頓，補上了這一句。那聲音依舊不高，卻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像是在說什麽很認真的事。
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軟軟的，暖暖的，說不清是什麽。她眨了眨眼，把那層又要湧上來的水光逼回去，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彎成一個燦爛的弧度。
“下次，”她說，聲音裏帶著笑，也帶著幾分認真，“你可以把後面那句話放在前面說。”
冷血望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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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危月燕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望著那口井發呆。那井靜悄悄的，井沿上爬滿了青苔，陽光照在上面，綠得發亮，卻照不進那幽深的井口裏去。她盯著那團黑暗看了很久，總覺得裏面藏著什麽，卻又什麽都看不出來。
前院隱隱傳來人聲，是仵作到了。
危月燕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跟了過去。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最後一個接觸張公子的人，半夜踢門進去過，第二天人就死了，換誰都得懷疑她。可她更知道，如果她不看著，萬一那鬼又出來搗亂，線索就全斷了。
院子裏已經圍了一圈人。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瘦小小的，穿著一身灰布衣裳，手裏提著個木箱子。他進了屋，在床前蹲下，先看了看屍體的面色，又掰開眼皮瞧了瞧，然後解開衣裳，一處處仔細檢查。
屋裏很靜，靜得能聽見仵作翻動屍體時那細微的聲響。張崇德站在門外，扶著門框，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卻不肯離開。幾個丫鬟縮在角落裏，互相攥著手，大氣都不敢喘。
危月燕站在人群後面，踮起腳尖往裏看，紫色的眸子裏滿是緊張。
仵作檢查了很久。他把屍體的四肢都翻看了一遍，又掰開嘴巴看了看，最後從箱子裏取出一根銀針，輕輕刺入屍體的咽喉。片刻之後，他把針抽出來，對著窗外的陽光仔細端詳——
那根針的尖端，隱隱泛著一層青黑色。
仵作的神色凝重起來。他又取了幾根針，分別刺入屍體的心口、腹部、手足，每一根針抽出來時，都帶著那種詭異的青黑色。他沈默了很久，終於站起身來，對門口的差役拱了拱手——
“回稟大人，死者是中毒身亡。”
此話一出，滿院子都炸了鍋。
張崇德身子一晃，差點栽倒，被身邊的家丁連忙扶住。那幾個丫鬟捂著臉哭了起來，哭聲裏帶著驚恐，帶著不解，帶著“怎麽可能是中毒”的難以置信。家丁們面面相覷，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起來。
危月燕楞住了。
中毒？
不是鬼殺的？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她當然知道自己沒下毒，可問題是——別人不知道。在別人眼裏，她這個半夜守在門外、踢門進去過的外鄉人，嫌疑比誰都大。
那姓柳的丫鬟直接哭喊起來：“我就說是她！一定是她害的公子！”
危月燕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辯解——說她沒下毒？說她是在捉鬼？可那鬼呢？鬼在哪裏？誰能證明？
就在這時，冷血的聲音響了起來，不高，卻壓住了所有的喧嘩“把人擡回衙門，進一步檢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議論紛紛的人，最後落在危月燕身上，“你也來。”
危月燕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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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門在後街，離張府約莫兩刻鐘的路程。危月燕跟在冷血身後，她渾身不自在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步一步地挪，心裏亂成一團麻。
進了衙門，冷血讓差役把屍體擡去後堂，自己帶著危月燕來到一間偏房。那屋子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窗戶半開著，透進來些許陽光。冷血在桌邊站著，示意她也坐。
危月燕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低著頭，不說話。
冷血也不說話。
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隱傳來的街市喧囂。那喧囂隔了幾道墻，顯得模糊而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沈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危月燕忍不住擡起頭，望向對面那個人——他還是那副樣子，冷峻的臉，碧綠的眼，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靜靜地望著她。那目光不淩厲，不審視，甚至沒有什麽壓力，只是那麽望著，像是在等什麽。
危月燕被他望得心裏發毛，忍不住開口：“你……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麽？審問我嗎？”
冷血搖了搖頭。
危月燕楞了楞：“那你……”
冷血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我知道不是你。”
危月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望著冷血，望著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望著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冷血繼續說下去，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雖然莽撞，但不蠢。不會在明知有人盯著的情況下動手。你雖然貪財，但不惡。不會為了幾兩銀子殺人。你雖然笨，但不壞。不會害一個與你無冤無仇的人。”
危月燕聽著，那紫色的眸子裏的光芒越來越覆雜——有驚訝，有感動，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她聽到最後那句“你雖然笨”時，忍不住嘟起嘴，小聲嘀咕道：“餵，誰笨了……”
冷血沒有理她，只是繼續道：“所以，不是你。”
危月燕怔怔地望著他，那雙紫色的眸子裏漸漸浮起一層水光。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水光逼回去。
冷血繼續道“還因為你沒錢買毒藥。”
危月燕楞住了。
她瞪著冷血，瞪著那雙碧綠的眼睛，瞪著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一時間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反駁不了——她是真的沒錢。從昆侖山下來，一路上的盤纏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在京城擺攤三個月，一分錢沒賺到，現在身上剩下的銅板，連買一頓飽飯都夠嗆。
更別說買毒藥了。
她張著嘴，瞪著眼，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她愕然又窘迫，還有“你說得對但我好氣”的惱怒。
“而且你是我朋友，我信你。”冷血頓了頓，補上了這一句。那聲音依舊不高，卻比方才柔和了幾分，像是在說什麽很認真的事。
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觸動了，軟軟的，暖暖的，說不清是什麽。她眨了眨眼，把那層又要湧上來的水光逼回去，嘴角卻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彎成一個燦爛的弧度。
“下次，”她說，聲音裏帶著笑，也帶著幾分認真，“你可以把後面那句話放在前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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