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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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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

最先發現屍體的那個丫鬟姓柳,是專門伺候張公子起居的。她每日卯時三刻準時端水進來服侍公子洗漱,這一日也不例外,推開門時還輕聲喚著“公子該起了”,話音未落便看見了床上的情形,手裏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熱水濺了她滿裙擺都是,她卻渾然不覺,只是瞪大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好半天才爆發出那一聲撕裂晨靜的尖叫。

張崇德跌跌撞撞趕來時,整個人已經軟得站不住了,扶著門框往裏看了一眼,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報官……快報官……”

府衙離張府不遠,約莫兩盞茶的功夫,便有差役趕了過來。而今日恰巧冷血在府衙交接一樁舊案的文書,聽說東城張家出了人命案,便跟著過來了。

冷血踏進院子時,那些丫鬟家丁正擠在門口竊竊私語,見有官差來了,連忙讓開一條路。他跨進門檻,目光先在屋裏掃了一圈,然後——

落在了床邊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危月燕站在那兒,手裏還攥著一疊符紙,紫色的眸子瞪得老大,臉上那表情覆雜得很——有驚愕,有懊惱,有心虛,還有幾分“怎麽又是你”的微妙。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訕訕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冷血的腳步頓了一頓,那雙碧眸裏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驚訝,旋即恢覆了慣常的平靜。他沒有說話,只是移開目光,開始打量屋內的情形。

就在這時,那個姓柳的丫鬟忽然撲了過來,一把抓住冷血的袖子,哭喊道:“官爺!是她!就是她!”

她擡起手,直直地指向危月燕,淚流滿面,聲音裏滿是驚恐和控訴:“昨天晚上就是她守在公子門外!奴婢親眼看見的!她還踢開門進去過!然後……然後今天早上公子就……公子就……”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此話一出,滿屋子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危月燕,那些眼神裏驚恐又懷疑。危月燕楞了一瞬,隨即漲紅了臉,跳起來道:“餵!你這話什麽意思?我那是……我那是捉鬼!我什麽都沒幹!他死跟我沒關系!”

可那丫鬟只是哭,根本不理她的辯解。幾個家丁已經開始竊竊私語,那聲音雖低,卻清清楚楚飄進耳朵裏——“我就說這姑娘來得蹊蹺”“說不定是她害的”“外鄉人嘛……”

危月燕氣得直跺腳,卻不知該如何解釋——她總不能說“我是進去捉鬼的,那鬼跑了,我看見公子光著身子那副模樣就跑出來了”吧?這話說出來,只怕更說不清了。

冷血沒有理會那些議論,只是看了危月燕一眼,那目光裏看不出什麽情緒。他轉過身,對那些差役道:“房間不要再動,不許任何人進出。叫仵作一個時辰之內趕到。”

那幾個差役連忙應了,分頭去辦。

冷血又掃了一眼屋裏,目光在床上的屍體上停留片刻,在窗戶上停留片刻,最後落在危月燕身上。開口道——

“出去說。”

說罷,他當先走出門去。

危月燕楞了楞,連忙跟了上去。

兩人穿過院子,來到花園裏。冷血在一張石桌旁站定,轉過身來望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等著。

危月燕站在他對面,被他這麽盯著,心裏沒來由地有些發虛。她幹咳了一聲,挪開目光,嘴裏嘟囔道:“你這麽看我幹嘛……我又沒做什麽……”

冷血依舊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她。

那目光平靜得很,卻讓危月燕更加心虛了。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先發制人——

“真的不關我事啊!”

她擡起頭滿是委屈,那雙眼睛本來就大,此刻瞪得圓圓的,水汪汪的,像一只受了冤枉的小獸。她開始從頭講起,講那個家丁怎麽來請她,講張老爺怎麽病急亂投醫,講她怎麽檢查張公子的房間,怎麽發現那若有若無的氣息,怎麽決定守夜——

“我就躲在院子角落裏,蹲了大半夜,腿都麻了。”她一邊說一邊比劃,“然後那屋裏就開始有動靜了,就是……就是……”

她的臉忽然紅了,那紅色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含糊——

“就是那種聲音嘛……咿咿呀呀的……你明白的吧?”

冷血望著她“明白什麽?”

危月燕的臉更紅了,紅得能滴出血來。她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用手比劃著:“就是……就是那種……男女之間……不對,是男男之間……那個……那個什麽的時候會發出的聲音嘛!”

冷血依舊望著她,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變化——那是一種困惑,一種不解,一種“你到底在說什麽”的茫然。

危月燕徹底放棄了。她捂著臉,蹲下身去,聲音悶悶地從指縫裏傳出來:“算了算了……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反正就是有聲音,然後我一腳踢開門,那鬼刷的一下就跑了,我什麽都沒看清,就看見……就看見……”

她又說不下去了。

“看見什麽?”

危月燕從指縫裏露出一只眼睛,紫色的,水汪汪的,望著他,那眼神裏滿是窘迫和無奈。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手,站起身來,用盡可能平靜的語氣說——

“看見張公子身上有……有那種痕跡。”

冷血的眼神微微動了動。

危月燕以為他聽懂了,正要松一口氣,卻聽他開口道——

“什麽痕跡?”

兩人就這麽面對面站著,一個窘迫得滿臉通紅,一個茫然得一臉平靜,誰也不說話。

花園裏很靜,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隱傳來前院的人聲,是差役們在詢問那些丫鬟家丁。陽光從樹梢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石桌上,落在兩人身上。

過了很久,久到危月燕覺得自己的臉都快燒起來了,冷血終於移開了目光“你繼續說。”

危月燕深吸一口氣,決定跳過那段說不清的部分,直接講後面的:“我追出來,用符咒追蹤那鬼的氣息,一路追到花園——就是這裏。”

她指了指腳下,紫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認真:“那氣息到了這兒就消失了,憑空消失了,怎麽找都找不到。我在花園裏守了一夜,什麽都沒發現,然後早上就聽見尖叫聲,跑過去一看,人已經死了。”

冷血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地面,又擡起頭,目光掃過整個花園,假山、池塘、花叢、樹木,古井。他的眉頭微微皺了皺,沒有說話。

危月燕見他不說話,急了,上前一步道:“餵,你不會也懷疑我吧?我真的什麽都沒做!我是來捉鬼的!我要是想害人,何必等到今天?昨天晚上我動手不是更方便?”

冷血收回目光,望著她,沈默了片刻,終於開口“我知道。”

危月燕楞了楞:“你知道什麽?”

冷血沒有回答,只是轉過身去,望著那口井的方向“你說那鬼的氣息,是在這裏消失的?”

危月燕點了點頭。

冷血沒有再問,只是繼續望著那口井,望著那幽深的、看不見底的黑暗。

陽光照下來,照在他身上,照出那道頎長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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