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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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下

夕陽終於沈了下去。

最後那一抹霞光被黑暗吞噬時,亂葬崗上忽然就冷了下來。那冷不是尋常的夜涼,而是一種從地底滲出來的、浸入骨髓的陰寒,一點一點地往上冒,順著腳底、腳踝、小腿,一直爬到人的脊梁骨上。

危月燕蹲在一座塌了半邊的墳包後面,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子裏,那疊符紙被她攥得緊緊的,邊角都卷了起來。她望著不遠處那棵歪脖子柳樹,紫色的眸子裏滿是警惕,又滿是好奇。

冷血就蹲在她旁邊,腰間的劍橫在膝上,那雙碧眸望著同一個方向,一動不動。他沒有說話,危月燕也沒有說話,兩人就這麽靜靜地蹲著,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守什麽。

夜越來越深了。

月亮不知什麽時候升了起來,卻是昏黃的,黃得像是一塊發黴的舊布,掛在半空,灑下慘淡的光。那光照在亂葬崗上,照在一個個墳包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詭異的顏色。

沒有風。

連一絲風都沒有。

那些枯草一動不動地立著,那些柳條一動不動地垂著,整個世界像是被定格了一樣,靜得可怕,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危月燕忍不住往冷血身邊挪了挪,靠近了一些。冷血沒有動,也沒有看她,只是繼續望著那棵柳樹。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只是一個瞬間——危月燕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變了。

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空氣忽然重了幾分,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往上湧。她的頭皮有些發麻,手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豎了起來,她下意識地攥緊了符紙,紫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棵柳樹——

柳樹動了。

那些柳條,那些原本垂著一動不動的柳條,忽然開始擺動起來。可明明沒有風,一絲風都沒有。它們就那麽自己動了起來,輕輕地,緩緩地,像是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正在它們之間穿梭,又像是在跳舞。

緊接著,那些鬼火出現了。

先是兩點,然後是四點,然後是七八點,越來越多,從四面八方飄過來,幽幽的,綠瑩瑩的,在半空中晃晃悠悠地飄浮著。它們沒有溫度,沒有氣息,就那麽飄著,照亮了這片亂葬崗,照亮了那棵柳樹,也照亮了柳樹下的那片地面。

危月燕屏住了呼吸。

那地面開始動了。

就在柳樹下,那個沒有墓碑的墳包前面,泥土忽然松動起來,一點一點地往上拱,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地底爬出來。危月燕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處,手裏的符紙攥得快要滲出汗來。

先是手。

五根慘白的手指從泥土裏探出來,緊接著是手腕,是小臂,是整條胳膊。那胳膊上裹著白布,白得刺眼,白得不像是這世上該有的顏色。然後是另一只手,然後是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人——

一個裹著白布的“人”從地裏爬了出來。

那東西有兩人的高矮,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臉,看不見五官,只能看見那白布下面隱隱約約的輪廓。它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在等待什麽。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四個裹著白布的東西從地裏爬了出來,就站在柳樹下,站成一個四方形,面朝裏,背朝外,一動不動。

就在它們站定的那一刻,它們中間的空地上,忽然多了一口棺材。

危月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她根本沒有看清那棺材是怎麽出現的。就在前一瞬,那裏還是一片空地,什麽都沒有;下一瞬,那棺材就憑空出現在那裏,黑漆漆的,棺蓋敞開著,靜靜地躺在四個東西中間。

棺材裏躺著那個女子。

她還穿著那身紅嫁衣,還閉著眼睛,嘴角還含著那抹溫柔的笑。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得那張臉愈發白皙,愈發美艷,愈發不像活人,也不像死人。

那些鬼火飄了過來,飄在棺材周圍,忽明忽暗地照著。那四個白布裹著的東西彎下腰,擡起棺材,緩緩地站了起來。

然後它們開始走了。

一步一步,整齊劃一,往亂葬崗外面走去。那些鬼火跟在後面,飄飄忽忽的,照亮了前行的路。它們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那若有若無的嗚嗚咽咽,從它們身上發出來,在夜空中飄蕩。

它們從冷血和危月燕藏身的墳包旁邊走過,離他們只有幾步之遙。

危月燕屏住了呼吸,整個人僵在那裏,一動不動。她望著那些東西從面前經過,望著那口棺材從面前經過,望著棺材裏那張含笑的臉從面前經過——

那女子的眼睛依舊睜著,嘴角依舊含著笑,頭依舊朝著上方,一動不動。

她沒有轉過頭來。

一次都沒有。

那棺材就那麽過去了,那四個東西就那麽過去了,那些鬼火就那麽過去了,消失在亂葬崗外的夜色裏,只剩下那嗚嗚咽咽的聲音,還若有若無地飄蕩著。

危月燕終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癱在地上。她轉過頭望向冷血,那雙紫眸裏滿是震驚,滿是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覆雜的情緒。

“它們……”她的聲音發顫,輕得幾乎聽不見,“它們看不見我們?”

冷血沒有回答。他依舊望著那棺材消失的方向,那雙碧眸裏光芒幽深,看不出在想什麽。

亂葬崗又恢覆了死寂。

那棵歪脖子柳樹依舊立在那裏,柳條垂著,一動不動。月光照下來,照在柳樹上,照在那個沒有墓碑的墳包上,照出淡淡的、詭異的影子。

危月燕望著那棵柳樹,望著那些垂著的柳條,忽然想起了什麽。她的眼睛慢慢睜大,紫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光芒——

她想起了那個傳說。

柳樹,至陰之物。根須,最愛往深處紮,往濕處紮,往有養分的地方紮。亂葬崗裏埋著的,都是沒人收的屍,沒人燒的紙,沒人祭的魂。那些屍骨,那些怨氣,都是最好的養分。

那女子被埋在柳樹下,沒有棺材,只有一床破席。

她的屍身,她的怨,她的恨,她的淚——

都被那柳樹吃了。

危月燕忽然明白了為什麽感覺不到鬼氣。

因為那不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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