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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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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

掌櫃的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刮進一陣風,明明是白天,那風卻陰冷陰冷的,吹得人背脊發涼。掌櫃的打了個哆嗦,臉上的血色又褪了幾分,望向兩人的目光裏,恐懼之外,又多了一種迫不及待的驅趕之意。

“你們不能留這兒了。”他的聲音急促起來,帶著幾分哀求,“她要是來了這店裏,我和店小二也得跟著送命!你們走吧,去那宅子,就是她原來住的那間,反正……反正該死的人都在裏面死過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宅子空著,沒人敢去,你們去了,也沒人趕你們。總比……總比連累我們強。”

危月燕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她望向冷血,冷血卻沒有看她,只是轉過身去,往門外走。走了兩步,他停下,回頭望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幾乎察覺不到,但危月燕看懂了。

走。

兩人出了客棧,站在街上。陽光明晃晃地照著,照得人眼睛發花,可那陽光落在地上,落在兩旁的屋舍上,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一兩聲狗吠從遠處傳來,也很快歸於沈寂。

危月燕站在那兒,望著這空蕩蕩的街道,忽然覺得這陽光比昨夜的黑暗更讓人不安。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望向冷血,那雙紫眸裏滿是困惑。

“可是……”她說,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什麽東西聽見,“我真的沒有感覺到鬼氣。一丁點兒都沒有。”

冷血沒有應聲,只是望著街角的方向,那裏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裏。他沈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

“亂葬崗。”

危月燕楞了楞,隨即明白過來。那女屍被埋在亂葬崗,那棺材每天晚上從街上經過,起點和終點,應該都是那裏。去看看,也許能發現什麽。

兩人開始在鎮上打聽亂葬崗的位置。

沒有人願意告訴他們。

那些緊閉的門窗後面,偶爾會有一雙雙眼睛從縫隙裏往外看,可只要他們一走近,那些眼睛就消失了,門窗關得更緊。有個老漢坐在門口曬太陽,危月燕上前問路,那老漢一看見她,臉色就變了,顫巍巍地站起來,拄著拐杖就往屋裏走,連門都顧不上關。

危月燕追上去,在門口喊:“老伯,我們只是想問個路——”

那老漢頭也不回,只是擺了擺手,聲音沙啞而急促:“不知道不知道,快走快走!”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危月燕站在門口,望著那扇緊閉的門,紫色的眸子裏滿是無奈。她轉過身,望向冷血,聳了聳肩,攤開手,做了一個“我也沒辦法”的表情。

冷血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問過的人沒有一個肯說。有的看見他們就躲,有的聽了他們的問題就搖頭,有的幹脆裝作沒聽見,低頭快步走開。整個鎮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封住了口,沒有人敢提起那個地方,沒有人敢提起那個女人。

危月燕漸漸明白了。

這鎮子上的人,都知道那女屍的事,都知道那棺材夜夜經過的事,都知道那些死去的人的事。可他們不敢說,不敢提,甚至不敢去想。因為說了,提了,想了,也許就會被那女屍盯上,就會成為下一個。

她想起掌櫃的話——“被她看到的人,都活不過三天。”

她的心往下沈了沈。

又走過一條街,前面是一條小巷,巷口蹲著一個乞丐,穿著破爛的衣裳,頭發亂糟糟的,正在曬太陽捉虱子。危月燕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那乞丐擡起頭,看見她,又看見她身後的冷血,渾濁的老眼裏閃過一絲警覺,身子往後縮了縮,嘴裏嘟囔道:“不知道不知道,別問我。”

危月燕沒有放棄。她蹲下身來,與那乞丐平視,紫色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他,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我們看見她了。”

乞丐的身子猛地一僵。

“昨夜,”危月燕繼續說,“那棺材從街上過,她躺在裏面,穿著紅嫁衣,眼睛睜著,嘴角帶著笑。她從我們窗前經過,然後……然後她轉過頭來,看見了我們。”

乞丐的眼睛越睜越大,那渾濁的老眼裏滿是驚恐,滿是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覆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危月燕望著他,嘴角彎起一個苦笑,那笑容裏有無奈,有自嘲,還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我們是來找地方埋自己的。”

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可她沒有別的辦法了,這個鎮子上的人,只有聽到這句話,才會相信他們不是來打聽閑事的,才會相信他們是已經註定要死的人,才會願意開口。

乞丐盯著她看了半晌,終於緩緩地擡起手,指向鎮外的方向,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刮砂紙——

“出鎮子,往西,有個土坡,翻過去就是。那裏……那裏埋著的,都是沒人收的,橫死的,冤死的。她的墳……在最裏頭,一棵歪脖子柳樹下。”

他說完,便低下頭去,再也不肯看他們一眼,也不肯再說一個字。

危月燕站起身來,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鎮子外面,是一片荒蕪的野地,再遠處,是起伏的土坡,在陽光下泛著枯黃的顏色。她深吸一口氣,轉過頭望向冷血,那雙紫眸裏光芒閃爍。

冷血沒有說什麽,只是邁步往鎮外走去。

危月燕跟了上去,走出幾步,忽然回頭望了一眼那巷口的乞丐。那乞丐依舊蹲在墻角,低著頭,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躲避什麽。

她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跟上了冷血。

鎮外三裏,土坡翻過去,是一片荒涼的亂葬崗。

枯草長得比人還高,在風中瑟瑟發抖,發出沙沙的聲響。土包一個挨著一個,有的已經塌陷,有的長滿了雜草,有的露著半截朽爛的棺材板。烏鴉在天上盤旋,偶爾落下來,落在那些土包上,黑漆漆的,像是守墓的幽靈。

最深處,有一棵歪脖子柳樹。

那柳樹已經枯死了,光禿禿的枝條垂下來,在風中晃來晃去,像是披頭散發的女鬼。樹下的土包比別處新一些,也大一些,上面沒有長草,只有一堆燒過的紙錢灰燼,被風吹得四散飄落。

危月燕站在那土包前,望著那棵歪脖子柳樹,望著那個沒有墓碑的墳塋,忽然沈默了。

她想起掌櫃說的那些話——那個女子,最後就死在一棵柳樹下。

就是這棵嗎?

就是這裏嗎?

夜風起了,吹得枯草沙沙作響,吹得柳條左右搖晃。遠處,夕陽正在西沈,最後一抹霞光染紅了天邊,像是血,又像是火。

天快黑了。

危月燕擡起頭,望著那片被染紅的天空,紫色的眸子裏光芒閃爍。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

“今夜,她還會出來的吧?”

冷血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她身邊,望著那個墳塋,那雙碧眸裏幽深如古井,看不出在想什麽。

風更大了。

遠處,傳來第一聲烏鴉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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