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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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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

此地偏僻,自那村莊出來,往東行了三日,沿途盡是荒山野嶺,連個像樣的鎮子都沒有。第一日露宿林間,第二日借住破廟,危月燕那張小臉已經皺成了苦瓜,嘴裏翻來覆去念叨著“我要洗澡”“我要吃熱乎的”“我身上都餿了”。冷血充耳不聞,只管趕路,只是偶爾會在經過溪流時停一停,讓她掬水洗把臉——但也僅止於此。

第三日傍晚,官道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鎮子。

那鎮子不大,不過百來戶人家。屋頂的炊煙裊裊升起,在暮色中飄散,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雞鳴,倒也有幾分人間煙火氣。危月燕遠遠望見,整個人都來了精神,催著那匹不聽話的小馬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回頭沖冷血喊——

“有鎮子!有鎮子!今晚可以睡床了!”

冷血沒有應聲,只是策馬跟了上去。

鎮口有家客棧,門面不大,挑著一面褪了色的酒旗,在暮色中晃來晃去。危月燕翻身下馬——這次倒是利索得很——三步並作兩步沖進店裏,嘴裏嚷嚷著:“掌櫃的!兩間上房!熱湯熱飯趕緊的!”

冷血跟進去時,卻見危月燕站在櫃臺前,一動不動,臉上的興奮凝固成了疑惑。

櫃臺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子,穿著青布長衫,留著兩撇小胡子,應該是這客棧的掌櫃。可他的臉色白得嚇人,白得像是刷了一層石灰,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順著臉頰滴落,打濕了櫃臺上那本賬冊。最怪的是他的腿——那兩條腿抖得厲害,抖得褲管都在晃,像是站在風口裏,又像是見了什麽恐怖至極的東西。

“掌櫃的?”危月燕又喚了一聲,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掌櫃猛地一哆嗦,擡起頭來,望著眼前這一男一女——男的冷面碧眸,腰懸長劍,女的紫眸烏發,道袍裹身——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們……你們是人是鬼?”

危月燕楞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又擡頭看了看冷血,再看向那掌櫃,眸子裏滿是困惑。她眨了眨眼,忽然明白過來,嘴角彎起一個促狹的弧度,也不解釋,只是原地跳了兩下。

“砰、砰、砰。”

她的腳落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聽見了吧?”危月燕笑得眉眼彎彎,“這麽多聲響呢,鬼可沒這分量。”冷血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依舊不高,卻比平時冷了幾分:“為何說我們是鬼魂?”

掌櫃的被他這一問,終於回過神來,目光從移到腰間那柄無鞘的劍上,打了個寒噤,連忙擺手道:“沒、沒什麽!是小的眼拙,想岔了,想岔了!二位客官別見怪,別見怪!”

他說著,臉上的笑容擠了出來,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兩股戰戰的,站在那兒直哆嗦。

冷血望著他,那雙碧眸裏光芒幽深,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他沒有再追問,只是轉過身來,對危月燕道:“上樓。”

危月燕“哦”了一聲,乖乖地跟在他身後往樓上走。走到樓梯口,她忽然想起什麽,回頭沖掌櫃的喊道:“掌櫃的,熱湯熱飯別忘了啊!還有洗澡水!我要一大桶洗澡水!”

掌櫃的連連點頭,臉上那笑容僵得像是糊上去的。

兩人上了樓,冷血推開一間房門,側身讓危月燕進去。危月燕往裏走了兩步,回頭一看,冷血還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她眨了眨眼,正想說什麽,卻聽冷血道——

“今晚一間房,好照應。你睡床就是。”

危月燕楞了楞,望著他,那雙紫眸裏滿是認真,還有一點點困惑。她歪著頭想了想,忽然“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道:“好啊,一間就一間。你睡哪兒?”

冷血沈默了一瞬,才道:“地上。”

危月燕又“哦”了一聲,然後眨了眨眼,望著他,那雙眼睛裏滿是單純的不解:“那你站門口幹什麽?進來啊。”

冷血望著她,望著那張毫無防備的臉,望著那雙清澈見底的紫色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沈默了片刻,終於邁步走進來,在桌邊的凳子上坐下,望著窗外的暮色,沒有再說話。

危月燕自顧自地在屋裏轉了一圈,摸摸床鋪,推開窗戶看了看,又回到桌邊坐下,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客官,您要的洗澡水送來了。”

冷血起身開門,一個小二提著兩大桶熱水站在門口,熱氣騰騰的,熏得他滿臉是汗。他側身讓開,小二把水提進來,倒進屏風後面的大浴桶裏,又出去提了兩桶,來來回回跑了三趟,總算把浴桶灌了個七分滿。

危月燕早已迫不及待,湊到浴桶邊伸手試了試水溫,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小二擦了擦額頭的汗,正要退出去,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的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姑娘,那個……”他壓低了聲音,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吞吞吐吐道,“天黑了之後,你們最好不要出去。房門也別出,就在屋裏待著。聽到什麽都不要理,倒頭睡就是了。”

危月燕楞了楞,正要開口問為什麽,那小二已經一溜煙跑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

屋裏安靜下來,只剩下熱水在浴桶裏輕輕晃蕩的聲音。

危月燕轉頭望向冷血,那雙紫眸裏滿是疑惑。冷血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眉頭微微蹙起,那雙碧眸裏光芒幽深,不知道在想什麽。

窗外,暮色漸濃,最後一抹霞光沈入了西山。

鎮子裏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明明滅滅的,在黑暗中搖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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