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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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枯骨
這一次上山，竟然再沒有那迷魂陣。
山路依舊崎嶇，荒草依舊及膝，林木依舊遮天蔽日，可那些會讓人走散、讓人迷失的霧氣卻沒有再出現。危月燕一路走一路捏著符紙，那些符紙在她指尖微微顫動，卻始終沒有燃起——這說明周圍沒有妖氣，至少，沒有活動的妖氣。
可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她忍不住擡頭望向四周，那些樹木靜默地立著，枝葉紋絲不動，沒有風，沒有鳥鳴，連蟲聲都聽不見。整座山像是被抽空了聲音，抽空了生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沈甸甸的靜。那靜壓在人心頭，比任何妖氣都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走到半山腰，忽然起風了。
那風來得毫無征兆，從山頂的方向吹下來，穿過樹林，拂過面頰，帶著一股山野特有的草木清香，卻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古老的涼意。那涼意不像是尋常的山風，倒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來的，帶著歲月的塵埃，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悲憫。
危月燕停下腳步，閉上眼睛，任那風拂過臉龐。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我知道了。”她睜開眼，望向山頂的方向，那雙紫色的眸子裏光芒閃爍，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這陣法……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困住人的。”
冷血回過頭來，望著她。
“是山神。”危月燕喃喃道，語氣裏有一種恍然之後的釋然，又有一種更深沈的敬畏，“這座山有山神。那迷魂陣不是妖物設的，是山神設的。它不是為了困住人，而是為了……保護人。”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那些霧氣，那些讓人走散的力量，都是山神在阻止外人靠近這裏。它知道山上有那東西，它不想讓更多人送死。可是……可是它也攔不住那東西下山，攔不住它去報仇。山神能做的，只是盡量不讓無辜的人闖進來。”
冷血沈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山林間顯得格外清晰：“那它為什麽現在不攔我們了？”
危月燕楞了楞，望向山頂，那雙紫眸裏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她沈默了很久，才輕聲道：“也許……是因為它知道，攔不住了。也許是因為它知道，該來的，總要來。”
兩人繼續往上走。
風一直在吹，從山頂吹下來，穿過樹林，拂過臉龐，像是一聲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裏沒有惡意，沒有警告，只有一種古老的、無可奈何的悲憫，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長者，望著註定要發生的悲劇，只能嘆息，只能目送。
走到山頂，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平地，四周被嶙峋的巖石環繞著，像是被巨人的手掌削平了山尖。平地的盡頭，是一個黑黝黝的山洞，洞口不大，卻深不見底，裏面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洞口兩側的巖石上，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符文，又像是封印，卻已經斑駁脫落，幾乎要辨認不出了。
而在洞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破舊的衣裳，那衣裳原本該是大紅的，如今卻已經褪成了灰敗的顏色，襤褸不堪，掛在身上像是幾片破布。她的頭發披散著，亂糟糟的，灰白相間，像是許久沒有梳理過。她的臉上滿是滄桑，眼角皺紋密布，皮膚粗糙幹裂，被山風吹得通紅——可那張臉的輪廓，那雙眼睛的形狀，那微微抿著的嘴角，分明就是二十年前那個被綁著拜堂的新娘。
李小姐。
只是她老了二十歲。
她就那麽靜靜地站在洞口，望著走上山來的兩人，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望著，像是在等什麽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
“你們來了。”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那聲音裏沒有怨恨，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憊的平靜。
冷血停下腳步，望著她。那雙碧眸裏光芒幽深，看不出是驚是怒，是悲是憫。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她，許久，才開口問道：“它呢？”
李小姐微微側過頭，朝身後那漆黑的洞口望了一眼。那一眼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眷戀，有悲傷，有無奈，還有一絲隱約的、誰也看不懂的笑意。
“在洞裏。”她說，然後轉過頭來，望著冷血，那雙眼睛雖然老了，卻依舊清亮，依舊能讓人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淚濕衣襟的新娘，“你可敢進去？”
冷血沒有回答。他只是邁步往前走去，走向那洞口，步伐沒有絲毫猶豫。
危月燕楞了楞，連忙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把符紙，緊緊攥在手裏，紫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漆黑的洞口，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兩人走進洞裏。
洞很深，很暗，腳下坑坑窪窪的，不時有碎石滾落。危月燕掏出一張符紙，迎風一晃，那符紙燃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那光芒照在洞壁上，照出嶙峋的巖石，照出濕漉漉的青苔，也照出……照出那堆積如山的東西。
那是骨頭。
各種各樣的骨頭，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堆滿了整個洞穴。有的粗大如手臂，有的細小如手指，有的已經發黃發脆，有的還帶著幹涸的血跡。它們被隨意地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堆成了一座巨大的、觸目驚心的枯骨之山。
而在那骨山的最頂端，端坐著一具骷髏。
那是一具人的骷髏，卻又不完全像是人的。它的骨架比正常人略大，骨骼粗壯，關節處卻長著奇異的骨刺，像是曾經有什麽東西從裏面生長出來。它的頭骨上，隱約可見兩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麽利器劈開的。它的肋骨參差不齊，有幾根斷了，有幾根彎了，像是曾經被什麽東西撕裂過、重組過。
它就那麽端坐在骨山頂端，空洞的眼眶望著洞口的方向，仿佛在望著什麽，等了很久很久。
危月燕手裏的符光晃了晃，險些熄滅。她瞪大了眼睛，望著那具骷髏，望著那滿洞的枯骨，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身後，傳來李小姐的腳步聲。她緩緩走進洞來，走到那骨山腳下，擡起頭，望著那端坐在山頂的骷髏，臉上終於露出了表情——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溫柔，有悲傷，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眷戀。
“他死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二十年前就死了。”
危月燕猛地轉過頭去，瞪著她，紫色的眸子裏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李小姐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那骷髏，繼續說了下去：“那天，他殺了那麽多人，然後逃進山裏。他以為我會害怕，會逃走，會躲得遠遠的。可我沒有。我跟著他，一路跟到了這裏。”
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又像是在講述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故事。
“那時候他還沒有變成這樣，還有人的形狀，只是身上長滿了那些動物的東西——毛、角、尾巴、爪子。它看見我，嚇壞了，拼命趕我走，用那些動物的聲音吼我，用那些爪子在洞壁上抓出一道一道的痕。可我不走。我知道那是他，那裏面還有他。”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殺那些人，是為了救我。那個道士說它會遭報應，會變成怪物，可他還是殺了。因為他知道，那些人吃了他，那些人還會吃我。他寧願變成怪物，也要讓我活著。”
“可他撐不了多久。”李小姐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他的肉身本來就是屍體的，被剝了皮，剔了骨，剁成了肉泥，早就碎了。是那些動物的怨氣把它拼起來的，可那些怨氣太亂，太雜，撐不了多久。他把我藏在洞裏，用那些動物的皮毛給我鋪床，用那些野果給我充饑，然後……然後就散了。”
危月燕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具骷髏，望著那空洞的眼眶，望著那參差不齊的肋骨，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散了之後，就只剩下這些骨頭。”李小姐繼續說下去，“可他的魂還在。那些動物的怨氣也還在。它們混在一起，纏在一起，分不開，也散不掉。二十年，它們就一直在這洞裏，出不去，也離不開。直到封印松動的那天——”
她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危月燕忍不住問：“那天怎麽了？”
李小姐沈默了很久，久到危月燕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終於，她輕聲說：“那天，那些怨氣沖下山去了。它們要去報仇，要去殺那些處理過它們的人，要去讓那些人遭它們遭過的罪。可是——”
她又頓住了。
“可是什麽？”危月燕追問。
李小姐擡起頭，望著那骷髏，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淚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可是他攔住了它們。”
危月燕楞住了。
“那些怨氣要殺很多人，要屠掉整個村子。可它不讓。他用最後那一點屬於人的意識，拼命攔住它們，讓它們只能殺那些直接害過它們的人，只能殺那些處理過它們屍體的人，只能殺那些吃過它們肉的人。他讓它們一個一個地殺，一個一個地報仇，卻不許它們濫殺無辜。”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有驕傲，有心疼，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你們知道這有多難嗎？那些怨氣那麽重，那麽恨，要它們一個一個地殺，一個一個地等，比殺了它們還難受。可它做到了。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做這件事——用自己的意識，壓著那些怨氣，讓它們不越界，不亂殺。”
危月燕只覺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炸開了。她想起那十五個死者——剝皮的妓，掏腸胃的貨郎，挖腦子的書生，只剩皮包骨的道士……一個一個，都是直接或間接害過它的人，都是那些處理過它和那些動物屍體的人
沒有一個無辜的。
沒有一個。
她忽然明白了那迷魂陣，明白了那山神的嘆息。那山神不是要困住它，而是要保護那些不該死的人。可它從來沒有想去殺那些不該死的人。它一直在等，等著那些該死的人，一個一個，慢慢老去，慢慢死去，或者慢慢被它找到。
危月燕的聲音發顫，她問出了一個她不敢問的問題：“那它現在……它的魂呢？”
李小姐沈默了。
洞中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水滴從洞頂落下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時間的腳步，又像是誰的心跳。
許久，李小姐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死水，沒有一絲波瀾。
“叫我吃了。”
危月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李小姐望著她，望著她那雙紫色的、滿是震驚的眼睛，嘴角竟然彎起了一個弧度——那是一個笑，一個溫柔的笑，一個悲哀的笑，一個誰也看不懂的笑。
“它太累了。”她說，“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它一直在用自己那點殘存的意識，壓著那些怨氣，不讓它們濫殺無辜。它太累了，累得快要撐不住了。它跟我說，它想散了，想就這麽散了，再也不管了。可是那些怨氣怎麽辦？那些還沒報完的仇怎麽辦？它放不下。”
“所以……”危月燕的聲音幹澀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所以你……”
李小姐點了點頭，那動作輕輕的，緩緩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把它吃了。我把它的魂，連同那些怨氣，全都吃進了肚子裏。這樣它就不用再撐著，不用再累了。那些怨氣在我的身體裏，那些沒報完的仇，我來替它報。”
危月燕只覺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她扶著旁邊的洞壁，指尖觸到那些濕漉漉的青苔，冰涼刺骨。她望著李小姐，望著那張蒼老的、平靜的臉，望著那雙清亮的、帶著淚光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冷血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望著李小姐，望著那具端坐在骨山頂端的骷髏，那雙碧綠的眸子裏，光芒幽深如古井，看不出是悲是憫，是驚是敬。
李小姐轉過頭來，望向他們，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淚光，可那淚光始終沒有落下來。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解脫，有一種釋然，還有一種溫柔的、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你們來了。”她說，聲音平靜而溫柔，“我等了你們很久了。”
她頓了頓，望向那骷髏，目光裏滿是眷戀和不舍，卻又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坦然。
“我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她說，“二十年，太久了。他累了，我也累了。你們把我們——把它，把我，把這些怨氣，一起滅了吧。”
危月燕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李小姐，望著那張蒼老的、平靜的臉，望著那雙帶著淚光卻始終沒有落淚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碎裂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撿都撿不起來。
洞外，風又起了。
那風從山頂吹下來，穿過洞口，拂過面頰，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歲月的塵埃，還帶著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那是山神的嘆息，古老的、悲憫的、無可奈何的嘆息。
風過處，那滿洞的枯骨，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訴說什麽，又像是在回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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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上山，竟然再沒有那迷魂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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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她忍不住擡頭望向四周，那些樹木靜默地立著，枝葉紋絲不動，沒有風，沒有鳥鳴，連蟲聲都聽不見。整座山像是被抽空了聲音，抽空了生命，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沈甸甸的靜。那靜壓在人心頭，比任何妖氣都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走到半山腰，忽然起風了。
那風來得毫無征兆，從山頂的方向吹下來，穿過樹林，拂過面頰，帶著一股山野特有的草木清香，卻又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古老的涼意。那涼意不像是尋常的山風，倒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吹來的，帶著歲月的塵埃，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悲憫。
危月燕停下腳步，閉上眼睛，任那風拂過臉龐。她忽然明白了什麽。
“我知道了。”她睜開眼，望向山頂的方向，那雙紫色的眸子裏光芒閃爍，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這陣法……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困住人的。”
冷血回過頭來，望著她。
“是山神。”危月燕喃喃道，語氣裏有一種恍然之後的釋然，又有一種更深沈的敬畏，“這座山有山神。那迷魂陣不是妖物設的，是山神設的。它不是為了困住人，而是為了……保護人。”
她頓了頓，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又像是在說服自己：“那些霧氣，那些讓人走散的力量，都是山神在阻止外人靠近這裏。它知道山上有那東西，它不想讓更多人送死。可是……可是它也攔不住那東西下山，攔不住它去報仇。山神能做的，只是盡量不讓無辜的人闖進來。”
冷血沈默了片刻，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在這寂靜的山林間顯得格外清晰：“那它為什麽現在不攔我們了？”
危月燕楞了楞，望向山頂，那雙紫眸裏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她沈默了很久，才輕聲道：“也許……是因為它知道，攔不住了。也許是因為它知道，該來的，總要來。”
兩人繼續往上走。
風一直在吹，從山頂吹下來，穿過樹林，拂過臉龐，像是一聲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裏沒有惡意，沒有警告，只有一種古老的、無可奈何的悲憫，像是一個垂垂老矣的長者，望著註定要發生的悲劇，只能嘆息，只能目送。
走到山頂，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小小的平地，四周被嶙峋的巖石環繞著，像是被巨人的手掌削平了山尖。平地的盡頭，是一個黑黝黝的山洞，洞口不大，卻深不見底，裏面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洞口兩側的巖石上，隱約可見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符文，又像是封印，卻已經斑駁脫落，幾乎要辨認不出了。
而在洞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破舊的衣裳，那衣裳原本該是大紅的，如今卻已經褪成了灰敗的顏色，襤褸不堪，掛在身上像是幾片破布。她的頭發披散著，亂糟糟的，灰白相間，像是許久沒有梳理過。她的臉上滿是滄桑，眼角皺紋密布，皮膚粗糙幹裂，被山風吹得通紅——可那張臉的輪廓，那雙眼睛的形狀，那微微抿著的嘴角，分明就是二十年前那個被綁著拜堂的新娘。
李小姐。
只是她老了二十歲。
她就那麽靜靜地站在洞口，望著走上山來的兩人，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恐懼，甚至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靜地望著，像是在等什麽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
“你們來了。”
她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那聲音裏沒有怨恨，沒有激動，只有一種早已看透一切的、疲憊的平靜。
冷血停下腳步，望著她。那雙碧眸裏光芒幽深，看不出是驚是怒，是悲是憫。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她，許久，才開口問道：“它呢？”
李小姐微微側過頭，朝身後那漆黑的洞口望了一眼。那一眼裏，有太多太多的東西——有眷戀，有悲傷，有無奈，還有一絲隱約的、誰也看不懂的笑意。
“在洞裏。”她說，然後轉過頭來，望著冷血，那雙眼睛雖然老了，卻依舊清亮，依舊能讓人想起二十年前那個淚濕衣襟的新娘，“你可敢進去？”
冷血沒有回答。他只是邁步往前走去，走向那洞口，步伐沒有絲毫猶豫。
危月燕楞了楞，連忙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把符紙，緊緊攥在手裏，紫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漆黑的洞口，渾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
兩人走進洞裏。
洞很深，很暗，腳下坑坑窪窪的，不時有碎石滾落。危月燕掏出一張符紙，迎風一晃，那符紙燃起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前方的路。那光芒照在洞壁上，照出嶙峋的巖石，照出濕漉漉的青苔，也照出……照出那堆積如山的東西。
那是骨頭。
各種各樣的骨頭，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堆滿了整個洞穴。有的粗大如手臂，有的細小如手指，有的已經發黃發脆，有的還帶著幹涸的血跡。它們被隨意地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堆成了一座巨大的、觸目驚心的枯骨之山。
而在那骨山的最頂端，端坐著一具骷髏。
那是一具人的骷髏，卻又不完全像是人的。它的骨架比正常人略大，骨骼粗壯，關節處卻長著奇異的骨刺，像是曾經有什麽東西從裏面生長出來。它的頭骨上，隱約可見兩道深深的裂痕，像是被什麽利器劈開的。它的肋骨參差不齊，有幾根斷了，有幾根彎了，像是曾經被什麽東西撕裂過、重組過。
它就那麽端坐在骨山頂端，空洞的眼眶望著洞口的方向，仿佛在望著什麽，等了很久很久。
危月燕手裏的符光晃了晃，險些熄滅。她瞪大了眼睛，望著那具骷髏，望著那滿洞的枯骨，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身後，傳來李小姐的腳步聲。她緩緩走進洞來，走到那骨山腳下，擡起頭，望著那端坐在山頂的骷髏，臉上終於露出了表情——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溫柔，有悲傷，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眷戀。
“他死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二十年前就死了。”
危月燕猛地轉過頭去，瞪著她，紫色的眸子裏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李小姐沒有看她，只是望著那骷髏，繼續說了下去：“那天，他殺了那麽多人，然後逃進山裏。他以為我會害怕，會逃走，會躲得遠遠的。可我沒有。我跟著他，一路跟到了這裏。”
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又像是在講述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故事。
“那時候他還沒有變成這樣，還有人的形狀，只是身上長滿了那些動物的東西——毛、角、尾巴、爪子。它看見我，嚇壞了，拼命趕我走，用那些動物的聲音吼我，用那些爪子在洞壁上抓出一道一道的痕。可我不走。我知道那是他，那裏面還有他。”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殺那些人，是為了救我。那個道士說它會遭報應，會變成怪物，可他還是殺了。因為他知道，那些人吃了他，那些人還會吃我。他寧願變成怪物，也要讓我活著。”
“可他撐不了多久。”李小姐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他的肉身本來就是屍體的，被剝了皮，剔了骨，剁成了肉泥，早就碎了。是那些動物的怨氣把它拼起來的，可那些怨氣太亂，太雜，撐不了多久。他把我藏在洞裏，用那些動物的皮毛給我鋪床，用那些野果給我充饑，然後……然後就散了。”
危月燕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具骷髏，望著那空洞的眼眶，望著那參差不齊的肋骨，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散了之後，就只剩下這些骨頭。”李小姐繼續說下去，“可他的魂還在。那些動物的怨氣也還在。它們混在一起，纏在一起，分不開，也散不掉。二十年，它們就一直在這洞裏，出不去，也離不開。直到封印松動的那天——”
她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危月燕忍不住問：“那天怎麽了？”
李小姐沈默了很久，久到危月燕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終於，她輕聲說：“那天，那些怨氣沖下山去了。它們要去報仇，要去殺那些處理過它們的人，要去讓那些人遭它們遭過的罪。可是——”
她又頓住了。
“可是什麽？”危月燕追問。
李小姐擡起頭，望著那骷髏，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淚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可是他攔住了它們。”
危月燕楞住了。
“那些怨氣要殺很多人，要屠掉整個村子。可它不讓。他用最後那一點屬於人的意識，拼命攔住它們，讓它們只能殺那些直接害過它們的人，只能殺那些處理過它們屍體的人，只能殺那些吃過它們肉的人。他讓它們一個一個地殺，一個一個地報仇，卻不許它們濫殺無辜。”
她的聲音終於有了波動，有驕傲，有心疼，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傷：“你們知道這有多難嗎？那些怨氣那麽重，那麽恨，要它們一個一個地殺，一個一個地等，比殺了它們還難受。可它做到了。二十年了，他一直在做這件事——用自己的意識，壓著那些怨氣，讓它們不越界，不亂殺。”
危月燕只覺腦子裏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炸開了。她想起那十五個死者——剝皮的妓，掏腸胃的貨郎，挖腦子的書生，只剩皮包骨的道士……一個一個，都是直接或間接害過它的人，都是那些處理過它和那些動物屍體的人
沒有一個無辜的。
沒有一個。
她忽然明白了那迷魂陣，明白了那山神的嘆息。那山神不是要困住它，而是要保護那些不該死的人。可它從來沒有想去殺那些不該死的人。它一直在等，等著那些該死的人，一個一個，慢慢老去，慢慢死去，或者慢慢被它找到。
危月燕的聲音發顫，她問出了一個她不敢問的問題：“那它現在……它的魂呢？”
李小姐沈默了。
洞中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水滴從洞頂落下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時間的腳步，又像是誰的心跳。
許久，李小姐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是死水，沒有一絲波瀾。
“叫我吃了。”
危月燕的眼睛猛地瞪大了，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
李小姐望著她，望著她那雙紫色的、滿是震驚的眼睛，嘴角竟然彎起了一個弧度——那是一個笑，一個溫柔的笑，一個悲哀的笑，一個誰也看不懂的笑。
“它太累了。”她說，“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它一直在用自己那點殘存的意識，壓著那些怨氣，不讓它們濫殺無辜。它太累了，累得快要撐不住了。它跟我說，它想散了，想就這麽散了，再也不管了。可是那些怨氣怎麽辦？那些還沒報完的仇怎麽辦？它放不下。”
“所以……”危月燕的聲音幹澀得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所以你……”
李小姐點了點頭，那動作輕輕的，緩緩的，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把它吃了。我把它的魂，連同那些怨氣，全都吃進了肚子裏。這樣它就不用再撐著，不用再累了。那些怨氣在我的身體裏，那些沒報完的仇，我來替它報。”
危月燕只覺雙腿發軟，幾乎要站不住。她扶著旁邊的洞壁，指尖觸到那些濕漉漉的青苔，冰涼刺骨。她望著李小姐，望著那張蒼老的、平靜的臉，望著那雙清亮的、帶著淚光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
冷血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望著李小姐，望著那具端坐在骨山頂端的骷髏，那雙碧綠的眸子裏，光芒幽深如古井，看不出是悲是憫，是驚是敬。
李小姐轉過頭來，望向他們，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淚光，可那淚光始終沒有落下來。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解脫，有一種釋然，還有一種溫柔的、誰也看不懂的東西。
“你們來了。”她說，聲音平靜而溫柔，“我等了你們很久了。”
她頓了頓，望向那骷髏，目光裏滿是眷戀和不舍，卻又是那樣的平靜，那樣的坦然。
“我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她說，“二十年，太久了。他累了，我也累了。你們把我們——把它，把我，把這些怨氣，一起滅了吧。”
危月燕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李小姐，望著那張蒼老的、平靜的臉，望著那雙帶著淚光卻始終沒有落淚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在心裏碎裂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撿都撿不起來。
洞外，風又起了。
那風從山頂吹下來，穿過洞口，拂過面頰，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歲月的塵埃，還帶著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那是山神的嘆息，古老的、悲憫的、無可奈何的嘆息。
風過處，那滿洞的枯骨，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訴說什麽，又像是在回應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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