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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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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麟

洞中一時靜得能聽見水滴落下的聲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是時間的腳步,又像是誰的心跳。那水滴從洞頂滲出,匯聚成珠,墜落在枯骨間,濺起細碎的回響,在這死寂的洞穴裏格外清晰。

危月燕站在那兒,望著李小姐,望著那張蒼老的、平靜的、帶著解脫意味的臉,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澀得厲害,像是許久沒有開口說話的人。

“我……”

她只說出一個字,便頓住了。

李小姐依舊微笑著望著她,那雙眼睛雖然老了,卻依舊清亮,依舊溫柔,像是在等待什麽,又像是在告別什麽。那目光讓危月燕心裏發酸,也讓她的腦子轉得飛快——她不能就這麽答應,不能就這麽看著這兩個人去死,可她也確實沒有那個能力,她那點符法,對付尋常小妖還行,要超度這樣一個積了二十年怨氣的東西,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是……可是……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在師姐那兒,那位老道士臨走時說的一句話。當時她沒在意,只是隨口一聽,現在卻忽然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清晰得像是昨天才聽見——

“天地之大,眾生之廣,並非只有魂飛魄散一條路。有些存在,看似是怨,其實是緣;看似是劫,其實是命。若能渡得過去,便是新生。”

危月燕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猛地擡起頭來,望著李小姐,那雙紫色的眸子裏光芒閃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黑暗中的人看見了一線光明。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比方才堅定了許多——

“李小姐,我做不到。”

李小姐的笑容依舊平靜,像是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她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什麽,卻聽危月燕繼續說道——

“可是我做不到,不是因為我不想,是因為我沒那個能力。我不是那個老道士,沒有那麽高的道行。但是——”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李小姐,你聽說過妖修嗎?”

李小姐的笑容凝固了。

她怔怔地望著危月燕,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隨即是困惑,隨即是難以置信的光芒。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紫眸少女,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

危月燕見她的反應,知道有戲,連忙繼續說下去:“妖修,就是妖物修行,以求正道。天地間並非只有魂飛魄散或者墮入魔道這兩條路。那些有靈性的東西,那些沒有造過殺孽的,那些機緣足夠的,都可以走這條路。修成了,便能脫離苦海,得證大道。”

她頓了頓,目光在李小姐身上轉了一圈,又望向那端坐在骨山頂端的骷髏,聲音輕了下來,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柔:“他現在在你身體裏,那些怨氣也在你身體裏。你們永遠不會分開了。還有比這更動人的……愛情嗎?”

李小姐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兩個字像是擊中了她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她的眼眶忽然紅了,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她望著危月燕,望著這個萍水相逢的少女,望著那雙真誠的、發亮的紫色眼睛,嘴唇哆嗦著,許久,才擠出幾個字——

“如何……如何做?”

危月燕見她終於動容,心裏一塊大石落了地,連忙道:“昆侖山。”

李小姐楞住了。

“昆侖山。”危月燕重覆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去昆侖山,就說——就說玄武七宿的危宿引薦。到了那裏,會有人接應你。他們會告訴你該怎麽做。”

她頓了頓,紫色的眸子裏光芒閃爍,聲音裏帶著一種鄭重,一種承諾:“你們沒有害過無辜之人,不負因果。那些該死的人,是他們的業報;那些不該死的人,你們一個都沒動。這就是你們的機緣,這就是你們可以走妖修之路的資本。也許……也許真的會有新的可能。”

李小姐怔怔地聽著,那雙眼睛裏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洞中的枯骨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沒有去擦,只是任由那淚水流淌,望著危月燕,望著這個萍水相逢卻給了她一線生機的少女,忽然雙膝一彎,跪了下去。

“姑娘大恩……”

危月燕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她,一邊扶一邊道:“別別別,我受不起,我受不起!你快起來,起來說話!”

李小姐卻不肯起,只是跪在地上,仰著頭望著她,淚水模糊了那張蒼老的臉,可那眼睛裏卻有了光——那是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光,是希望的光,是新生的光。她哽咽著,一字一句道:“姑娘,我叫李玲玉。他……”

她擡起頭,望向那骨山頂端的骷髏,那目光裏滿是溫柔,滿是眷戀,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愛意。她的聲音輕了下去,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卻又堅定得像是磐石——

“他叫林麟。從此以後,我們便叫玉麟。”

玉麟。

危月燕默默念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眼眶也有些發酸。她望著李玲玉,望著這個為了愛人甘願吞下怨氣的女子,望著這個二十年來守在洞中、與枯骨為伴的女子,望著這個為了不讓愛人孤單寧願與他一起赴死的女子,忽然覺得,這世間最動人的愛情,也不過如此了。

冷血站在一旁,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望著這一幕,望著李玲玉跪在地上的身影,望著危月燕手足無措的樣子,望著那端坐在骨山頂端的骷髏——那空洞的眼眶,仿佛也在望著什麽,望著這個願意與他生死相隨的女子,望著這個給了他新生的少女。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那些被剝皮的人,被掏空內臟的人,被挖了腦子的人。那些人的死狀一一閃過腦海,卻不再像之前那樣觸目驚心。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世間,有些恨,是應該的;有些仇,是該報的;有些人,是該死的。

而有些人,是該被救的。

他望著李玲玉,望著那張蒼老的、淚流滿面的臉,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清清楚楚——

“去吧。”

李玲玉擡起頭,望著他,望著這個碧眸冷面的年輕人,忽然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她站起身來,轉過身去,望著那骨山頂端的骷髏,望著那個等了二十年的愛人,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林麟,”她輕聲說,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我們走。”

洞外,風又起了。

那風從山頂吹下來,穿過洞口,拂過面頰,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歲月的塵埃,這一次卻沒有了那嘆息——只有風聲,清清朗朗的,像是歡送,又像是祝福。

風過處,那滿洞的枯骨,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告別。

兩人下山的腳步比上山時輕快了許多。

危月燕一邊走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紫色的眸子裏滿是興奮的光芒:“你知道嗎,我也是忽然想起來的!三年前師姐那個朋友說的話,我一直記在心裏,沒想到今天派上用場了!你說李玲玉他們能不能成功?昆侖山那些老家夥會不會收他們?應該會吧?畢竟是我引薦的……”

冷血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著。危月燕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說到後來,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一聲輕輕的嘆息。

“其實……”她說,“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妖修這條路,說難也難,說易也易,全看機緣。他們的機緣夠不夠,我也不知道。可是……”

她頓了頓,擡起頭,望著山下的方向,那裏,隱隱約約能看見村莊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

“可是總要給他們一個希望,對不對?總不能讓他們就那麽……就那麽一起死了。那也太慘了。”

冷血終於開口,聲音依舊不高,卻讓危月燕心裏一暖——

“你做得很對。”

危月燕楞了楞,隨即笑了起來,笑得眉眼彎彎,那雙紫眸裏閃著光,像兩顆紫色的星星。

兩人走到山腳下,忽然看見前面影影綽綽的,有一群人聚在那兒。危月燕心裏一緊,連忙跑過去一看,頓時松了一口氣——

是那些失蹤的府衙差役。

八個人,一個不少,全都在山腳下徘徊著,走來走去,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他們的臉色都有些發白,眼神也有些渙散,看見冷血和危月燕走過來,先是一楞,隨即露出驚喜的神色,紛紛圍了上來。

“冷捕頭!危姑娘!”

“你們可算下來了!我們……我們這是怎麽了?”

“我怎麽記得我們在山上走散了,然後……然後就什麽都不記得了……”

冷血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走過去,一個一個地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那幾掌下去,那些差役的眼神漸漸清明起來,臉色也恢覆了正常,只是還有些茫然,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危月燕在一旁解釋道:“你們中了山裏的迷魂陣,被困在山腳下了。我們找了你們好久,還好都沒事。”

那些差役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但既然人沒事,也就不再多問,跟著兩人往村裏走去。

回到村裏,天已經快黑了。暮色四合,炊煙裊裊,這破敗的村莊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寧靜,甚至有一種說不出的安詳。村長聽說他們回來了,連忙迎了出來,把他們讓進屋裏,又是倒茶又是讓座,殷勤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冷血坐在那兒,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盞,望著村長,那雙碧眸裏光芒幽深。

“那東西的事,解決了。”

村長的身體微微一震,手裏的茶盞差點掉在地上。他擡起頭,望著冷血,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約的……恐懼?

“解……解決了?”他的聲音發顫,“怎麽解決的?”

冷血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他。危月燕在一旁開口,把山上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李玲玉的事,只說那東西已經被超度了,不會再下山害人了。

村長聽完,沈默了許久。

屋裏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沙沙沙沙的,像是誰在低語。村長坐在那兒,低著頭,望著手裏的茶盞,那茶盞裏的茶水早已涼透,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怔怔地望著,像是在看什麽很遙遠的東西。

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沈,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

“那天……”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頓住了。

危月燕望著他,那雙紫眸裏光芒閃爍,沒有說話。

村長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聽不見:“那天,宴席上,我也在。那些肉……那些菜……我也吃了。”

危月燕的手猛地攥緊了。

“可是我沒吃那個人的肉。”村長的聲音忽然急促起來,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懺悔,“我吃的是那些野味,獐子肉、野豬肉、兔子肉……那個人的肉,我一口都沒動。真的,一口都沒動。”

他擡起頭,望著冷血和危月燕,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滿是祈求,滿是惶恐,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可是……”

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要聽不見:“可是我知道那是什麽肉。我知道那些餃子是什麽餡,我知道那些雜碎是什麽東西,我知道那鍋湯裏熬的是什麽骨頭。我知道,可是我什麽都沒說。我……我沒有阻止。”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癱坐在椅子上,低著頭,再也不說話了。

屋裏安靜得可怕。

窗外,夜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吠,隨即又歸於沈寂。

冷血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門外,夜色正濃,星星點點的燈火在村中亮起,明明滅滅的,像是人間的煙火,又像是天上的星辰。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屋裏的人,那雙碧眸望著遠方的山巒——那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

許久,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那些吃了人肉的人,已經死了。那些處理過屍體的人,也死了。你沒有吃,所以你活著。”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望著遠方的黑暗,繼續道——

“可是你也沒有阻止。所以你心裏有愧。”

村長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著,沒有說話。

冷血邁步走出門去,消失在夜色中。危月燕站起身,望了村長一眼,那雙紫眸裏沒有憐憫,也沒有譴責,只有一種覆雜的、說不清的光芒。她沒有再說什麽,只是跟著冷血走了出去。

身後,屋裏傳來一聲低低的嗚咽,像是哭,又像是嘆息。

夜風吹過,那嗚咽聲飄散在風中,和那些樹梢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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