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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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通篇瞎扯柯學世界請勿較真
——————————————
天色徹底暗了下去。
第一道閃電劈開鉛灰色天幕，雷聲緊隨而至，碾過小島上空。屋裏的吊燈閃了兩下，最終寂滅，人魚島徹底陷入了黑暗。
雨落下來了。
毛利蘭靠在門框上，聽著那個自稱是烏丸蓮耶的人，跟沙漏似的將所有事漏了個幹凈。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毀了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組織。”
似乎料定了她已逃不掉，君慧的父親——或者說烏丸蓮耶，並沒有著急對她做什麽。他盤腿坐於廊下，望著院子外的雨。
“別擔心，那杯茶只是讓你暫時無法行動，對你造不成傷害。”
他說著，緩緩撕下臉上的偽裝。
蘭無法形容那張臉。
鷹鉤鼻，臉部平滑，平滑得沒有一絲皺紋，卻配上一雙歷經世事的眼睛，看起來更像貼了一張假面。
一張年輕皮囊與蒼老靈魂強行拼湊在一起的假面。
藥物可以賜予他年輕的身體，但歷經世事後的疲憊與滄桑，卻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
他大約是太久沒有碰到能聽自己說話的人了。也不管蘭回不回答，自顧自地開口，聲音混在雨裏，在空蕩的宅院裏顯得格外蒼老。
“我這一生，有三個孩子。三個都是女兒。”
雨聲淅淅瀝瀝，填滿了他話語間的空隙。
“十四歲那年，我白手起家，把烏丸家發展到富可敵國的程度。可那又有什麽用呢？沒有繼承人。最開始，我只是想找一個能接手這份家業的人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雨幕中，不知在想什麽。
“但隨著年歲漸長，想要的就不止這些了。”
蘭睫毛微微顫動，沒有出聲。
“人越老，越怕死。這大概是我們這種人的通病。年輕時覺得生死是天命，老了卻覺得，憑什麽？憑什麽我打下這片江山，卻要眼睜睜看著它落入別人手裏？憑什麽我耗費一生建造的東西，自己卻享受不了多久？”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裏沒有多少溫度。
“所以我開始研究，怎樣才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雨下得更大了。院子裏那棵不知名的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那些手下——朗姆，琴酒，波本，薩澤拉克，還有賓加……”烏丸蓮耶緩緩開口：“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我都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我需要他們。”
“哪怕他們身懷異心，哪怕他們有各自的盤算，但我不在意。有野心是好事，有野心才能為我更好地賣命。治理一個偌大的組織，最忌諱的，便是一家獨大。”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
“所以，盡管鬥吧。鬥到兩敗俱傷，鬥到四分五裂。只有這樣，我才能為組織註入新鮮血液。”
蘭嘴唇動了動。有什麽自腦中一閃而過，被她極快地抓住了。
“難道說……毒品交易的情報，是您自己洩露的？”
烏丸蓮耶轉過頭，看向她。渾濁的眼底浮現興味，像是看到一只困在籠中的鳥，竟然還會撲騰翅膀。
“朗姆管理有餘，卻能力不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他覬覦我的位置，覬覦aptx4869，希望通過它讓自己的身體回到更鼎盛的狀態。我因APTX4869短暫退居幕後的那一年，將琴酒扶上了位。為的，就是讓他和朗姆分庭抗禮。”
他收回視線，繼續看著雨。
“可是琴酒成長得太快了。掌權之後，他開始接連違抗我的命令。先是宮野明美，後是雪莉，只要沒人替我制作解藥，他就能一直掌權。為了維持組織的平衡，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他。”
“直到您找到了新的人選？”
“直到我找到了新的人選。”烏丸蓮耶點點頭。
蘭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可是……您就不怕這樣做，會反噬到自己身上嗎？”
她不明白。
波本的身份，他分明是懷疑的。把一個立場不明的人扶上來，去對抗已經發展了自身勢力的琴酒，這真的不是在玩火嗎？
烏丸蓮耶聽了，卻只是低笑。
“毛利小姐，”他說，“你有沒有握過日本武士刀？”
蘭一臉莫名。
“刀是兇器。可只要你握著刀柄，它就是你的。它會替你切開你想切的東西，刺穿你想刺穿的人。只要你握得夠緊，它就傷不到你。”
“波本是公安臥底也好，是真心為我做事也罷。只要我需要他，他就有用。只要他有用，我就可以用他。至於他最後會站在哪一邊——”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重要嗎？”
蘭徹底沈默了。
雨聲填滿了整個房間。她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平滑得近乎虛假的老人，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什麽。
不是他們低估了這位幕後boss。
相反，他們是搞錯了重點。
他們以為，既然烏丸蓮耶建立起如此龐大的組織，就必然舍不得放棄。
但這位歷經改朝換代的百歲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新舊更疊是不可避免的。四十幾年前他可以舍棄黃昏別館，舍棄整個烏丸家族，今天他同樣可以舍棄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組織。
他不在乎組織最後落在誰手裏。
甚至不在乎組織會不會毀掉。
他只在乎——
“在想什麽？”烏丸蓮耶忽然問。
蘭擡起眼，對上那雙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在想……”她輕聲說，“您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守住這個組織。”
烏丸蓮耶沒有說話。
“您故意讓琴酒和朗姆鬥，故意扶波本上位，故意洩露情報讓他們互相猜忌……您不是控制不住局面，您是根本就不想控制。”
“您只是在乎，在這一切結束之前，您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所以組織爛了，垮了，他都不在意。
反正可以重建。
手下死了，跑了，他也不在意。
大不了再招一批。
錢賺夠了，人管膩了，權力的滋味也嘗了個遍，到頭來發現，這些東西都沒什麽意思。唯一有意思的，是繼續活著。
烏丸蓮耶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院子裏的雨出神。雨下得越來越大，濺進廊下，砸進泥裏，白蒙蒙的水霧在院子裏彌散，即便閃電也無法將其劈散。
他就那麽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開口。
“你見過那個女人了吧？金頭發，長得很美，怎麽都看不出年紀的那位。”
蘭沒有接話。
“我看到了真正擁有永生力量的「人魚」。”他說，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某種說不清的情緒，“百年裏，我什麽都嘗試過了，可最後還得靠那些破藥吊著命。她呢？”
他看著蘭。昏暗的光線裏，那雙眼睛深得讓人害怕。
“拿著上天的恩賜，卻什麽事都不做，天天吃喝玩樂，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偏偏就她死不了。”
他笑了一聲，很短，聽不出是什麽意味。
“毛利小姐，你說說看，這樣子公平嗎？”
他活過了太多人，也看過了時代更疊。可那又怎樣？身體還是會衰，力氣還是會散，他終究是個會死的人，只是比別人慢一點罷了。
可他不服。
他覺得以自己的本事，就該配得上長生。他甚至比那個女人存活的年月還要長，卻無法擁有那個女人年輕的樣貌，和自我修覆的身體。
憑什麽？
一個擁有永生力量的“人魚”，登陸陸地後卻只想著吃喝玩樂，虛度光陰——
“簡直是褻瀆。”
他聲音又低又輕，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所以他把人當野獸養，把組織當籠子搭。
你們爭吧，鬥吧，咬得滿嘴是血最好。只要籠子還在我手裏，你們誰贏了都得仰頭看我。哪怕是“人魚”，也一樣。
可他也是人。活得再久，也是人。
人一孤獨，就想說話。
所以他對著蘭說了那麽多，說到天黑，說到暴雨，說到把自己的底牌一張張亮出來。他太習慣掌控了，掌控了上百年，早就忘了什麽叫防備。一個喝了他茶的姑娘，渾身無力地靠在門框上，能翻出什麽浪花？
所以他沒註意到。
那杯茶，蘭根本沒喝。
或者說，只抿了一小口，趁著低頭的時候吐進了手帕裏。那塊手帕現在還被她攥在掌心，濕漉漉的，混著茶水的顏色。
蘭最初只是想看看這個人會不會帶她去實驗基地。哪知基地沒找到，反而聽到這樣一番話。她靠在門框上，聽著雨聲，心裏估摸著對方應該說得差不多了。
現在出手？
她正想著，一道身影從暗處撲了出來。
屋子裏竟還有其他人！
蘭一驚，再顧不得盤算，急忙側身避過。
那人攻勢很猛，招招直攻要害，逼得她連連後退。手袋甩脫在地，落在廊下，她沒空去撿。
雷聲轟鳴。
昏暗的室內，兩道身影在忽明忽滅的光線裏交錯。拳腳相接，呼吸糾纏，木質的廊板被踩得吱呀作響。電光詐起的一瞬，蘭才發現攻擊她的人竟是丹妮拉。
“蘭小姐。”
丹妮拉早知不是她對手，並沒有過多糾纏，不過幾個回合便亮出了槍。她語調甚至還算平靜，槍口穩穩指著蘭。
“這座島上不僅儲存著組織全部的實驗數據，還有大量的炸藥。你也不想島上的居民，和那位日本公安辛苦追查的資料一起，最後沈進海底吧？”
蘭動作一凜，呼吸頓住。
最糟糕的結果果然出現了。
餘光裏，盤腿坐在廊下的烏丸蓮耶動了。他站起身，動作遲緩得像個真正的老人，一手捏著小小的按鈕。
“毛利小姐的警惕性相當不錯。”
烏丸蓮耶一步一步朝她走來。雷光在他身後炸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泥地上。
“只不過，還是太年輕了。”
他走到了她身前。
近在咫尺的距離。蘭能看清他眼底的嘲意，能看清那張平滑的臉上浮起的自負，能看清他握著遙控器的手。
但她沒動。她只是看著眼前的“老人”，輕輕眨了眨眼。
烏丸蓮耶還沒反應過來，胸前便感到一陣刺痛。他低頭看去。那個明顯是普通小女孩用作裝飾的項鏈吊墜，正對著他。
那雙渾濁了百年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睜大了。裏面寫滿了難以置信。
丹妮拉甚至沒看清蘭做了什麽。
等她回過神來，蘭已經推開了倒在她肩上的烏丸蓮耶。就地一滾，探手夠向掉落在廊下的芙莎繪手袋，抽出，上膛，瞄準——
一聲槍響在雷鳴中炸開，又被完美掩蓋。
蘭站在原地，舉著槍的手還沒放下。手心裏全是汗，槍柄滑膩膩的。
她眨眨眼睛，看看倒下的烏丸蓮耶，又看看捂著肩膀靠在墻邊的丹妮拉，再看看手裏這把還燙著的槍。
……自己真的，成功了？
那個讓FBI和日本公安頭疼不已的黑衣組織BOSS，那個新一追了這麽久都沒能揪出來的幕後黑手，就這麽……倒在自己面前了？
被一根麻醉針？
蘭腦子罕見地空白了幾秒。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平時打架的時候倒是沒想這麽多，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是烏丸蓮耶。是那個傳說中的烏丸蓮耶。
“……”
她低頭看看手裏的槍，又擡頭看看地上的兩個人。
是自己高估了他嗎？還是……他太輕敵了吧？
電視裏演的那種，反派明明占盡優勢卻非要啰裏八嗦說一大堆，結果被主角反殺——原來是真的啊。
蘭楞楞地想著。
雨還在下，沒完沒了地濺在她腳邊。冷風灌進來，她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現在怎麽辦？
她有點茫然地看看四周。丹妮拉暫時動不了，烏丸蓮耶睡著了，遙控器被她撿起來了……然後呢？接下來該做什麽？
丹妮拉看出她的無措，笑了一聲。
“蘭小姐，該不會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吧？”
蘭沒說話。
“沒計劃就來了？”
誰說她沒有計劃。
蘭在心裏默默反駁。
出發之前她還特地找過風見先生。無論最終是否能在這座島上找到實驗基地，至少都證明島上一定發生了什麽。風見先生說過會留意，只是現在島上暴風雨這麽大，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靠近。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一上島就碰到了烏丸蓮耶，更沒想到對方竟真被自己抓到了。“0”型吊墜的麻醉針劑量很足，足夠烏丸蓮耶好好睡一覺，就算中途醒了也沒事，反正她還有四針。
想到這，她收起槍在屋裏翻了翻，找到了放起來的醫藥箱。
“沒想到跟在烏丸蓮耶身邊的竟然是你。”
蘭一邊打開醫藥箱，一邊好奇問：“難道說，丹妮拉小姐也是烏丸蓮耶的什麽人？”
不然實在很難解釋。
那個把人當野獸培養的黑衣組織boss，那個把手下當棋子擺布了幾十年的老人，為什麽會讓一個長期在外做臥底任務的手下留在自己身邊？
總該有點特殊原因吧。
丹妮拉聞言卻嗤笑一聲。
“一定要有什麽關系？”她聲音因失血而顯得虛弱，但語調還是冷的，“烏丸蓮耶這種人，不過是覺得男人太有野心不好控制。他瞧不起女人，但又覺得女人重感情，不容易背叛，所以才留我在身邊。”
“就這樣？”
“就這樣。”
蘭眨了眨眼睛。她不會處理槍傷，這種情況下條件也不允許，便只是為丹妮拉簡單包紮止血。
“可我記得你是琴酒的人。”
“誰能給我好處，我就是誰的人。”
蘭恍然大悟，“你也想要APTX4869？”
丹妮拉抿了抿唇，沒有否認。
這倒讓蘭有些意外。她忍不住多看了丹妮拉幾眼。對方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這麽年輕，竟然也想要長生不老？
“你還這麽年輕……”蘭輕聲說。
“年輕？”丹妮拉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蘭小姐，我死過不止一次。”
蘭楞住了。
“毒梟的女兒你以為這麽好當的？你知道我為我父親擋過多少子彈，才獲得他的信任？又替他做過多少次誘餌，才拿到他手上龐大的銷售網絡？”
丹妮拉視線落在雨幕裏，“反覆在死亡邊緣徘徊。蘭小姐，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
蘭沒有回答。
“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看不見。你拼命想呼吸，但就是吸不到氣。你以為自己完了，以為自己就這樣沒了，卻又靠著求生意志一次又一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
“烏丸蓮耶的理想沒有錯。”丹妮拉再次開口，“一個有能力的人，得不到配位的力量，誰都會不甘心。”
她自認不比任何人差。
琴酒也好，朗姆也好，那些在組織裏爬得比她高的男人也好。她從不覺得自己輸給他們。如果能有永生，如果能有足夠的時間，她一定能爬到比他們更高的位置。
即便被當作人體實驗的對象又如何？
她不怕這個。
她怕的是連被當作實驗品的資格都沒有。
貝爾摩德那個女人，作為半成功的實驗體，卻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珍惜的事。明明距離長生只有一步之遙，卻整天哀嘆什麽時間將她拋棄，無天使救她於地獄的痛苦。
可笑。
有這樣為她打算的父親，難道不是天大的幸運嗎？
丹妮拉垂下眼，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冷得很。
她自認比貝爾摩德更像烏丸蓮耶的女兒。
至少她懂得什麽是渴望，什麽是不甘，什麽是抓住機會往上爬的執念。
蘭靜靜聽著。看著丹妮拉面上濃烈的憤恨，忽然有些明白了。
如果烏丸蓮耶是因為活得太久，見慣了人間冷暖，卻依然貪戀活著的感覺。那麽丹妮拉，則完全是因為沒有體會過長生的痛苦，才渴望長生。
她是那個因為體會過死亡，所以更害怕死亡的人。
“這話不對。”
蘭輕輕搖頭。
“人生老病死，萬物生生不息。”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望著院子裏的雨，“這是自然的規律。但如果所有人都獲得了長生，那就沒有人死亡了，這個世界終有一天會不堪重負。”
她頓了頓。
“可如果只有少數人獲得了長生，那麽就會有大多數人不甘心。人會因為不甘心做出很多事。就像你們一樣。”
就像這個組織一樣。
為了長生，為了那份執念，造出多少殺孽，毀掉多少人生。她雖然不願看見死亡，但卻更不願看見這個世界滿目瘡痍的樣子。
丹妮拉扯了扯嘴角，“蘭小姐倒是有一顆悲憫的心。”
“只是覺得，活著本身就很好了。”
蘭沒有反駁，聲音輕輕的，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有想見的人，有想做的事，有願意為之付出的東西。在有限的時間裏，把這些都好好珍惜著——”
她眼角眉梢都彎著，回頭看向丹妮拉。
“就很好了。”
而她現在，就有一個很想、很想、很想要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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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來了。
毛利蘭靠在門框上，聽著那個自稱是烏丸蓮耶的人，跟沙漏似的將所有事漏了個幹凈。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毀了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組織。”
似乎料定了她已逃不掉，君慧的父親——或者說烏丸蓮耶，並沒有著急對她做什麽。他盤腿坐於廊下，望著院子外的雨。
“別擔心，那杯茶只是讓你暫時無法行動，對你造不成傷害。”
他說著，緩緩撕下臉上的偽裝。
蘭無法形容那張臉。
鷹鉤鼻，臉部平滑，平滑得沒有一絲皺紋，卻配上一雙歷經世事的眼睛，看起來更像貼了一張假面。
一張年輕皮囊與蒼老靈魂強行拼湊在一起的假面。
藥物可以賜予他年輕的身體，但歷經世事後的疲憊與滄桑，卻無論如何都遮掩不住。
他大約是太久沒有碰到能聽自己說話的人了。也不管蘭回不回答，自顧自地開口，聲音混在雨裏，在空蕩的宅院裏顯得格外蒼老。
“我這一生，有三個孩子。三個都是女兒。”
雨聲淅淅瀝瀝，填滿了他話語間的空隙。
“十四歲那年，我白手起家，把烏丸家發展到富可敵國的程度。可那又有什麽用呢？沒有繼承人。最開始，我只是想找一個能接手這份家業的人而已。”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雨幕中，不知在想什麽。
“但隨著年歲漸長，想要的就不止這些了。”
蘭睫毛微微顫動，沒有出聲。
“人越老，越怕死。這大概是我們這種人的通病。年輕時覺得生死是天命，老了卻覺得，憑什麽？憑什麽我打下這片江山，卻要眼睜睜看著它落入別人手裏？憑什麽我耗費一生建造的東西，自己卻享受不了多久？”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裏沒有多少溫度。
“所以我開始研究，怎樣才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雨下得更大了。院子裏那棵不知名的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那些手下——朗姆，琴酒，波本，薩澤拉克，還有賓加……”烏丸蓮耶緩緩開口：“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我都知道。從一開始就知道。可我需要他們。”
“哪怕他們身懷異心，哪怕他們有各自的盤算，但我不在意。有野心是好事，有野心才能為我更好地賣命。治理一個偌大的組織，最忌諱的，便是一家獨大。”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極淡的笑意。
“所以，盡管鬥吧。鬥到兩敗俱傷，鬥到四分五裂。只有這樣，我才能為組織註入新鮮血液。”
蘭嘴唇動了動。有什麽自腦中一閃而過，被她極快地抓住了。
“難道說……毒品交易的情報，是您自己洩露的？”
烏丸蓮耶轉過頭，看向她。渾濁的眼底浮現興味，像是看到一只困在籠中的鳥，竟然還會撲騰翅膀。
“朗姆管理有餘，卻能力不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他覬覦我的位置，覬覦aptx4869，希望通過它讓自己的身體回到更鼎盛的狀態。我因APTX4869短暫退居幕後的那一年，將琴酒扶上了位。為的，就是讓他和朗姆分庭抗禮。”
他收回視線，繼續看著雨。
“可是琴酒成長得太快了。掌權之後，他開始接連違抗我的命令。先是宮野明美，後是雪莉，只要沒人替我制作解藥，他就能一直掌權。為了維持組織的平衡，我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縱容他。”
“直到您找到了新的人選？”
“直到我找到了新的人選。”烏丸蓮耶點點頭。
蘭沈默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可是……您就不怕這樣做，會反噬到自己身上嗎？”
她不明白。
波本的身份，他分明是懷疑的。把一個立場不明的人扶上來，去對抗已經發展了自身勢力的琴酒，這真的不是在玩火嗎？
烏丸蓮耶聽了，卻只是低笑。
“毛利小姐，”他說，“你有沒有握過日本武士刀？”
蘭一臉莫名。
“刀是兇器。可只要你握著刀柄，它就是你的。它會替你切開你想切的東西，刺穿你想刺穿的人。只要你握得夠緊，它就傷不到你。”
“波本是公安臥底也好，是真心為我做事也罷。只要我需要他，他就有用。只要他有用，我就可以用他。至於他最後會站在哪一邊——”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重要嗎？”
蘭徹底沈默了。
雨聲填滿了整個房間。她靠在門框上，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平滑得近乎虛假的老人，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想錯了什麽。
不是他們低估了這位幕後boss。
相反，他們是搞錯了重點。
他們以為，既然烏丸蓮耶建立起如此龐大的組織，就必然舍不得放棄。
但這位歷經改朝換代的百歲老人，比任何人都清楚，新舊更疊是不可避免的。四十幾年前他可以舍棄黃昏別館，舍棄整個烏丸家族，今天他同樣可以舍棄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組織。
他不在乎組織最後落在誰手裏。
甚至不在乎組織會不會毀掉。
他只在乎——
“在想什麽？”烏丸蓮耶忽然問。
蘭擡起眼，對上那雙渾濁卻深不見底的眼睛。
“我在想……”她輕聲說，“您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守住這個組織。”
烏丸蓮耶沒有說話。
“您故意讓琴酒和朗姆鬥，故意扶波本上位，故意洩露情報讓他們互相猜忌……您不是控制不住局面，您是根本就不想控制。”
“您只是在乎，在這一切結束之前，您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所以組織爛了，垮了，他都不在意。
反正可以重建。
手下死了，跑了，他也不在意。
大不了再招一批。
錢賺夠了，人管膩了，權力的滋味也嘗了個遍，到頭來發現，這些東西都沒什麽意思。唯一有意思的，是繼續活著。
烏丸蓮耶沒有回答，只是望著院子裏的雨出神。雨下得越來越大，濺進廊下，砸進泥裏，白蒙蒙的水霧在院子裏彌散，即便閃電也無法將其劈散。
他就那麽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才忽然開口。
“你見過那個女人了吧？金頭發，長得很美，怎麽都看不出年紀的那位。”
蘭沒有接話。
“我看到了真正擁有永生力量的「人魚」。”他說，聲音裏第一次帶上了某種說不清的情緒，“百年裏，我什麽都嘗試過了，可最後還得靠那些破藥吊著命。她呢？”
他看著蘭。昏暗的光線裏，那雙眼睛深得讓人害怕。
“拿著上天的恩賜，卻什麽事都不做，天天吃喝玩樂，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偏偏就她死不了。”
他笑了一聲，很短，聽不出是什麽意味。
“毛利小姐，你說說看，這樣子公平嗎？”
他活過了太多人，也看過了時代更疊。可那又怎樣？身體還是會衰，力氣還是會散，他終究是個會死的人，只是比別人慢一點罷了。
可他不服。
他覺得以自己的本事，就該配得上長生。他甚至比那個女人存活的年月還要長，卻無法擁有那個女人年輕的樣貌，和自我修覆的身體。
憑什麽？
一個擁有永生力量的“人魚”，登陸陸地後卻只想著吃喝玩樂，虛度光陰——
“簡直是褻瀆。”
他聲音又低又輕，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
所以他把人當野獸養，把組織當籠子搭。
你們爭吧，鬥吧，咬得滿嘴是血最好。只要籠子還在我手裏，你們誰贏了都得仰頭看我。哪怕是“人魚”，也一樣。
可他也是人。活得再久，也是人。
人一孤獨，就想說話。
所以他對著蘭說了那麽多，說到天黑，說到暴雨，說到把自己的底牌一張張亮出來。他太習慣掌控了，掌控了上百年，早就忘了什麽叫防備。一個喝了他茶的姑娘，渾身無力地靠在門框上，能翻出什麽浪花？
所以他沒註意到。
那杯茶，蘭根本沒喝。
或者說，只抿了一小口，趁著低頭的時候吐進了手帕裏。那塊手帕現在還被她攥在掌心，濕漉漉的，混著茶水的顏色。
蘭最初只是想看看這個人會不會帶她去實驗基地。哪知基地沒找到，反而聽到這樣一番話。她靠在門框上，聽著雨聲，心裏估摸著對方應該說得差不多了。
現在出手？
她正想著，一道身影從暗處撲了出來。
屋子裏竟還有其他人！
蘭一驚，再顧不得盤算，急忙側身避過。
那人攻勢很猛，招招直攻要害，逼得她連連後退。手袋甩脫在地，落在廊下，她沒空去撿。
雷聲轟鳴。
昏暗的室內，兩道身影在忽明忽滅的光線裏交錯。拳腳相接，呼吸糾纏，木質的廊板被踩得吱呀作響。電光詐起的一瞬，蘭才發現攻擊她的人竟是丹妮拉。
“蘭小姐。”
丹妮拉早知不是她對手，並沒有過多糾纏，不過幾個回合便亮出了槍。她語調甚至還算平靜，槍口穩穩指著蘭。
“這座島上不僅儲存著組織全部的實驗數據，還有大量的炸藥。你也不想島上的居民，和那位日本公安辛苦追查的資料一起，最後沈進海底吧？”
蘭動作一凜，呼吸頓住。
最糟糕的結果果然出現了。
餘光裏，盤腿坐在廊下的烏丸蓮耶動了。他站起身，動作遲緩得像個真正的老人，一手捏著小小的按鈕。
“毛利小姐的警惕性相當不錯。”
烏丸蓮耶一步一步朝她走來。雷光在他身後炸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濕漉漉的泥地上。
“只不過，還是太年輕了。”
他走到了她身前。
近在咫尺的距離。蘭能看清他眼底的嘲意，能看清那張平滑的臉上浮起的自負，能看清他握著遙控器的手。
但她沒動。她只是看著眼前的“老人”，輕輕眨了眨眼。
烏丸蓮耶還沒反應過來，胸前便感到一陣刺痛。他低頭看去。那個明顯是普通小女孩用作裝飾的項鏈吊墜，正對著他。
那雙渾濁了百年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睜大了。裏面寫滿了難以置信。
丹妮拉甚至沒看清蘭做了什麽。
等她回過神來，蘭已經推開了倒在她肩上的烏丸蓮耶。就地一滾，探手夠向掉落在廊下的芙莎繪手袋，抽出，上膛，瞄準——
一聲槍響在雷鳴中炸開，又被完美掩蓋。
蘭站在原地，舉著槍的手還沒放下。手心裏全是汗，槍柄滑膩膩的。
她眨眨眼睛，看看倒下的烏丸蓮耶，又看看捂著肩膀靠在墻邊的丹妮拉，再看看手裏這把還燙著的槍。
……自己真的，成功了？
那個讓FBI和日本公安頭疼不已的黑衣組織BOSS，那個新一追了這麽久都沒能揪出來的幕後黑手，就這麽……倒在自己面前了？
被一根麻醉針？
蘭腦子罕見地空白了幾秒。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平時打架的時候倒是沒想這麽多，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是烏丸蓮耶。是那個傳說中的烏丸蓮耶。
“……”
她低頭看看手裏的槍，又擡頭看看地上的兩個人。
是自己高估了他嗎？還是……他太輕敵了吧？
電視裏演的那種，反派明明占盡優勢卻非要啰裏八嗦說一大堆，結果被主角反殺——原來是真的啊。
蘭楞楞地想著。
雨還在下，沒完沒了地濺在她腳邊。冷風灌進來，她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現在怎麽辦？
她有點茫然地看看四周。丹妮拉暫時動不了，烏丸蓮耶睡著了，遙控器被她撿起來了……然後呢？接下來該做什麽？
丹妮拉看出她的無措，笑了一聲。
“蘭小姐，該不會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吧？”
蘭沒說話。
“沒計劃就來了？”
誰說她沒有計劃。
蘭在心裏默默反駁。
出發之前她還特地找過風見先生。無論最終是否能在這座島上找到實驗基地，至少都證明島上一定發生了什麽。風見先生說過會留意，只是現在島上暴風雨這麽大，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靠近。
她只是沒想到，自己一上島就碰到了烏丸蓮耶，更沒想到對方竟真被自己抓到了。“0”型吊墜的麻醉針劑量很足，足夠烏丸蓮耶好好睡一覺，就算中途醒了也沒事，反正她還有四針。
想到這，她收起槍在屋裏翻了翻，找到了放起來的醫藥箱。
“沒想到跟在烏丸蓮耶身邊的竟然是你。”
蘭一邊打開醫藥箱，一邊好奇問：“難道說，丹妮拉小姐也是烏丸蓮耶的什麽人？”
不然實在很難解釋。
那個把人當野獸培養的黑衣組織boss，那個把手下當棋子擺布了幾十年的老人，為什麽會讓一個長期在外做臥底任務的手下留在自己身邊？
總該有點特殊原因吧。
丹妮拉聞言卻嗤笑一聲。
“一定要有什麽關系？”她聲音因失血而顯得虛弱，但語調還是冷的，“烏丸蓮耶這種人，不過是覺得男人太有野心不好控制。他瞧不起女人，但又覺得女人重感情，不容易背叛，所以才留我在身邊。”
“就這樣？”
“就這樣。”
蘭眨了眨眼睛。她不會處理槍傷，這種情況下條件也不允許，便只是為丹妮拉簡單包紮止血。
“可我記得你是琴酒的人。”
“誰能給我好處，我就是誰的人。”
蘭恍然大悟，“你也想要APTX4869？”
丹妮拉抿了抿唇，沒有否認。
這倒讓蘭有些意外。她忍不住多看了丹妮拉幾眼。對方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這麽年輕，竟然也想要長生不老？
“你還這麽年輕……”蘭輕聲說。
“年輕？”丹妮拉打斷她，嘴角扯出一個沒什麽溫度的笑，“蘭小姐，我死過不止一次。”
蘭楞住了。
“毒梟的女兒你以為這麽好當的？你知道我為我父親擋過多少子彈，才獲得他的信任？又替他做過多少次誘餌，才拿到他手上龐大的銷售網絡？”
丹妮拉視線落在雨幕裏，“反覆在死亡邊緣徘徊。蘭小姐，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
蘭沒有回答。
“什麽都抓不住。什麽都看不見。你拼命想呼吸，但就是吸不到氣。你以為自己完了，以為自己就這樣沒了，卻又靠著求生意志一次又一次從死亡邊緣爬回來。”
“烏丸蓮耶的理想沒有錯。”丹妮拉再次開口，“一個有能力的人，得不到配位的力量，誰都會不甘心。”
她自認不比任何人差。
琴酒也好，朗姆也好，那些在組織裏爬得比她高的男人也好。她從不覺得自己輸給他們。如果能有永生，如果能有足夠的時間，她一定能爬到比他們更高的位置。
即便被當作人體實驗的對象又如何？
她不怕這個。
她怕的是連被當作實驗品的資格都沒有。
貝爾摩德那個女人，作為半成功的實驗體，卻從來不覺得這是什麽值得珍惜的事。明明距離長生只有一步之遙，卻整天哀嘆什麽時間將她拋棄，無天使救她於地獄的痛苦。
可笑。
有這樣為她打算的父親，難道不是天大的幸運嗎？
丹妮拉垂下眼，嘴角勾起一點弧度，冷得很。
她自認比貝爾摩德更像烏丸蓮耶的女兒。
至少她懂得什麽是渴望，什麽是不甘，什麽是抓住機會往上爬的執念。
蘭靜靜聽著。看著丹妮拉面上濃烈的憤恨，忽然有些明白了。
如果烏丸蓮耶是因為活得太久，見慣了人間冷暖，卻依然貪戀活著的感覺。那麽丹妮拉，則完全是因為沒有體會過長生的痛苦，才渴望長生。
她是那個因為體會過死亡，所以更害怕死亡的人。
“這話不對。”
蘭輕輕搖頭。
“人生老病死，萬物生生不息。”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望著院子裏的雨，“這是自然的規律。但如果所有人都獲得了長生，那就沒有人死亡了，這個世界終有一天會不堪重負。”
她頓了頓。
“可如果只有少數人獲得了長生，那麽就會有大多數人不甘心。人會因為不甘心做出很多事。就像你們一樣。”
就像這個組織一樣。
為了長生，為了那份執念，造出多少殺孽，毀掉多少人生。她雖然不願看見死亡，但卻更不願看見這個世界滿目瘡痍的樣子。
丹妮拉扯了扯嘴角，“蘭小姐倒是有一顆悲憫的心。”
“只是覺得，活著本身就很好了。”
蘭沒有反駁，聲音輕輕的，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有想見的人，有想做的事，有願意為之付出的東西。在有限的時間裏，把這些都好好珍惜著——”
她眼角眉梢都彎著，回頭看向丹妮拉。
“就很好了。”
而她現在，就有一個很想、很想、很想要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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