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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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平次？平次！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是在一片尖銳的耳鳴和鈍痛中恢覆知覺的。聽覺先於視覺闖進腦海，然後才是遠山和葉那張放大的臉。少女眉頭緊蹙，眼底泛著一層被強壓下去的水光，不難看出她此刻的責備與擔憂。
“和葉……？”
意識還沈在混沌中並未完全蘇醒，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作。他猛地攥住近在咫尺的手腕，五指收緊，力道大得讓和葉輕呼了一聲。
“疼！平次，你手臂在流——”
“先別管那個！”
服部平次打斷她，另一只手按上她肩頭，硬生生將她試圖查看傷口的視線扳回。四目相對，他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底卻有一股滾燙的熱意在燃燒。
“和葉，你聽我說——”
他深吸口氣，胸膛那股灼熱終於沖破了所有遲疑，也燒穿了少年人最後一絲別扭。
“我喜歡你。”
“……誒？”
和葉人懵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懂這幾個簡單的音節。平日靈動的眼睛呆滯片刻，一點點睜圓，緋色後知後覺地漫過脖頸，爬上臉頰，將她整個人染成一片不知所措的霞光。
“平、平次？你……你是不是撞到頭了？在胡說什麽啊！”
“誰胡說了！你這個笨蛋！”
服部幾乎是吼出來的，耳根無法抑制地發燙，可話一旦說出口便再沒有收回的餘地。
“我說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從你穿著那套蠢得要死的和服在櫻花樹下拍皮球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所以……所以不準去什麽美國！聽到沒有！”
風似乎停了。
和葉臉上的紅潮褪去一層，又更洶湧地反撲上來。世界的聲音被驟然抽空，只剩下兩顆心臟在各自的胸腔裏擂鼓，震耳欲聾，分不清彼此。
太靜了。
靜得反常。
這份遲來的寂靜，終於穿透服部平次滾燙的神經末梢，抵達了思考的核心。他按在和葉肩頭的手指，一點點僵住。嘎吱一聲，脖子轉動一下。先是一寸，停住，再一寸，以極其緩慢艱澀的速度，將頭顱轉向另一側。
原本被和葉那張臉填滿的視野，終於擠進了別的畫面。
先是靜靜站在旁邊的大岡紅葉，伊織無我如影隨形地守在她側後方半步。接著是數名穿著深藍制服的警察，以及幾個被拷住的嫌犯。鈴木園子和毛利蘭站在稍遠處，而安室透蹲在地上，腳邊坐著一臉煩躁的賓加。
所有人在對上他視線的同時，都默契地移開了目光。
服部平次：“……”
對於服部平次的告白，紅葉算不上意外。事實上如果沒有她數次或有意或無意的介入，這一幕或許早已上演。
直升機旋翼攪動氣流，紅葉告別眾人，與伊織無我踏上了返程。這架原本送來了她與和葉兩人的直升機，最終載回的只有她一人。不，不止她一人，還有始終跟在她身邊的伊織無我。
“很失態吧，伊織。”
“紅葉小姐……”
“大岡家予我衣食、教我禮儀、賦我旁人難以企及的資源與眼界……”紅葉繼續說著，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精致的甲片上繪著楓葉，今早顏料還未幹便匆匆啟程，此刻在艙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暗淡。
“我卻將這些，悉數耗在阻攔兩個心意相通的少年人之間。”
她似乎不需要回答。機艙內只有引擎的噪音填充著沈默。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有時會覺得自己像被一個看不見的畫師，用鉛筆草草定了線稿。”紅葉極輕地笑了一下，“我看著自己被框在那個名為服部平次的格子裏，一畫十年。明明那張紙那麽大，留白那麽多，墨彩都準備好了……可始終沒有為我上色。”
連綿的雪嶺從機窗外極速掠奪，浩瀚而無言。在這片廣袤海闊的大地上，所有人都只是滄海中的一粟，人們有限的精力往往只能給予珍視的人，而不被珍視的只能像她一樣，被簡單的黑白填充。
“大概只是不甘心罷了。”
她終於不再抵抗那股由內而外的疲憊，背脊輕輕向後，陷入冰冷的皮革座椅。在萬米高空，在這片無人能窺見的絕對私域裏，那根因“大岡紅葉”之名而永遠繃緊的脊柱，第一次允許呈現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弧度。
“不甘心這十年來的目光所及、心之所向，到頭來，只被一句‘聽錯了’就全盤否定。”
記憶是會被時間風化的。她其實已經記不清和服部平次約定的那一年，風是冷是暖，楓葉是否真的紅得那樣灼眼，可偏偏那句被釘在她命運扉頁上的“要做服部平次的新娘”，卻記得那麽清楚。
“十年。一個女孩能有多少個十年？我把它們都系在了一個孩童戲言般的約定上，當作信仰去供奉，結果只換來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神明。”
大岡紅葉擡手向上將眼淚抹去，朝對面始終垂眸靜立的伊織無我微微一笑：“抱歉啊伊織，讓你陪我胡鬧了那麽久，以後不會了。”
“小姐，請不要這樣說。”
伊織無我微微傾身，姿態一如既往的恭敬，“作為您的管家，為您處理任何事務，都是我的職責所在。”
職責。
大岡紅葉將這個詞語在舌尖咀嚼了一遍。
是啊，職責。
對她而言是十年執念，對他而言，或許只是職責範圍內需要妥善處理的一項長期事務，並不會因此而改變什麽。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視線轉向下方。直升機早已將那片混亂的雪原拋在身後，她卻冷不丁想起剛抵達時，那個梳著怪異玉米辮的金發男人，看向伊織無我的眼神裏充滿了敵意。
“伊織，你認識那位金發玉米辮的男人嗎？”大岡紅葉將目光轉到伊織無我身上，好奇問：“如果我沒記錯，是叫賓加？他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事實上，不止是賓加。
那位名叫安室透的金發黑皮男人對伊織無我散發的氣息也不友好，只是遠不如賓加那樣外露尖銳。
“是的，小姐。”伊織無我回答：“我過去曾在工作中與他有過交集。”
“工作？”
紅葉略微詫異地看向他。伊織無我很少提及自己的過去，那像一片被精心掩蓋的廢墟，她知道存在，卻從未試圖挖掘。
“這麽說我還一直都不知道，在來到大岡家以前，伊織你究竟是做什麽的呢？”
“有關我的來歷，我都已向大岡家主詳細說明過。”他語氣沒有半分遲疑或遮掩，似乎對這個問題早已做好了準備。“紅葉小姐如果想知道，我現在也可以覆述。”
伊織無我的過去，沒什麽傳奇浪漫的色彩。無非是一個在黑與白的夾縫中行走的灰色故事。一個因為良知未泯，不願繼續充當某些龐大陰影的爪牙，而同時被黑白兩道追捕的逃亡者。他在逃亡中救下大岡紅葉，從而得到庇佑，以一個全新且清白的“伊織無我”的身份。作為交換，他交出了絕對的忠誠，以及那些可能危及大岡家的，關於組織的秘密。
“不用了。”
大岡紅葉搖了搖頭，眉眼一彎，又恢覆成了那個自傲驕矜的大小姐，“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無論你過去是什麽身份，我只知道你現在是我的管家，只為我一個人工作。”
…
米花杯戶醫院，重癥監護區。
指間夾著的香煙濾嘴早在無意識的撚掐中變得柔軟驟縮，赤井秀一卻始終沒有點燃的意圖。
他站在觀察窗前，玻璃後是他曾經的愛人，也是他現在的同伴。醫生從死神手裏搶回了這口氣，但她仍懸在危險期的鋼絲上。這位FBI昔日幹練果決的女搜查官，在傷病面前，也只是一個需要依靠儀器和藥物維持生命的普通人。
“至少不是全無收獲。”
一道聲音從身側切入。赤井秀一沒動，直到那人與他並肩立在玻璃前，投下的陰影微微交疊，他才慢慢側過臉。
降谷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弧度未變，“不是嗎？”
沈默在儀器規律的嘀嗒聲中蔓延。幾秒後，降谷零再度開口，視線轉回玻璃後的病床，語氣不明：
“還沒恭喜你，終於捉住了那位宿敵。”
比起上次在游輪上的倉促與意外，此番FBI與公安的協同顯然更加縝密。自從在劄幌初步鎖定賓加蹤跡起，一張針對山林區域的包圍網便悄然鋪開。
早在赤井秀一與降谷零一行人驅車進山之前，隸屬雙方的武裝力量，就已經扼守住各條可能的進出通道。即便琴酒最終沒能被直接擒獲，他也絕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離開那片被風雪封鎖的山域。
赤井秀一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將那支被撚得不成樣子的香煙，無聲收回了口袋。
“你呢？”
他反問，視線也轉向病床上的朱蒂，聲音平直，“賓加落網，針對朗姆的收網行動，也該推進到最後階段了吧？”
赤井秀一略作停頓，又繼續說：“聽說朗姆就是當年一手策劃，並坐實了降谷正晃出賣國家罪名的元兇。” 他微微偏頭，看向降谷零的側臉，“你應該很希望親手為他戴上手銬。”
重癥監護的走廊再次陷入寂靜。
兩人都很清楚，逮捕朗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方背後牽扯的政商網絡盤根錯節，遠比鏟除一個行動幹部覆雜百倍。公安與FBI在此事上雖然有合作，但也有各自的盤算與界限。
赤井秀一餘光瞥見不遠處走廊轉角的身影。對方沒有走近，貼心地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交流的空間。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降谷零，“她知道自己被放棄了嗎？”
“談不上放棄。”降谷零不以為意，“是那個小偵探主動站出來提供的方案。與其讓烏丸蓮耶像條毒蛇一樣隱在暗處，不知何時會撲上來將她叼走，不如我們主動拋出誘餌。”
“她同意？”
降谷零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但沈默本身已是一種答案。
赤井秀一沒有再追問，轉而換了一個話題，“這次抓的人裏，沒有琴酒那幾個常用的手下。”
降谷零眼神微閃，但最終沒有插話。
“烏丸蓮耶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實驗體。”赤井秀一繼續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進行某種邏輯推演，“琴酒已經殺了雪莉。和烏丸蓮耶服用過同一批次APTX4869，並且確認有效的個體，如今只剩下江戶川柯南。至於毛利蘭……”他頓了頓，“與其說是實驗體，不如說和貝爾摩德一樣，更像是……半完成品？在這種情況下，能供烏丸蓮耶進行破解藥物最終秘密的人體樣本，江戶川柯南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降谷零：“但那場雪崩明顯是動了殺心，要將所有人埋葬。琴酒接連違背烏丸蓮耶的核心命令……以他的性格，你覺得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答案不言而喻。
琴酒那樣的人，絕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甘心受制於任何人，哪怕是組織的“那位先生”。在發現這次行動中琴酒的手下全員缺席時，降谷零心中就已勾勒出大致的輪廓。
重大國際犯罪嫌疑人，涉及多起跨國恐怖活動，加之琴酒本人持有美國國籍，日本警方對這類人並沒有最終的判決權。一旦啟動引渡程序，美方勢必要求接手。而交接的環節，則成了唯一，也是最佳的脫身時機。
琴酒此番落網，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或許只是為了暫時擺脫組織內部因朗姆倒臺、賓加被捕，以及烏丸蓮耶身份瀕臨暴露所必然引發引發的清洗與猜忌。他提前遣散嫡系，意味著早已備好了後路。引渡途中的武裝押運看似戒備森嚴，但對琴酒這種深谙破壞與殺戮之道的人而言，處處皆有可乘之機。
一旦讓他回到更為熟悉，且可能仍有殘存勢力盤踞的境外，再想將其緝拿歸案，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
降谷零最終開口道：“我的職責是確保這個國家的安全。組織裏絕大部分成員，都不持有日本國籍。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司法體系確實存在局限。但至少我們可以將他們，連同他們帶來的威脅一起，徹底清掃出日本。”
這就是典型的卸磨殺驢。
赤井秀一不久前還在為他斡旋，將賓加這位同樣持有美國國籍要犯的優先處理權，從FBI手中移交至日方，轉眼這位公安警察便直接和他劃清了界限。
日本的危機或許可以暫時解除，但那些被強行驅逐深植於黑暗的毒根，勢必會轉而鉆入其他國度的土壤，尋找新的溫床，繼而引發新一輪的滲透。
赤井秀一面無表情，似是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他沒再看降谷零，徑直轉身，卻在經過毛利蘭身邊時，腳步一頓。
垂眸看去，女孩正微微向他鞠躬，姿態鄭重，面色感激。
“謝謝您，赤井先生。”
“蘭小姐不用客氣。”
他簡單地回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擡腳離開，反而停下腳步，將聲音壓低，簡短地交代了她幾句。直至餘光瞥見那張黑不溜秋的臉朝這邊靠近，他才微微頷首，結束了這段短暫的交談，轉身離去。
將那個日本公安背著她，利用江戶川作為誘餌，企圖以此為契機直搗烏丸蓮耶實驗基地核心的計劃透露給毛利蘭，這舉動本身確實摻雜了多重考量。當然，其中也包括了對那個公安此前某些行事方式的回敬。
無論如何，那個性情陰郁的小鬼至少說對了一件事——
欺騙本身，無論初衷為何，都從來不是一個好的行為。
“降——谷——零——！”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喝。
赤井秀一沒有回頭，而是腳步一轉，徑直按下電梯樓層，將這片即將被風暴席卷的區域留給那個日本公安自己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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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次？平次！服部平次！”
服部平次是在一片尖銳的耳鳴和鈍痛中恢覆知覺的。聽覺先於視覺闖進腦海，然後才是遠山和葉那張放大的臉。少女眉頭緊蹙，眼底泛著一層被強壓下去的水光，不難看出她此刻的責備與擔憂。
“和葉……？”
意識還沈在混沌中並未完全蘇醒，身體已經先一步動作。他猛地攥住近在咫尺的手腕，五指收緊，力道大得讓和葉輕呼了一聲。
“疼！平次，你手臂在流——”
“先別管那個！”
服部平次打斷她，另一只手按上她肩頭，硬生生將她試圖查看傷口的視線扳回。四目相對，他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底卻有一股滾燙的熱意在燃燒。
“和葉，你聽我說——”
他深吸口氣，胸膛那股灼熱終於沖破了所有遲疑，也燒穿了少年人最後一絲別扭。
“我喜歡你。”
“……誒？”
和葉人懵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好像沒聽懂這幾個簡單的音節。平日靈動的眼睛呆滯片刻，一點點睜圓，緋色後知後覺地漫過脖頸，爬上臉頰，將她整個人染成一片不知所措的霞光。
“平、平次？你……你是不是撞到頭了？在胡說什麽啊！”
“誰胡說了！你這個笨蛋！”
服部幾乎是吼出來的，耳根無法抑制地發燙，可話一旦說出口便再沒有收回的餘地。
“我說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從你穿著那套蠢得要死的和服在櫻花樹下拍皮球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所以……所以不準去什麽美國！聽到沒有！”
風似乎停了。
和葉臉上的紅潮褪去一層，又更洶湧地反撲上來。世界的聲音被驟然抽空，只剩下兩顆心臟在各自的胸腔裏擂鼓，震耳欲聾，分不清彼此。
太靜了。
靜得反常。
這份遲來的寂靜，終於穿透服部平次滾燙的神經末梢，抵達了思考的核心。他按在和葉肩頭的手指，一點點僵住。嘎吱一聲，脖子轉動一下。先是一寸，停住，再一寸，以極其緩慢艱澀的速度，將頭顱轉向另一側。
原本被和葉那張臉填滿的視野，終於擠進了別的畫面。
先是靜靜站在旁邊的大岡紅葉，伊織無我如影隨形地守在她側後方半步。接著是數名穿著深藍制服的警察，以及幾個被拷住的嫌犯。鈴木園子和毛利蘭站在稍遠處，而安室透蹲在地上，腳邊坐著一臉煩躁的賓加。
所有人在對上他視線的同時，都默契地移開了目光。
服部平次：“……”
對於服部平次的告白，紅葉算不上意外。事實上如果沒有她數次或有意或無意的介入，這一幕或許早已上演。
直升機旋翼攪動氣流，紅葉告別眾人，與伊織無我踏上了返程。這架原本送來了她與和葉兩人的直升機，最終載回的只有她一人。不，不止她一人，還有始終跟在她身邊的伊織無我。
“很失態吧，伊織。”
“紅葉小姐……”
“大岡家予我衣食、教我禮儀、賦我旁人難以企及的資源與眼界……”紅葉繼續說著，目光落在自己交疊的手上。精致的甲片上繪著楓葉，今早顏料還未幹便匆匆啟程，此刻在艙內不甚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暗淡。
“我卻將這些，悉數耗在阻攔兩個心意相通的少年人之間。”
她似乎不需要回答。機艙內只有引擎的噪音填充著沈默。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有時會覺得自己像被一個看不見的畫師，用鉛筆草草定了線稿。”紅葉極輕地笑了一下，“我看著自己被框在那個名為服部平次的格子裏，一畫十年。明明那張紙那麽大，留白那麽多，墨彩都準備好了……可始終沒有為我上色。”
連綿的雪嶺從機窗外極速掠奪，浩瀚而無言。在這片廣袤海闊的大地上，所有人都只是滄海中的一粟，人們有限的精力往往只能給予珍視的人，而不被珍視的只能像她一樣，被簡單的黑白填充。
“大概只是不甘心罷了。”
她終於不再抵抗那股由內而外的疲憊，背脊輕輕向後，陷入冰冷的皮革座椅。在萬米高空，在這片無人能窺見的絕對私域裏，那根因“大岡紅葉”之名而永遠繃緊的脊柱，第一次允許呈現出一種近乎脆弱的弧度。
“不甘心這十年來的目光所及、心之所向，到頭來，只被一句‘聽錯了’就全盤否定。”
記憶是會被時間風化的。她其實已經記不清和服部平次約定的那一年，風是冷是暖，楓葉是否真的紅得那樣灼眼，可偏偏那句被釘在她命運扉頁上的“要做服部平次的新娘”，卻記得那麽清楚。
“十年。一個女孩能有多少個十年？我把它們都系在了一個孩童戲言般的約定上，當作信仰去供奉，結果只換來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神明。”
大岡紅葉擡手向上將眼淚抹去，朝對面始終垂眸靜立的伊織無我微微一笑：“抱歉啊伊織，讓你陪我胡鬧了那麽久，以後不會了。”
“小姐，請不要這樣說。”
伊織無我微微傾身，姿態一如既往的恭敬，“作為您的管家，為您處理任何事務，都是我的職責所在。”
職責。
大岡紅葉將這個詞語在舌尖咀嚼了一遍。
是啊，職責。
對她而言是十年執念，對他而言，或許只是職責範圍內需要妥善處理的一項長期事務，並不會因此而改變什麽。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視線轉向下方。直升機早已將那片混亂的雪原拋在身後，她卻冷不丁想起剛抵達時，那個梳著怪異玉米辮的金發男人，看向伊織無我的眼神裏充滿了敵意。
“伊織，你認識那位金發玉米辮的男人嗎？”大岡紅葉將目光轉到伊織無我身上，好奇問：“如果我沒記錯，是叫賓加？他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友善。”
事實上，不止是賓加。
那位名叫安室透的金發黑皮男人對伊織無我散發的氣息也不友好，只是遠不如賓加那樣外露尖銳。
“是的，小姐。”伊織無我回答：“我過去曾在工作中與他有過交集。”
“工作？”
紅葉略微詫異地看向他。伊織無我很少提及自己的過去，那像一片被精心掩蓋的廢墟，她知道存在，卻從未試圖挖掘。
“這麽說我還一直都不知道，在來到大岡家以前，伊織你究竟是做什麽的呢？”
“有關我的來歷，我都已向大岡家主詳細說明過。”他語氣沒有半分遲疑或遮掩，似乎對這個問題早已做好了準備。“紅葉小姐如果想知道，我現在也可以覆述。”
伊織無我的過去，沒什麽傳奇浪漫的色彩。無非是一個在黑與白的夾縫中行走的灰色故事。一個因為良知未泯，不願繼續充當某些龐大陰影的爪牙，而同時被黑白兩道追捕的逃亡者。他在逃亡中救下大岡紅葉，從而得到庇佑，以一個全新且清白的“伊織無我”的身份。作為交換，他交出了絕對的忠誠，以及那些可能危及大岡家的，關於組織的秘密。
“不用了。”
大岡紅葉搖了搖頭，眉眼一彎，又恢覆成了那個自傲驕矜的大小姐，“我只是有些好奇而已。無論你過去是什麽身份，我只知道你現在是我的管家，只為我一個人工作。”
…
米花杯戶醫院，重癥監護區。
指間夾著的香煙濾嘴早在無意識的撚掐中變得柔軟驟縮，赤井秀一卻始終沒有點燃的意圖。
他站在觀察窗前，玻璃後是他曾經的愛人，也是他現在的同伴。醫生從死神手裏搶回了這口氣，但她仍懸在危險期的鋼絲上。這位FBI昔日幹練果決的女搜查官，在傷病面前，也只是一個需要依靠儀器和藥物維持生命的普通人。
“至少不是全無收獲。”
一道聲音從身側切入。赤井秀一沒動，直到那人與他並肩立在玻璃前，投下的陰影微微交疊，他才慢慢側過臉。
降谷零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弧度未變，“不是嗎？”
沈默在儀器規律的嘀嗒聲中蔓延。幾秒後，降谷零再度開口，視線轉回玻璃後的病床，語氣不明：
“還沒恭喜你，終於捉住了那位宿敵。”
比起上次在游輪上的倉促與意外，此番FBI與公安的協同顯然更加縝密。自從在劄幌初步鎖定賓加蹤跡起，一張針對山林區域的包圍網便悄然鋪開。
早在赤井秀一與降谷零一行人驅車進山之前，隸屬雙方的武裝力量，就已經扼守住各條可能的進出通道。即便琴酒最終沒能被直接擒獲，他也絕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離開那片被風雪封鎖的山域。
赤井秀一對此不置可否，只是將那支被撚得不成樣子的香煙，無聲收回了口袋。
“你呢？”
他反問，視線也轉向病床上的朱蒂，聲音平直，“賓加落網，針對朗姆的收網行動，也該推進到最後階段了吧？”
赤井秀一略作停頓，又繼續說：“聽說朗姆就是當年一手策劃，並坐實了降谷正晃出賣國家罪名的元兇。” 他微微偏頭，看向降谷零的側臉，“你應該很希望親手為他戴上手銬。”
重癥監護的走廊再次陷入寂靜。
兩人都很清楚，逮捕朗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方背後牽扯的政商網絡盤根錯節，遠比鏟除一個行動幹部覆雜百倍。公安與FBI在此事上雖然有合作，但也有各自的盤算與界限。
赤井秀一餘光瞥見不遠處走廊轉角的身影。對方沒有走近，貼心地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交流的空間。他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降谷零，“她知道自己被放棄了嗎？”
“談不上放棄。”降谷零不以為意，“是那個小偵探主動站出來提供的方案。與其讓烏丸蓮耶像條毒蛇一樣隱在暗處，不知何時會撲上來將她叼走，不如我們主動拋出誘餌。”
“她同意？”
降谷零沒有直接回應這個問題，但沈默本身已是一種答案。
赤井秀一沒有再追問，轉而換了一個話題，“這次抓的人裏，沒有琴酒那幾個常用的手下。”
降谷零眼神微閃，但最終沒有插話。
“烏丸蓮耶不會傷害任何一個實驗體。”赤井秀一繼續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進行某種邏輯推演，“琴酒已經殺了雪莉。和烏丸蓮耶服用過同一批次APTX4869，並且確認有效的個體，如今只剩下江戶川柯南。至於毛利蘭……”他頓了頓，“與其說是實驗體，不如說和貝爾摩德一樣，更像是……半完成品？在這種情況下，能供烏丸蓮耶進行破解藥物最終秘密的人體樣本，江戶川柯南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降谷零：“但那場雪崩明顯是動了殺心，要將所有人埋葬。琴酒接連違背烏丸蓮耶的核心命令……以他的性格，你覺得他接下來會怎麽做？”
答案不言而喻。
琴酒那樣的人，絕不會坐以待斃，更不會甘心受制於任何人，哪怕是組織的“那位先生”。在發現這次行動中琴酒的手下全員缺席時，降谷零心中就已勾勒出大致的輪廓。
重大國際犯罪嫌疑人，涉及多起跨國恐怖活動，加之琴酒本人持有美國國籍，日本警方對這類人並沒有最終的判決權。一旦啟動引渡程序，美方勢必要求接手。而交接的環節，則成了唯一，也是最佳的脫身時機。
琴酒此番落網，更像一場精心策劃的金蟬脫殼。或許只是為了暫時擺脫組織內部因朗姆倒臺、賓加被捕，以及烏丸蓮耶身份瀕臨暴露所必然引發引發的清洗與猜忌。他提前遣散嫡系，意味著早已備好了後路。引渡途中的武裝押運看似戒備森嚴，但對琴酒這種深谙破壞與殺戮之道的人而言，處處皆有可乘之機。
一旦讓他回到更為熟悉，且可能仍有殘存勢力盤踞的境外，再想將其緝拿歸案，無異於大海撈針。
“那是你需要考慮的問題。”
降谷零最終開口道：“我的職責是確保這個國家的安全。組織裏絕大部分成員，都不持有日本國籍。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司法體系確實存在局限。但至少我們可以將他們，連同他們帶來的威脅一起，徹底清掃出日本。”
這就是典型的卸磨殺驢。
赤井秀一不久前還在為他斡旋，將賓加這位同樣持有美國國籍要犯的優先處理權，從FBI手中移交至日方，轉眼這位公安警察便直接和他劃清了界限。
日本的危機或許可以暫時解除，但那些被強行驅逐深植於黑暗的毒根，勢必會轉而鉆入其他國度的土壤，尋找新的溫床，繼而引發新一輪的滲透。
赤井秀一面無表情，似是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他沒再看降谷零，徑直轉身，卻在經過毛利蘭身邊時，腳步一頓。
垂眸看去，女孩正微微向他鞠躬，姿態鄭重，面色感激。
“謝謝您，赤井先生。”
“蘭小姐不用客氣。”
他簡單地回應，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擡腳離開，反而停下腳步，將聲音壓低，簡短地交代了她幾句。直至餘光瞥見那張黑不溜秋的臉朝這邊靠近，他才微微頷首，結束了這段短暫的交談，轉身離去。
將那個日本公安背著她，利用江戶川作為誘餌，企圖以此為契機直搗烏丸蓮耶實驗基地核心的計劃透露給毛利蘭，這舉動本身確實摻雜了多重考量。當然，其中也包括了對那個公安此前某些行事方式的回敬。
無論如何，那個性情陰郁的小鬼至少說對了一件事——
欺騙本身，無論初衷為何，都從來不是一個好的行為。
“降——谷——零——！”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著怒氣的低喝。
赤井秀一沒有回頭，而是腳步一轉，徑直按下電梯樓層，將這片即將被風暴席卷的區域留給那個日本公安自己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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