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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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時間已是深夜,別墅卻反常的燈火通明。

安室朔的屍體仍躺在二樓房間的地板上,蓋著伊藤小姐找來的一條素色床單。那抹刺目的紅暫時被掩去了,卻掩不掉別墅內已然發生的另一起命案。

三樓,安室朔房間正上方。

導演助理山下先生的臥室門虛掩著。服部平次推開門,一股滾燙的空氣猛地湧出,與走廊裏的寒意撞個正著。

“工藤,你真的不去看看她嗎?”

柯南當然想。即使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也想站在她身邊。但他更清楚,現在盤踞在這棟別墅裏的,不止是悲傷。

“在沒抓到兇手之前,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

男孩小小的身影站在房間中央,緩緩掃過案發現場。

死者靠坐在窗下的墻邊,腦袋歪向一側,雙眼圓睜,凝固著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愕。他穿著睡袍,胸前被刺穿的口子邊緣規整,滲出的血跡已呈深褐色,腳邊地板上還有一小攤未幹的水漬。和樓下一樣,這間房的窗戶也大敞著。

“只有抓住兇手,查出是誰殺了他以及為什麽……把完整的真相釘在兇手面前,才是現在唯一能真正幫到蘭的事。”

柯南走到窗邊,頂著呼嘯灌入的寒風向下望。二樓安室朔房間那扇敞開的窗戶近在咫尺,垂直距離不過兩三米。

“話說你不覺得很不對勁嗎?”

服部平次蹲在山下的屍體旁,沒有貿然觸碰,而是仔細觀察著傷口邊緣。

“窗戶大開著,暖氣卻開得像在蒸桑拿,簡直矛盾到家了。”他指向死者胸前的致命傷,“而且你看這傷口,明顯的貫穿傷,傷口形狀和深度都說明兇器得有相當的體積和硬度。但現場連個像樣的金屬物件都沒找到,兇器去哪兒了?”

柯南沒有回答,他註意力放在了屍體腳邊那攤不起眼的水漬上,服部順著他視線望去,眉頭鎖得更緊。

水漬並不是潑濺而成,而是相對凝聚的一小攤,在室內暖氣與寒風倒灌的雙重作用下,正在以不自然的速度收縮蒸發。

“情況看起來相當棘手呢。”

一道平穩的聲音陡然插入。

兩人同時一驚,迅速從各自的思緒中抽離,倏然回頭。

矢上徹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在門口。他依舊穿著那件深色大衣,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掠過房間內的慘狀,沒有過分驚訝,也沒有不恰當的好奇,平淡得近乎詭異。

“有什麽我能幫忙的嗎?”

“我記得矢上先生從事的是藝術品修覆一類的工作吧?”服部站起身,迎上對方略微下垂的視線,“這種時候還是交給偵探吧,畢竟您的專業在這件事上似乎幫不上什麽忙。”

“說得也是。”

矢上徹視線在他臉上停留片刻,而後移向旁邊靜默不語的柯南,“只是沒想到柯南小朋友也是偵探嗎?難怪在滑雪場第一時間就證明了我的清白。”隨即不等兩人反應,他微微頷首,“那我就不打擾二位了。如果有需要,隨時叫我。畢竟……在這種天氣裏,我們也算是命運與共了。”

最後這句話他是看著柯南說的。說完後便禮貌轉身,如同來時那般離開得悄無聲息。

服部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這個剛結識的男人看似禮貌低調,但總透出一種上位者姿態,無端讓人感到窒息。

“餵,工藤……”

“啊。”

柯南皺眉,顯然也察覺到了這個男人的不尋常。

從滑雪場開始,對方似乎就有意無意地在接近他們。三起案件他都牽扯其中,卻始終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他目光再度投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暗。無論如何,必須先把眼前別墅裏這兩起命案解開,不僅是為了小蘭,也為了死去的人。兇手無疑就在這座雪地別墅裏,就在他們之中。

他必須找出來。

“找到了。”

蘭從雜物間工具箱底層翻出一個金屬物件。那是一個圓錐形模具,內壁異常光滑,一頭收成尖錐,另一端敞著圓口。

“是它嗎?”

“沒錯。”降谷零接過模具,“兇手就是用這個制造了兇器。”

“冰塊……也能殺人?”

“普通冰不行。”他解釋,“但這種模具制成的冰錐結構致密,低溫下硬度足以刺穿軟組織。如果摻入鹽或酒精,回到開足暖氣的房間後,融化的速度還會比純冰快得多。”

話音未落,他就註意到她眼底的淡青。從白天的拍攝,到滑雪場的意外,再到接連發生的慘劇,她幾乎一刻未停。

“蘭,”他聲音放柔了些,“去休息吧。警方雖然要明早才能到,但案件基本已經清楚,剩下的只是時間問題。”

她卻搖頭。

“我想知道真相。找到兇手……是我現在唯一能為小朔做的事。”她擡起眼,眸中滿是痛楚與不解,“可我不明白,兇手為什麽要殺他?小朔和別墅裏的這些人,明明都是第一次見面……”

降谷零沈默片刻,才沈聲道:“或許,只是因為他看見了。”

他引導著她的思緒,一步步重構在安室朔死亡前可能發生的一切——

三樓房間,兇手用精心準備的冰錐刺入山下的身體,期間或許發生了短暫的搏鬥。而樓下,本就因高燒睡得不安穩的安室朔被驚醒。異樣的聲音穿透地板,他聽到了什麽——重物倒地、異常的悶響、又或是田中的驚呼。他在昏沈與警覺中掙紮起身,推開窗戶想弄清聲音來源……

他向上看了。

就在那一瞬,在翻飛的雪幕之後,他可能看到了正在發生的兇案,或者更直接地,看到了兇手。

一次致命的目擊。

“所以他才會赤著腳沖向門口,他想求救,或是逃離,但高燒讓他頭暈目眩……”

接下來的畫面不言而喻。

兇手從三樓爬下去了。而病弱的孩子沒來得及觸碰到門把,就被堵在了唯一的生路前。床頭那條紅圍巾,則成了兇手最順手的兇器。

“這麽說……”蘭的聲音微微發顫,“你知道兇手是誰了?”

降谷零沒有立即回答。他眼神變得覆雜,混雜著洞悉與某種深沈的惋惜。

“蘭,小朔他……並不是沒有自保的能力。”他緩緩說道,“我檢查過他的指甲縫。裏面殘留著白色粉末,那些粉末本該更多。如果他想拼命,在兇手靠近時,他完全有機會抓破對方的皮膚。只要粉末接觸到血液……”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完,但蘭已經明白了。

那粉末是毒。是安室朔身上攜帶的最後一道,也是最為危險的防線。

“但他沒有那樣做。”降谷零看向她,“他只是將指甲縫裏的一部分粉末,蹭在了兇手身上。”

他頓了頓,看著蘭驟然睜大的眼睛,說出了那個最殘忍也最溫柔的推論:“他在最後一刻,想到的或許不是求生,也不是拖兇手下地獄。他想到的……應該是你。”

“想到你不希望他碰那些東西,不希望他與毒再有牽扯。想到你希望他像一個普通孩子一樣,幹幹凈凈地活著,或者……至少是幹幹凈凈地離開。”

所以那個渾身是刺,擁有致命爪牙的孩子,在生死關頭自己收起了毒刃。

他不是無法反抗。

他只是在看見兇手的同時,也看見了她溫柔又擔憂的眼睛,然後,自願赴死。

寒意順著血脈蔓延心臟,最終在胸口凝結成一片無法消融的雪原。

——自願赴死。

這四個字在蘭腦中反覆回響。

她以為的引導,她給予的期望,原來一直像面鏡子懸在他晦暗的世界裏。

而他每日對著那面鏡子,看到的不是自己可能成為的模樣,而是自己永遠無法真正抵達的彼岸。所以,在最後的時刻,當他必須在“求生”與“成為她期望的孩子”之間做出選擇時,他選擇了後者。

用最徹底的方式。

如果她沒有說過那些話,如果她沒有試圖將他拉向自己認定的“正途”,他是否會在生死關頭,本能地用盡一切手段活下去?哪怕那手段是骯臟的,是帶著毒的,是從他出身起就主動無法擺脫的?

蘭不知道。

誠然,她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淚水毫無征兆地湧上眼眶,灼熱滾燙,卻仍無法驅散她渾身泛起的寒意。

蘭沒想到自己的期望竟成了那孩子放棄求生的枷鎖。

她咬著唇,將那陣哽咽強行壓回胸腔。現在不是崩潰的時候。悲哀沒有意義,自責更沒有。那孩子交出的,不是讓她沈溺於悲傷的資格,而是一份染著他生命餘溫的“托付”。

他用最珍貴的東西,換來了指向兇手的線索。那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接過它,握緊它,然後走到他能看見的地方——

走到那個他最終選擇相信,代表著正確的世界規則裏,用他留下的方式,為他討回一個公道。

真相不一定完美,救贖或許從來就不存在標準的答案。但至少不能讓他的選擇,湮沒在這無盡的風雪與黑暗裏。

“我們走吧。”

她輕聲開口,轉身之際卻見降谷零仍立在原地。

“你不一起嗎?”蘭停下腳步。

“我相信你能解決這個案子。”降谷零勾唇,“你不是已經推測出兇手是誰了嗎?”

“但我……不確定是否正確。”

“在正式推理之前,連偵探本人也無從斷定真相是否正如自己所想。”

蘭微微一怔,隨後忍不住掩唇笑了。

降谷零挑眉,“笑什麽?”

“只是忽然想起,新一以前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蘭眼睫輕垂,笑意裏帶著些許懷念,“果然偵探都是相似的。”

降谷零神色一沈,但很快又被平靜覆蓋,只淡淡“嗯”了一聲。

“那我先過去了。”

“蘭。”

她聞聲回頭,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神情,唇上便落下一片溫熱的觸感——很輕,很快,像雪花觸及皮膚轉瞬即逝,又迅速被他的體溫取代。

降谷零稍稍後退,目光落在她微微睜大的眼睛裏。

“——這點,工藤新一可做不到。”

蘭下意識擡頭瞥了眼頭頂斑駁的天花板,耳根後知後覺地燒起來,低聲嗔道:“這種時候還在意這個……”

她不再看他,匆匆推門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外,降谷零臉上那層極淡的溫和也隨之褪盡。他並未轉身,只是對著空氣中某處擡起眼,語氣稍沈:

“還不出來嗎?”

一片寂靜。

幾秒後,天花板夾層傳來細微的刮擦聲,蓋板被輕輕推開。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縫隙中躍下,落地時腳下虛浮,勉強才穩住身形。男人向來一絲不茍的玉米辮此刻松散淩亂,下巴布滿青灰胡茬,原本挺括的西裝也變得皺皺巴巴,袖口處還沾著些許汙漬。

“藏在這種地方……”降谷零打量著他狼狽的裝扮,“看來琴酒把你追得不輕。”

“你是專程來看我笑話的?”賓加嗓音沙啞,透著明顯的疲憊感。

“當然不是。”

降谷零向前邁了半步,燈光從他身後投來,將他身影切割得格外冷硬,“我是來和你做一場交易的——司法交易。”

賓加眼皮一跳。

司法交易。

這是一項近年來在日本司法實踐中悄然推行的特殊制度。檢察官可與犯罪嫌疑人達成協議,以特定案件中的關鍵協助,換取對自身刑責的酌情減免。

“果然……”

賓加扯了扯嘴角,笑意卻沒進入眼底,“公安的走狗。”

“隨你怎麽定義。”

降谷零不為所動,“但現實是,現在只有我能給你活路。落在組織手裏你必死無疑,就算被捕,以你經手的項目和組織地位,數罪並罰也難逃重刑。但如果你交出朗姆背後那條政界人脈的完整名單——”

他略作停頓,陰影中的臉龐輪廓愈發深刻,“我可以向法院申請對你適度減刑。”

“哈!”

賓加像是聽到什麽笑話,幹笑一聲。

“你自身都難保了吧?停職調查的指令可還沒撤銷,輿論的火焰也還在燒。你拿什麽作保?空口承諾?”

“輿論的風向,從來都是可以引導的。”

降谷零神色未變,“也許明天我就會因為提供關鍵情報而功過相抵,甚至恢覆原職。誰知道呢?”

賓加瞳孔驟然收縮。

一瞬間,無數散落的碎片在他腦中瘋狂拼合:降谷零身世曝光的時機、吉田和太被朗姆找到的巧合、輿論風暴後此人迅速重返組織的順理成章……

“你背後還有人。”賓加一字一頓道,“從你身份暴露開始,這就是個局。你要借自己的醜聞,把和組織有牽扯的政客和公安內部的老鼠一起拖出來!”

操作風險極高,近乎瘋狂。輿論是把雙刃劍,稍有不慎便是身敗名裂,還有可能拖累整個日本公安的公信力。

“是誰在保你?”賓加追問,卻又立刻自己給出了答案。

能在公安與組織的夾縫中運作如此棋局的人屈指可數——大岡家主。

那位即便退居幕後,其影響力依舊盤根錯節,且深不可測的前任首相。也只有他,才能讓伊織無我那樣的叛徒至今安然無恙。

降谷零沒有承認,也未否認。

“別忘了,現在可是信息時代。輿論操控這一課……我還是從某位演員身上學來的。”他微微側首,陰翳從一側臉緩慢地爬上眼底,將原本灰藍的瞳仁染上一縷紫芒。

“受益匪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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