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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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四面都是望不到盡頭的海。

天空與海面連成一線,貨輪破開浪濤,很快又被海水覆蓋,只留下一陣陣白色的浪湧。

毛利蘭被困在這艘偽裝成普通貨輪的船上已經好幾天了。琴酒顯然很滿意這個天然的囚籠,在茫茫公海上,一個行動不便的獵物,根本無處可逃。

“毛利小姐,該用藥了。”

身後傳來船員的腳步聲。他沒有給她回應的時間,便直接推著輪椅轉向船艙內部。

這些天一直都是這樣。蘭不知道那些白色藥片究竟是什麽,她唯一的選擇,只是在順從與被迫順從之間,保留自己最後的尊嚴。

輪椅沿著金屬通道一路向下,軲轆聲滾過船艙,越往深處,消毒水的氣味越發濃重。最終,他們停在了貨艙底部一個被改造過的小型實驗室前。

丹妮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從船員手中接過輪椅扶手。

“今天感覺怎麽樣?”

“吹一吹海風精神確實要好多了。”蘭回答。

由於腿傷未愈,之前她一直被禁足在艙內,直到今天才獲準到甲板透氣。

“卡慕小姐,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日本?”

蘭是在中彈那天,才知道丹妮拉也是組織成員。

當這位日墨混血的女子走進醫療室,向她報出自己的代號時,蘭才恍然大悟。

Camus——卡慕酒。

這位年僅二十歲就在生父身邊臥底六年之久的女性,確實配得上這個代號。也是在那天,蘭得知自己身上的衣物是對方更換的,而在她昏迷期間,他們甚至已經對她進行了一次全面的身體檢測。

“大概還需要十天。”丹妮拉推著輪椅轉向實驗室,“最近風浪大,說不定能提前抵達。”

“你們真的會放我走嗎?”

“當然。”丹妮拉語氣平靜,“這是約定。只要你配合我們,抵達日本後就還你自由。”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說起來,你該感謝我們。如果當時先找到你的是波本,你現在恐怕還被他關在那間公寓裏。”

蘭垂下眼簾,輕輕點頭:“說得也是。”

實驗室裏已經站了幾個人。除了日常負責為她做檢查的“醫護人員”,琴酒一如既往地靠在墻壁上,而房間裏還多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賓加。

丹妮拉眉心一擰:“你的密鑰破解完了?”

“三層加密,這才撕開第一層。”

賓加滿不在乎地歪了歪頭,嘴角一咧:“我就是想看看,你們整天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麽把戲。”他目光一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輪椅上的毛利蘭。

“波本居然真把她藏在墨西哥了?難怪那段時間總是神出鬼沒的。真沒想到,我們那位神秘主義的同僚,私下玩得倒是挺花。”

組織裏不缺玩弄女性的成員,但像波本這樣把人囚禁起來的,確實少見。畢竟以他的條件,根本不缺投懷送抱的人。

“能把波本逼到這種地步,你倒是真有本事。”賓加陰陽怪氣地扯著嘴角,“看來他對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

“這不是上心。”

蘭眉頭緊蹙,顯然極不認同他的用詞。

“把人關起來,只為滿足自己的控制欲,這不叫喜歡。真正的喜歡應該建立在互相尊重的基礎上,而我感受到的只有屈辱。”

“哦?”

賓加挑挑眉,露出玩味的表情,“可你難道不喜歡他麽?”

“我喜歡的是波洛咖啡廳的安室先生,是我父親的弟子。”蘭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清脆而冷,“而不是一個罪犯。”

實驗室陷入詭異的寂靜。

丹妮拉調試儀器的動作微微一頓,眼底掠過譏誚。琴酒站在慘白的燈光下,聞言只是漠然移開視線,像聽見了什麽無聊的童話。

下一秒,刺耳的爆笑猛然撕裂沈默。

“哈——我終於明白波本為什麽非要把你鎖起來了!”

這句帶著惡意的調侃似乎成了某種轉折點。自那之後,賓加對蘭的態度明顯緩和了不少,雖然依舊刻薄刁難,但言語間已不再帶著最初那股尖銳的敵意。

漫長的航程中,娛樂活動寥寥。

腿傷未愈的蘭多數時間只能待在指定區域活動。她偶爾會看賓加破解密鑰,盡管屏幕上跳動的字符對她而言如同天書,更多時候她只是望著屏幕出神。某日她無意間提起初次見面時對方的女裝打扮,竟意外打開了話匣子。這位精通女裝打扮的組織成員,似乎長久苦於技藝無人欣賞,竟開始主動傳授蘭一些基礎的化妝技巧。

琴酒第一次撞見這詭異的教學現場時,只報以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但當某天連丹妮拉都加入其中,熱烈討論著新出的口紅色號時,他的嗤笑變成了冷凝的註視。

不得不承認,這個女高中生確實有種奇特的影響力。在她身邊待得越久,賓加和丹妮拉就越會恍惚覺得自己只是普通的程序員和美妝博主。這種錯覺既危險又令人沈迷,就像暗處生長的植物偶然觸到陽光,竟也開始貪戀起不該屬於自己的溫暖。

對於這些組織成員在任務之外的樣貌,蘭其實也懷著一份隱秘的好奇。

賓加會埋頭於代碼與女裝,丹妮拉閑暇時也會安靜地翻閱書籍。唯獨琴酒,他似乎永遠蟄伏在船艙陰影裏,不見任何娛樂,像個只為任務而存在的幽靈。

直到某個傍晚,蘭無意間瞥見他的手機屏幕。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游戲戰鬥畫面,卻足以讓她窺見兩分端倪。

琴酒面無表情地按熄屏幕,冷冷掃她一眼。蘭回以一個和善又無辜的微笑,隨後搖著輪椅,慢悠悠地離開。

這位組織裏令人聞風喪膽的頂級殺手,私底下竟還藏著不為人知的宅男屬性。

這個發現讓蘭感到一絲微妙的恍然。

蘭向來喜歡大海,她一直覺得大海擁有包容一切的能力。

可這些天目之所及,只有無邊無際的墨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尤其在遭遇暴風雨時,驚濤駭浪會將整艘船拋起又落下,在風雨中吱呀作響,反倒讓她對“包容”一詞產生了全新的認知。

正是在這樣漫長和壓抑的航行中,打牌成了幾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消遣。在這段充滿矛盾的詭異“旅程”裏,牌桌反而是暫時擱置立場的避風港。

起初賓加和丹妮拉還顧及蘭年紀尚輕,出牌時都規規矩矩。直到發現這女孩接連贏了好幾局,兩人交換一個眼神,小動作頓時靈活起來,各自在桌底下換牌換得飛起。

然而再嫻熟的手法,在絕對的歐皇面前都無濟於事。當琴酒推門而入時,印入眼簾的就是兩位黑組成員臉上貼滿紙條的滑稽場面。白紙條隨著兩人的扭頭動作輕晃,像極了任務失敗後掛在靈堂的挽聯。

琴酒:“……”

晦氣。

他視線在三人身上掃過,沒有廢話。

“出來,有任務。”

蘭立刻乖巧地點頭,“那我先回房間了。”

盡管偶爾能共享這種荒誕的平和,但他們始終記得彼此的立場。每當涉及組織事務,蘭總會自覺地主動退場,維持著這段脆弱關系中的微妙平衡。

獨自搖著輪椅回到房間,蘭仔細鎖好門栓。當最後一道鎖扣落下,她臉上的溫順神情也隨之褪去。

蘭從輪椅上緩緩站起,動作流暢自然,沒有半分傷患該有的滯澀。

腿傷愈合的速度快得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貨船已在海上航行了半個月,她隱約覺得船只已經進入日本海域,然而他們卻絲毫沒有釋放她的跡象。

更讓她警惕的是,這兩天的藥量明顯增加了。雖然身體還沒有出現異常反應,但她絕對不相信這些人只是大發善心地給她吃一些維生素。

她搬來椅子墊腳,小心翼翼卸下通風管道格柵。狹窄的金屬管道在黑暗中延伸,蘭沒有猶豫,順著通風口鉆了進去。

管道內縱橫交錯,得益於這半個月來在船上“熟悉環境”,她對貨輪結構已經有了大致的了解,所以很快就找到了三人的所在。

“那位先生要我們摧毀「天網」系統?”

下方傳來丹妮拉的聲音。

透過通風口的縫隙,蘭看見賓加正坐在電腦前飛速操作,琴酒和丹妮拉則站在他身後。

屏幕上顯示著內閣與鈴木財團聯合研發的「天網」系統界面。蘭記得曾在新聞上看過相關報道。這套通過人臉識別追蹤在逃罪犯的系統,據說準確率高達99.8%。《終章與序曲》慶功宴那天,那個雇傭兵頭領向鈴木史郎索要的,也是這套系統的核心密鑰。

原來這就是賓加這些時日一直在攻破的目標。

“那雪莉怎麽辦?”

丹妮拉的聲音帶著質疑,“我們不是要靠這個系統鎖定她的藏身之處嗎?”

“先試試看。”琴酒言簡意賅。

那些先生的指令不能不執行,但在此之前,他們可以先測試下這套系統的準確性。

賓加很快調出一張檔案照片。畫面中的女性穿著白大褂,茶色短發下是一雙冷靜而熟悉的眼睛。

蘭的心猛地一沈。

這張臉的輪廓,果然和灰原哀有著令人心驚的相似度。

「天網」系統的識別過程異常緩慢。經過焦灼的等待,屏幕終於鎖定了一個匹配對象。

“找到了!”

賓加發出一聲譏誚的輕笑,“但怎麽是個小學生?”

琴酒俯身逼近屏幕。監控畫面中,一個約七八歲的茶發女孩正背著書包走在街上,身旁圍著幾個同齡人。她困倦地打著哈欠,這個畫面被街角攝像頭完美捕捉,類似的監控畫面還有好幾個,但匹配對象無一例外都是這個小女孩。

“系統還在測試階段,識別錯誤也正常吧。”丹妮拉不以為意,“再擴大一些搜索範圍?”

琴酒沒有回應。他盯著那個與雪莉有著驚人相似的小女孩,墨綠瞳孔微微收縮。無數線索在腦海中瞬間串聯——

工藤新一的離奇失蹤、APTX4869未被記錄的副作用、還有這個與雪莉幼時幾乎一樣的孩子……

“繼續查。”他的聲音愈發冷沈,“用工藤新一的照片,再搜一次。”

作為失蹤前就頗有名氣的高中生偵探,工藤新一的公開照片並不難找。賓加隨手從一篇新聞報道中截取了頭像,再次啟動了「天網」系統的搜索程序。

這一次檢索比之前漫長得多,進度條緩慢地爬行著,像是連系統本身也在抗拒這個指令。但當結果終於彈出時,在場三人卻徹底楞住了。

蘭又往前伸了伸脖子,這才看清屏幕上竟同時出現了四個高度匹配的面孔:

穿著劍道服的沖田總司、笑得張揚的黑羽快鬥、戴著眼鏡的江戶川柯南,甚至還有月下的魔術師怪盜基德。

“哈!”

賓加忍不住嗤笑,“這工藤新一是按大眾臉模板長的嗎?系統絕對出故障了。”

琴酒也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確實像個垃圾系統。”

聽到這句話,躲在通風管道裏的蘭心頭一松。

這段時間的相處讓她明白,琴酒才是組織裏最危險也最敏銳的人。既然連他都認定系統出了問題,那至少說明小哀和柯南暫時不會有暴露身份的風險。

她小心翼翼地開始向後移動,準備按原路返回。琴酒卻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麽,猛地擡頭朝通風口看去——

糟了!

心臟在剎那間停止跳動。

蘭迅速縮回黑暗中,但剛才那一瞬的目光交匯讓她明白。

他發現了。

胸腔的撞擊聲幾乎要掙脫肋骨。蘭強迫自己冷靜,沿著來時路徑快速返回,只求在對方抵達前回到房間。

她小心地從房間上方的通風口向下窺視,房裏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她輕輕躍下,剛要拾起地上的格柵,一個冷硬的觸感已抵上她後腦。

“看來我們的醫生低估了你的恢覆能力。”

男人的聲音很輕,卻比後腦的槍管還要令人頭皮發麻。

避無可避,蘭咬著牙,淩空一記回旋踢驟然出擊!

啪!

□□應聲脫手,琴酒眼中閃過意外,隨即化為更深的寒意。他速度比蘭想象中還要快,槍械脫手的瞬間就已欺身逼近。

蘭手刀直劈他咽喉,被格擋後立即變招為肘擊,招招直攻要害,力道剛猛不留餘地。她知道面對琴酒這樣的對手,任何遲疑都是自取滅亡。這艘貨輪不是賽場,而是她的戰場。

然而實力的差距終究難以逾越。

一記側踢落空後,琴酒抓住她失衡的破綻,長腿橫掃她腰側!

“啊!”

蘭痛呼著翻滾出去,冷汗霎時浸透額發,不由自主將身體弓起蜷縮。

“看來你更適合躺著說話。”

琴酒緩步逼近,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他俯視著腳下因痛苦而戰栗的獵物,眼中沒有半分動容,伸手欲將人提起的剎那——

轟!!!

整艘貨輪猛地一震,似乎被什麽巨物迎頭撞擊,船身登時大幅度傾斜。金屬扭曲的刺耳聲伴隨著警報響徹船艙,琴酒迅速抵住艙壁穩住身形。與此同時,原本蜷伏在地的蘭從身下抽出那把被擊飛的□□,果斷扣下扳機!

砰!

綠色瞳仁在一瞬間壓縮到極致,子彈貫穿大腿,劇痛尚未傳開,第二波更猛烈的沖擊接踵而至!整艘貨輪在巨浪中發出哀鳴,琴酒單膝跪地,又一聲槍響幾乎貼著他耳際掠過。他在顛簸中翻身規避,等震感稍緩再擡眼時,艙室內只剩下硝煙與血跡,那道纖細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終日獵鷹卻被一只雛鳥啄了眼。

琴酒險些氣笑,笑意在眼底又很快凝成一片實質性的殺意。

海水正不斷從船體裂縫湧入,已沒過蘭的腳踝。全船警報仍在嘶鳴,眼下混亂的場景反倒成了她最好的掩護。

蘭不清楚是誰襲擊了這艘船,但這是她唯一的逃生機會。琴酒最後那一擊太過狠戾,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間的傷,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盡管她身體已經擁有了異於常人的恢覆力,但一時半兒也很難緩解。

她強忍著劇痛,扶住艙壁艱難前行,剛轉過舷梯轉角,就與一名身穿白袍的醫療人員迎面撞上。

對方甚至還沒來得及開口——

砰!

蘭咬牙一腳將人踢暈過去。

強行發力加劇了傷勢,她扶住墻壁急促喘息,清晰地感覺到那道如影隨形的冰冷殺意正在逼近。

貨輪下沈的傾斜度越來越大,刺耳的金屬斷裂聲接連響起。蘭踉蹌著沖上甲板,眼前仍是一望無際的海,但海水已經從墨藍轉為了湛藍。

而身後,腳步聲已越來越近。

蘭深吸一口凜冽的海風,不再猶豫,縱身躍入冬日的海水。

刺骨寒意包裹全身,幾乎讓心臟停跳。蘭咬緊牙關竭力保持著清醒,憑借爆發的腎上腺素在洶湧的海浪中奮力向前。不知掙紮了多久,當終於觸碰到粗糙的砂石時,她幾乎是爬著上了岸。

鹹澀的空氣爭先恐後地灌入肺腑,還帶著前所未有的自由。

蘭癱在礁石上大口喘息。直到心跳不再那麽急促後,身體的知覺才一點點覆蘇。在冬日的海水裏浸泡這麽久,普通人恐怕早就失溫了吧?

她勉強撐起身子,用力搓了搓麻木的手臂,這才發現手裏竟還緊緊握著那把□□。

連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在洶湧的海浪中,在生死一線的掙紮裏,這把槍卻像是長在她手中始終沒有松開。

或許是因為它見證了她第一次開槍傷人,也見證了她第一次開槍自救。

感覺好像也不是很糟。

蘭扯出一抹覆雜的笑,那道銀色身影在眼前一閃而過,又頓覺手中的槍變成了燙手山芋。她凝視片刻,隨即熟練地退出彈匣,帶著些許報覆般將這柄陪伴琴酒多年的兇器拆解得七零八落。

零件被她接連投入海中,濺起細小水花,轉瞬便被海浪吞沒。直到最後一塊金屬消失,蘭才擡起頭打量四周,一股莫名的熟悉卻悄然浮上心頭。

這裏好像是……

人魚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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