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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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醫院走廊浸沒在死寂裏,唯有消毒水依舊刺鼻。

“毛利蘭”合上病房門,轉身步履從容地走向拐角處的樓梯間。她停在那片隱秘的陰影裏,從那件少女感十足的駝色外套中取出一根細長的女士香煙,哢噠一聲點燃。

“你贏了。”

火苗亮起一瞬,映亮她眼底的淡漠與倦懶。灰白的煙霧在昏暗中斷續升騰,她隔著繚繞的煙圈,望向倚在陰影中的波本,“回你的波洛咖啡店吧。至於朗姆那邊,我會保持沈默。”

樓梯間光線晦暗,她無法看清對方神情,只能透過那點滲透的微光判斷,他並未移動,似乎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料。

半晌,陰影中的人才開口:“能把偽裝卸了嗎?看著不太習慣。”

貝爾摩德輕笑一聲,長指沿著下頜線利落一勾,熟練地揭下臉上的□□。

“這兩個月扮得太投入,都快忘記自己原本的模樣了。”她垂眸端詳著那張柔軟的面具,慵懶的語調中夾雜著不明嘆息,“其實如果Angel願意,我不介意一直扮演下去。”

“可你自己也清楚,她從來不是會選擇逃避的人。”

“是啊,我知道。”

煙霧緩緩逸出唇間,想起病房裏那個女孩斬釘截鐵的拒絕,貝爾摩德又深深吸了一口,任由尼古丁在肺裏流轉。

明知徒勞卻仍要嘗試,這大概是她漫長生涯中少有的任性。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沈默。盡管同屬組織,各自的立場卻從未真正重合。是否願意為了同一個人站到同一陣線,又願意為此付出怎樣的代價,每一點都需要反覆權衡。

成年人的世界。

貝爾摩德嘴角譏誚一勾,隨手掐滅手中的煙,“接下來你的處境會不太妙。”她背對著波本擺了擺手,“好自為之。”

病房門被推開時,蘭正望著窗外的雪景出神。

發現自己在人魚島後,她很快找到當地居民幫忙聯系外界。但當對方提出要報警或聯系她的家人時,蘭卻猶豫了。考慮到事務所還有一個“毛利蘭”,她不能貿然現身,最終還是撥通了波本的號碼。

前來接應她的並不是波本本人,而是風見裕也。這位公安警官第一時間為她處理了傷勢,隨後幾經輾轉將她秘密送至北海道,與貝爾摩德完成了交接。

對那個自作主張將她帶到墨西哥的男人,蘭不是沒有怨氣。離開那間公寓時她就暗下決心,一旦回到日本,就要徹底和那個危險的男人劃清界限,然後再也不見!

可真當對方遲遲不出現時,一種莫名的焦慮又開始在心底蔓延。倒也不全是因為那些未能厘清的情愫,更多的是源於對情報交換的迫切需求。

即便琴酒對「天網」系統的準確性存疑,但灰原和柯南的存在已引起組織註意。以那個男人的敏銳,只要稍加關註就不難發現其中關聯。偵探事務所現在並不安全,好在柯南已經搬離出去,多少讓蘭松了口氣。

“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搞的。”

園子的聲音伴著開門聲響起,成功拉回了蘭的思緒,“明明以前身體素質那麽好,怎麽才來北海道就感冒了?”

這位鈴木二小姐雖嘴上抱怨,卻在進入病房後又細致地將暖氣調高了些。

“好不容易那個小鬼頭沒跟著一起來,還想趁這次滑雪幫你多物色幾個優質男生呢,這下全泡湯了!”

聽著好友熟悉的語調,蘭心頭湧起一股暖意。在園子俯身探測她額頭溫度的同時,她伸手將對方擁住。

“我好想你,園子。”

園子一怔,隨即失笑:“我只是去拿個藥,才離開不到二十分鐘啊。”

“我知道。”蘭將臉頰靠在好友肩頭,“可我還是好想你。”

園子沒有立即回應。

她們從小一起長大,鈴木園子認識毛利蘭的時間,甚至比工藤新一還要久。即便事務所裏的那個“毛利蘭”模仿的再像,長時間的相處又怎麽會不漏出破綻?

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對往事的微妙遲疑,眼神裏缺少的默契……這些在旁人看來微不足道的細節,卻是獨屬於毛利蘭和鈴木園子的曾經。

她和蘭之間的羈絆,從不比任何人淺。

但園子最終什麽也沒問。

那些答案,在好友安然歸來的這個擁抱裏,都變得不再重要。

“我也好想你,小蘭。”

她伸手,更用力地回抱住懷中真實而溫暖的身體,輕聲說道。

北海道的雪景與心照不宣的默契,都隨著返程的列車留在了身後。回到偵探事務所後,蘭開始嘗試梳理整起事件的脈絡。盡管關鍵信息支離破碎,她卻憑著直覺拼湊出了大致的輪廓。只是猜測終究需要實證。

然而自回到日本,所有與組織相關的線索竟都詭異地中斷了。知情者不是銷聲匿跡,就是她不便主動聯系的對象。她曾試探著向榎本梓打聽安室先生的近況,想確認他是否真如貝爾摩德所言已經撤離。得到的答覆卻是對方並未辭職,只是請了長假。

倒是脅田兼則,那位總是戴著眼罩的壽司師傅,確確實實地離職了。

新年就這樣在滿腹疑惑的焦躁中悄然來臨。

當午夜的鐘聲敲響時,蘭才驚覺距離高考僅剩不到兩個月。她試圖將那些紛亂的猜測與不安壓進心底,專註於眼前的課本與試題,思緒卻總在不經意間飄向那片望不到盡頭的海。

一月四日。

波洛咖啡廳在冬日晨光中重新營業。

新年假期的餘溫還未散盡,蘭推開那扇熟悉的玻璃門,目光穿過晨光,落在吧臺後那個正在擦拭咖啡杯的身影上。

如果不算人魚島那通短暫的聯系,這竟是她一個月來第一次真切地看見他。

金發黑皮的男人系著那條熟悉的藏藍色圍裙,聞聲擡頭。四目相對間,那些在心底排練過無數遍,說要與他劃清界限的臺詞,竟悉數哽在喉間,化作無聲的靜默

“新年快樂,蘭小姐。”

他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和,就好像他們之間什麽都不曾發生。

——樂你個頭。

蘭在心底無聲地反駁。

她不動聲色地走進店內,不動聲色地點頭回應,不動聲色地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可剛一落座,一杯特調便已輕輕推至面前。

蘭擡眼瞪他:“我還沒說要喝什麽呢。”

他卻笑得一臉無辜,“但我覺得,蘭小姐今天會想喝這個。”

誰想喝了!

她原本想要反駁,可視線落在那熟悉的色澤上,很快就認出了這杯特調——

假面。

去年那個下雪的黃昏,在這間咖啡店裏,他第一次為她調制的酒。

“這段時間,和組織有關的一切都從你生活中消失了。”

降谷零在她身側落座,聲音放得很輕,“有感覺好些嗎?”

“如果我說感覺很好,”蘭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就會徹底消失?”

“如果這是蘭小姐希望的,我也可以做到。”

又來了。

又是這種滴水不漏的說法,永遠把選擇權推到她手上,仿佛他只是一個順從的執行者。

“我要聽實話。”

她沈默了很久才重新開口,“不是安室透的,不是波本的,是降谷零的實話。”

這次換他沈默了。

他像是在權衡利弊,又像是在整理思緒。

蘭覺得這人腦子裏肯定有一個迷宮,在碰到需要做選擇的時候,會反覆試探迷宮裏每一條路徑,直到找到最穩妥的那條為止。

可今天,她不想再要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答案了。

“我不想離開。”

當這句話終於說出口時,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褪去了所有偽裝,流露出她從未見過的認真。

“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蘭。我不想離開。”

他總是習慣性地計劃一切,把所有可能涉及到計劃外的事物排除。作為降谷零,他害怕再失去任何一個同伴。可作為波本,作為安室透,他也有無法抑制的私心。正是這份私心,讓他不顧她意願,將她帶到了墨西哥。

他在極端的手段中嘗到了甜頭,也咽下了苦果。

那是屬於波本的失敗。

而失敗的根源,在於他近乎偏執的自負,在於他始終固守的獨行。信息的不對等,最終將她置於最危險的境地。

“這次你被琴酒帶走,是我的失誤。所以我不會再擅自為你做決定。”他迎上她的目光,臉上不再是那種習慣性的,偽裝的笑。

“蘭,你願意站在我身邊嗎?”

他話語停頓了一瞬,像是在尋找更確切的表達。

“不是作為被保護的對象,也不是需要被呵護的戀人。而是作為我最信任的戰友,作為能與我互相托付後背的同伴。”

“我需要你的判斷,需要你的力量,更需要你在我可能走錯路時,毫不猶豫地阻止我。哪怕這意味著,你普通人的生活會徹底遠去。”

“你願意以這樣的身份,和我站在一起嗎?”

這是降谷零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把選擇權完全交到另一個人手中。

交到一個即將步入大學的女高中生手中。

“不願意。”

蘭回答得幹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低頭攪動著杯中的吸管。這次他倒是貼心,還記得給她準備吸管。

降谷零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其實……我已經有戀人了。”

蘭拖著腮,秀眉輕蹙,流露出幾分真實的苦惱。

“他占有欲強得可怕,控制欲更是讓人窒息,整天擔心我遇到危險,恨不得把我鎖在絕對安全的地方。就連我只是完成份內的工作,他都會醋意大發,不惜把我從日本帶到墨西哥。要是知道我要做你的同伴,和你並肩作戰……”

她歪著頭,好奇地眨巴了下眼睛:“你說,他下次會不會直接把我鎖進保險箱?”

降谷零:“……”

“所以在答應你之前,我得先知道——”

蘭倏地坐直身體,一本正經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你打算怎麽對付我那個麻煩的戀人?”

降谷零:“…………”

“分手吧。”

他喉結滾動,語氣鄭重,像是真的為她提出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這樣的男人配不上你。我相信蘭小姐值得更好的人。”

“可是……”蘭眉心蹙得更緊,像是被說動了,卻又充滿顧慮,“如果我提分手,他占有欲發作,又把我關起來了怎麽辦?我根本拿他沒辦法。”

空氣凝滯了片刻。

“不需要蘭小姐提。”

降谷零的聲音裏帶著下定決心的平靜,“是那個男人主動提出的。他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願意放手讓蘭小姐去尋找真正合適的伴侶。”

“真的嗎?”

“當然。”

他這次終於笑了,不帶任何假面,發自內心的笑。

“和他的真心一樣真。”

波洛終究不是適合深入交談的場所。沒等蘭回應,榎本梓的身影已出現在門口。兩人默契地收住話頭。

和榎本梓打過招呼,降谷零取出新研制的甜品,自然地隨蘭走向二樓。在他看來,雖然兩人已經“分手”,但該有的禮數卻不能少。

尤其是對未來的岳父大人。

“打擾了。”

事務所的門虛掩著。降谷零一手托著甜品盤,另一只手叩響門板。

“新年快樂,毛利老師……”

他的話在看清屋內多出的那道身影時戛然而止。

毛利小五郎癱在辦公桌後,見到他來,立刻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別過臉去。顯然還在為去年慶功宴上的事耿耿於懷。

“媽媽?”蘭驚訝地望向沙發,“您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不久。”

妃英理的目光在女兒和那位金發服務生之間短暫停留,“在樓下看見你們正在說話,就沒有打擾。”

她視線最終落在降谷零身上。白色高領毛衣搭配淺色長褲,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或許是剛從店裏過來,他沒穿外套,只系著波洛的藏藍色圍裙,整體氣質溫順謙和。

但很快,律師敏銳的觀察力讓她鏡片後的雙眼微微瞇起。她認出對方身上那件白色毛衣是自己女兒的手藝,下擺處甚至還被精心勾了個小小的柴犬圖案。

“新年快樂,妃律師。”降谷零將甜品輕放在茶幾上,動作從容。

“新年快樂。”

妃英理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頷首道:“栗莎小姐常為我帶您做的咖啡,風味確實獨特。”她目光轉向那碟精致的甜點,“沒想到您的甜品手藝也同樣出色。”

“您過獎了。”

降谷零謙遜地直起身,“獨居生活久了,自然會研究些菜譜來打發時間。”

“是嗎?”

妃英理端起茶杯,鏡片後的目光沈靜地落在他身上,帶著些許試探地開口:“不過比起咖啡師,您舉手投足間,倒更讓我想起訓練有素的警務人員。之前在牛郎店偶遇時,我還以為您是在執行什麽特殊任務。”

降谷零動作頓住。

“媽……”

蘭輕輕拉住母親的衣袖,低聲提醒,“這樣問太失禮了。”

她心底暗自一驚。沒想到身為律師的母親,洞察力有時比身為偵探的父親更為敏銳。

“哼,”桌後傳來毛利小五郎不屑的嗤笑,“就他?這麽明顯的混血長相,在警視廳恐怕也只能整天端茶倒水吧,哪能有什麽執行任務的機會。”

這分明是帶著偏見的鄙視,但降谷零並沒有表現出半分不悅。在妃英理的註視下,他略微停頓,而後坦然地迎上那道審視的目光。

“您的判斷很準確。我確實是公安警察。”

蘭:“?!!!”

她驚愕地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向身旁這個突然自爆身份的男人。

這種機密是可以這樣輕易說出來的嗎?

就連原本癱坐的毛利小五郎也不由直起身子,狐疑地打量起自己這個弟子,“餵餵餵!你小子不會是認真的吧?”末了又像是想起什麽,猛地拍案而起:“你果然是為了接近我女兒才來當我弟子的對不對!”

“最初接近您有一部分是任務考量。”

降谷零沒有回避,他微微垂眸,隨即擡起視線。克制住想要掛上禮貌性微笑的本能,以罕見的坦誠迎上對方。

“但更重要的是,我在警校時期就聽說過您的事跡,是真心想要向您學習。任務只是提供了一個契機,而拜您為師是我個人的決定。至於蘭——”

他頓了頓,語氣又多了些認真:“我對她的一切感情,都與我的身份無關。由於工作性質特殊,之前不得不隱瞞很多事,即便是現在我也無法完全如實相告。但我的感情是真實的。”

妃英理對他自曝的行為並不意外,她直接繞過後半句,轉而切入核心:“既然你仍以咖啡師的身份出現在這裏,說明你任務尚未結束。”她微微挑眉,“在這樣的情況下暴露自己,不會影響你的工作嗎?”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慎重考慮過了。”降谷零坦然回應,“我深信二位的為人。作為前任刑警和現任律師,絕不會輕易洩露這個秘密。而且……”

他目光轉向蘭,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我還有一個必須坦誠的理由——我希望能以真實身份,正大光明地追求您的女兒。”

“今天坦誠身份,並不是想奢求兩位的認可,而是覺得作為蘭小姐的父母,你們有權知道站在你們面前的人究竟是誰。當然,在蘭小姐完成學業之前,我不會提出任何逾越的請求。這段時間,也請二位繼續考察我的為人。”

事務所安靜下來。

蘭徹底懵了。

不過是來送個甜品,這個人怎麽就從突然自曝身份,一下子跳轉到向她父母表明追求意圖?他們不是才剛剛“分手”嗎?而且這種事情,根本沒必要特地當著她父母的面說出來啊!

窗外的街聲透過玻璃淡淡滲入,更顯得屋內空氣凝滯。壁鐘滴滴答答地走著,沒有人去計算時間,所以也不知具體過了多久,直到一聲刺耳的剮蹭打破沈默。

“你這小子——”

毛利小五郎猛地站起。他似是想怒斥這個膽大妄為的年輕人,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匯。畢竟在發現對方對自己女兒有圖謀不軌之心前,他對這個白撿的弟子可謂相當滿意。

“那麽——”

妃英理放下茶杯,直接截斷了丈夫尚未成型的怒火。她擡起眼,鏡片後冷靜而審慎目光不像是在看一個臥底公安,更像是在看法庭上一個證詞存疑的嫌疑人。

“在你看來,一個需要長期隱匿身份,時刻與危險為伴的公安警察。要如何對一個普通女高中生的未來負責?”

“我明白您的顧慮。”

降谷零脊背挺得筆直,不閃不避地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兩個長輩的註視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份職業的危險性,這也正是我此刻站在這裏坦誠相告的原因。作為公安警察,我無法許諾絕對風平浪靜的人生,那是不切實際的謊言。但我可以用我的生命、我的榮譽,乃至我的一切向你們保證——”

“我的心意,經得起所有考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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