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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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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皮爾斯拔腳就追。他的腦海深處也許為自己手中未曾端槍所缺失的份量而感到不安,但那種追敵的狀態讓他腎上腺素飆升,註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逃跑的艾達,那個穿著藍色連衣裙、害死了他幾乎所有兄弟的女人。

這一次他不會讓人再從手心逃脫,他會記得直接開槍。

皮爾斯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兩手空空。無名的憤怒倏忽而至,像是一張紅色的網。他聽得到耳邊心跳如雷,也聽得到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咚咚回蕩。

“艾達,站住!”

那女人逃進了一道門裏,但皮爾斯一把抵住了正在關閉的門,右手一用力就掀飛了門板。他幾步逼近踉蹌後退的艾達王,終於察覺到自己的槍不知為何不見了,但那很好解決,因為他不需要槍。他就是赤手空拳也要殺了這個女人。

這憤怒事實上更像是克裏斯會有的,但此刻,皮爾斯終於能夠感同身受,那種拋開一切也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憤怒。

當他一把掐住艾達的脖子把對方拎起來的時候,所感受到的便是這種憤怒。但皮爾斯耳邊也隱約響起了克裏斯的聲音。

那個充滿苦澀之情的聲音說道:“自從印東尼亞之後,我一心想殺死你,但眼下不是解決個人恩怨的時候。”

艾達在他手中徒勞地掙紮著,喉嚨中擠出窒息的聲音。緊接著,皮爾斯聽到了頸骨折斷的聲音。他一片混亂的大腦突然生出一個疑問:艾達王不是被狙擊手從直升機上解決了嗎?怎麽會被自己擰斷脖子呢?

這個念頭一落地就讓皮爾斯出了一身冷汗。他迅速松開右手,眼前湧起一陣泛著光點的黑霧。過速的心跳引發想要嘔吐的沖動。他伸手胡亂摸索,最後抓著沙發靠背一樣的東西才勉強站穩。

等視野漸漸恢覆清晰,皮爾斯意識到自己正在起居室裏,在芬的地盤上,在那個被暴雨席卷的小島上。

剛才那是……幻覺?

皮爾斯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因為電流不穩正嗡嗡作響、劇烈顫抖。他的左手抖得更厲害。

房間裏有照明,跟走廊上那種該死的燈管不一樣,頂上的燈正常亮起。

他從沙發旁退開幾步,喉嚨幹澀,想喊一聲芬。自己剛才瘋子一樣跑開,肯定把她嚇得不輕。真是活見鬼,他從未經歷過如此真實的幻覺,那殺千刀的穿藍色連衣裙、戴紅圍巾的女人栩栩如生,在他掌中掙紮時脖頸的觸感、溫度,還有骨頭斷掉的那種反饋。

皮爾斯突然僵住,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止了,腦海中生出的恐怖念頭像是外面的狂風驟雨一樣籠罩現實世界的一切。

他往旁邊走了幾步,然後低頭看向沙發邊上的地板。

芬正臉朝下地趴在地上,沒有藍色連衣裙,沒有紅圍巾,但她就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芬?”皮爾斯的聲音聽起來幾乎不像是自己的,他不相信自己剛才下手的對象竟然是芬。那不可能。他看得清清楚楚,記得清清楚楚。

但這裏不是蘭祥,艾達·王也不可能出現在這座小島之上。

芬突然抽搐了一下,倒吸氣的聲音聽起來斷斷續續。她還活著。皮爾斯膝蓋一軟差點摔在地板上,他踉蹌著過去在她身旁跪倒。

“芬?你能聽到我說話嗎?不行,別亂動。”他按住想要爬起來的芬,“你的脖子,讓我看看你的脖子。”他仍記得骨頭斷掉的聲音,也許她還活著,但她絕對受了重傷。

“我沒事。”芬的聲音啞得不像是她自己,但她咳嗽了一聲之後說話就連貫起來,“我沒受傷。我很好。”

“好個屁,別動!”皮爾斯提高了聲音,他一只手壓住芬的後背不讓她起來,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輕輕按壓著她的頸骨、脊椎,尋找著可能斷裂的痕跡。

他倒是能看到芬脖子上的手印,那麽深,簡直像是刻上去的。

芬吃力地喘息著,後背一起一伏。她拍了拍皮爾斯的膝蓋,嘟噥道:“骨頭沒斷。放開我。”

皮爾斯只好松開了她。他想要站起來,但膝蓋沒能撐住,害他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腎上腺素潮水般退去後只留下一地狼藉。剛才的經歷現在變得像是一場噩夢,如果不是芬脖子上的指印,皮爾斯根本不能相信那些事真的發生了。

芬自己慢慢坐了起來。她伸手摸了摸喉嚨,頭部保持不動,眼睛一眨一眨的,然後她試著吞咽了一下口水,隨即痛得皺起臉來。

皮爾斯緊盯著她,嘴巴幹得像是灌滿了熱乎乎的沙子。

然而就在這時,一陣“哢嚓哢嚓”的腳步聲響起打破了寂靜。皮爾斯猛地轉頭,就看到一個不是鮑勃的機器人走過來問道:“尼凡斯先生,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嗎?”

“她……”皮爾斯湧起一陣想要歇斯底裏狂笑的沖動,但他壓制住了自己,重新冷靜下來,“我不需要幫助,她需要幫助。把她帶到醫務室去。”

“抱歉,按照規程發生這種事情我們不得幹預。”機器人莫名其妙地回答,然後重覆問題,“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嗎,尼凡斯先生?”

規程?什麽鬼規程?

在皮爾斯罵人之前,芬吃力地擺了擺手,開口對機器人說:“不需要幫忙,回原位待命。”機器人於是又“哢嚓哢嚓”走回了起居室角落。

皮爾斯看看芬,又看了看走到角落站定的機器人,心中突然生出一個荒誕的念頭:“它難道一直在這裏?”

“嗯。”芬明智地沒有點頭,大概脖子還是疼得厲害。她摸摸喉嚨,然後開始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

“那它就看著我傷害你?”皮爾斯攥緊拳頭,但仍然克制不住顫抖。

“程序如此,它們不能夠幹預這種事情的。”芬一邊站起來一邊嗓音沙啞地解釋,又補充道,“我真的沒事,皮爾斯。”

皮爾斯問:“什麽叫‘它們不能幹預這種事情’?”然後他又有了新的問題,“你不是說你隨時可以鎖定我的義肢嗎?為什麽不這樣做?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差點就扭斷你的脖子了?!”

天殺的。他真的以為自己在瘋狂的幻覺驅使下扭斷了芬的脖子,那骨頭斷掉的感覺如此真實,他甚至還能聽到那種毛骨悚然、令人作嘔的聲音。

芬朝仍坐在地上的皮爾斯伸出手,“沒事就是沒事。如果有事的話,我會采取措施的。”

皮爾斯自己爬了起來,“你意識到自己剛才像個死人一樣趴在地上了吧?”他的胸口緊繃著,“現在我送你去醫務室,別再說自己沒事!”

芬閉上了嘴。盡管經歷過剛才那一出,但她看上去並不後怕,頂多是走起路來有點顫巍巍的。

皮爾斯不知道芬是怎麽保持冷靜的,他倒是希望自己能像芬這麽冷靜,而不是滿腦子“兇手”、“怪物”這樣的念頭,像個無能的白癡一樣雙手發抖。

至少他在送芬去醫務室的一路上都沒有再次失控。知道病毒仍在體內是一回事,但這麽久了病毒從未發作,如果不是他的一只眼睛帶著明顯跡象,皮爾斯都要忘記還有病毒的存在了。

“看吧,我真的沒事。”等機器人醫生給芬檢查完了,她對固執地等在一旁的皮爾斯說,“只是喉嚨腫了而已。”

“你對‘沒事’的定義還真是寬松。”皮爾斯陰郁地說。

芬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她躺在檢查用的那張床上,與平時體檢的情形相比,剛好跟皮爾斯調了個位置。

“告訴我剛才你怎麽了。”她帶著審視的神情對皮爾斯說,“緊急供電恢覆之後,你好像出現了幻覺。”

“我以為我在蘭祥。”皮爾斯低聲說道,垂在身側的手再次攥緊成拳頭,“我以為你是艾達·王。”

芬緩緩點頭,她說:“那我們需要搞清楚的,就是這究竟是病毒引起的短暫錯亂,還是因為外界因素引發的PTSD。”

皮爾斯幹笑了一聲,難以置信地看著她,“這就是你想搞清楚的?在你差點送命之後?我能傷害你一次,就能傷害你兩次。下一次你就不一定爬的起來了。而我只對一件事情相當確定,那就是我才不要成為殺死你的兇手。”說到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提高了聲音。

“你害怕嗎,皮爾斯?”芬盯著他,眼神深邃覆雜,神色倒是出奇的平靜,“因為我不害怕。”

“你應該害怕。”皮爾斯咬牙切齒地說,“就像我說的,你差點死在我的手上。”

“相信我,我不會讓你殺了我的。”芬耐心地說,“治療過程中發生這種意外再正常不過了。”

皮爾斯脫口道:“正常?”

“因為這是我,而我對這種事情有經驗。”芬從小床上坐起來,臉色繃緊了,“你還想回到家人身邊吧?過正常的生活,至少是相對正常的生活吧?比起在他們身邊發作,在我這裏先把問題都暴露出來要好得多,難道你不明白嗎?”

“如果你不是只瘦巴巴連一百磅都不到的小雞仔的話,我是會明白的。”皮爾斯此刻根本不願去想什麽所謂的正常生活。

他質問芬,“下次再發生這種事情,你有什麽自保的能力?有什麽安全措施能保證自己不被發瘋的我殺死?”

芬又臉紅了,但這次更像是氣得臉紅。她從小床上跳下來,對皮爾斯說:“供電恢覆之前我都沒有辦法分析你的生理數據,但至少先讓護士幫你抽血,行嗎?我會搞懂今晚的意外究竟是什麽激發的。”

撂下這句話之後,她就離開了醫務室,留下皮爾斯和護士機器人在病床邊面面相覷。

這個機器人雖然有頭有手、穿著護士服,但下半身是靠輪子驅動的底座。芬離開之後,它便安靜地滑到皮爾斯面前,禮貌詢問:“您允許我抽取您的血液以供主人日後分析嗎?”

皮爾斯默默伸出左臂,然後在護士機器人開始抽血的時候突襲一樣問道:“如果剛才你主人在這裏,而我突然開始攻擊她,你看見了會做什麽?”

“抱歉,按照規程發生這種事情我們不得幹預。”護士機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

“那如果她被我殺死了呢?你也不準備幹預?”皮爾斯繼續問,太陽穴砰砰直跳。

護士機器人回答:“主人的死亡將觸發一系列緊急預案啟動。您具有幸存優先權,將在基地自毀倒計時歸零前按照既定安全路線護送出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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