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前塵-生離死別

關燈
第35章 前塵-生離死別

季慎白與小陸叔等人候在門外,屏聲靜氣地等待。起初,屋內傳來小陸姨若有若無的痛呼,高一聲低一聲,穿透門板,聽得人心頭發緊。

這般煎熬了許久,痛呼聲終於停歇。眾人剛松了口氣,以為是母子平安,卻不料一聲尖銳刺耳的哀嚎驟然響起,緊接著,同時響起嬰孩響亮的啼哭聲。

小陸叔急得雙手發抖,什麽也顧不上了,擡腳就要往屋裏沖。陳閔之和幾個村民連忙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不知過了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趙姨抱著繈褓走出來,裏面有一團皺巴巴的紅色物什,臉上掛著淚痕。

季慎白從未見過凡間的嬰孩,盯著那團蠕動的紅色小活物,好奇地多看了兩眼。他實在想不到,這小小的、皺巴巴的玩意兒,未來也會長大成人。

小陸叔的聲音幹巴巴的,雙眼赤紅盯著趙姨:“……瑩瑩呢?”

趙姨將繈褓遞到他懷裏,雙腿一軟,半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瑩瑩沒了。”

小陸叔抱著孩子自言自語,眼神空洞,如同斷線木偶,一步步往房間內挪去。每走一步,滾燙的眼淚便砸在地上,與土地融合,凝結成泥。

片刻後,屋內傳來另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這次是小陸叔的。

季慎白木訥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又望向嚎啕不止的趙姨,一時間手足無措。他還只是個孩子,不懂什麽是生離死別,不懂什麽是刻骨銘心的悲痛,更不知道這場離別會在每個人心裏刻下怎樣的傷痕。

他只能像村裏其他孩子一樣,呆立著,心臟傳來陣陣隱隱的鈍痛,耳邊反覆回響著小陸叔慘痛的哭聲,揮之不去。

後來趙姨說,她這一生只哭過三次,一次是出生,一次是夫婿離世,最後一次,便是沒能保住小陸姨。

這話是季慎白離開盡望鄉那日,趙姨告訴他的。那日村裏人都來村口送他,每個人都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季慎白把每句話都記在心裏,目光掃過人群,卻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不由疑惑:“小陸叔怎麽沒來?”

村民們的眼神瞬間變得異樣,臉色蒼白,像是有螞蟻在他們的背上爬。石頭動了動嘴唇,終究還是沒說什麽。

現在村子埋葬了一條年輕鮮活的生命,不需要太多筆墨,只需要在一塊木板上橫七豎八寫上“愛妻許瑩瑩之墓”,用一抔又一抔黃土蓋住,世上就又少了一個人。

一顆心不再跳動,便有數顆心為她日夜作痛。

季慎白看向前方走來的烏壓壓的仆從,扯扯嘴角,勉強笑道:“我走了,各位保重。”

他來這裏多久了?一年,還是兩年?

記不清了。仰頭看向來接他的人,依舊是喜官,他的大粗眉毛還是一聳一聳的,和兩年前一模一樣。仿佛在盡望鄉的這一切,不過是一場短暫的夢,夢醒了,就又回到了原點。

季慎白沈默著,以為喜官會問些什麽,或是閑談。

誰知喜官開口,語氣裏夾雜著些莫名的畏懼:“玉髓呢?”

季慎白一楞,沒料到他最先問的竟是這個。他從懷中掏出那塊包在絹布裏的碎玉髓,遞了過去,“碎了。”

喜官接過絹布,語氣中的畏懼近乎化作惶恐。他顫抖著手打開絹布,盯著碎成幾塊的玉髓,嘴唇哆嗦著,不等季慎白多說,喜官擡手一撚,碎玉髓便化作粉末,隨風四散而去。

“我對不住你。”喜官低下頭,聲音沈悶,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季慎白沒應聲。或許喜官也覺得送一個孩子去凡間整整兩年,隔絕任何消息是件殘忍的事情吧。

“我們現在去哪裏?回家嗎?”他輕聲問道。

“去瓊英臺。”

喜官擡眼,恢覆了往日的沈穩:“你年歲已足,謝仙君要領你去瓊英臺歷練。”

原來是為這個道歉。

季慎白自嘲地聳了聳肩,暗笑自己的自作多情。九州通判一行人,個個都是冷漠無情的主兒,他怎能因為喜官平日裏的好相處,就誤以為他是個通人情冷暖的人?

他輕笑一聲,轉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風景,不再多言。

瓊英臺常年風雪彌漫,氣候嚴寒。謝驚閣說他性子冷,適合冰雪之地,便挑了一處最偏遠、最嚴寒的洞府,讓他潛心修煉。此後的日子裏,季慎白除了吃飯睡覺,便是練劍。手中的木劍斷了一根又一根,耳邊也只有謝驚閣調笑的回應:“這招太輕了,沒吃飽麽?”

季慎白咬咬牙,眉頭一皺,將木劍遞給謝驚閣:“師父,你來示範一下。”

起初,他並不樂意稱呼為謝驚閣“師父”。可謝驚閣有規矩,不叫師父,便罰他蹲馬步,一蹲就是幾個時辰。季慎白一開始還倔強頂撞,挨了幾次罰後,終究還是被罰老實了。

此前季慎白不覺得謝驚閣是什麽大能,只覺得他是浪得虛名。直到謝驚閣接過他手中的破舊木劍,一襲紅衣勝火,身形翩若驚鴻,一招斬裂面前那根百年冰柱時,他才知道什麽叫做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天才,什麽叫作“劍癡”。

於是為了追上謝驚閣的影子,他又反覆端起劍,揮劍,斬斷,換劍再揮。

***  ***

“阿化,快過來,來姨家吃飯!”

“來了,趙姨!”一個約莫十歲的小男孩提著水桶跑過來,水桶裏的水左右晃蕩,濺濕了他的褲腳。他熟練地將水倒進院子裏的大缸,然後快步走到桌前坐下,乖巧地拿起碗筷。

“你這孩子,就是太聽話了。”趙姨看著他,眼神裏滿是憐惜。不過短短幾年,她便衰老了許多,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原本還算健康的身子,如今看上去竟像八九十歲的老太太。

趙姨不停往阿化碗裏夾菜,時不時聊著家長裏短。聊天時,她總愛提起一個曾在她家住了兩年的小孩。阿化知道,那是村裏人口中的“小神仙”。陳閔之哥哥、穗子姐姐他們總愛講起他的故事,阿化也只當是聽個熱鬧。

不知聊到哪裏了,趙姨突然很突兀地問他:“陸允去哪裏了?”

陸允是阿化的父親,村裏的孩子都叫他小陸叔。聽村裏的老人說,自從母親難產去世後,父親就再也不打獵了。他念叨著什麽“都是作孽啊”之類的話,轉頭就去鎮上的寺廟剃度出家了。

村裏人哪知道他這種老實巴交的人能做得出來這種事,一個個都跑去勸他,你的發妻為你留下的孩子怎麽辦?連名字都還沒取呢!

小陸叔這才想起自己還有個孩子。高堂明鏡下,佛像滿目慈悲。他攥緊手中的念珠,閉上眼睛。

“那便取名‘阿化’吧,取化緣之意。”

村裏的人都被他這番話惱到。化緣,這不是讓這個孩子自生自滅嗎?

最後還是趙姨親自跑到寺廟,連拖帶拽地把他拉了出來。她指著繈褓中的嬰孩,連哭帶罵:“你鬼迷心竅了?瑩瑩用命換來的孩子,你就不管不顧了嗎?你沒有心嗎?”

寺廟的住持看出小陸叔心有動搖,便讓他收拾衣缽回去。臨走時,小陸叔回頭問住持,自己什麽時候能來寺裏贖罪。

住持看向他懷裏瘦弱的嬰孩,雙手合十:“阿彌陀佛,等到你再無凡念的那一天。”

小陸叔回了村,開始跟著村民一起種地,墻上的弓箭再也沒碰過。他變得沈默寡言,整日只是埋頭幹活,村裏人都覺得他是想和兒子過安穩日子了。

但是阿化知道,那一天不知道是哪一天,所以父親還在等。

十年間,陸允三次剃度出家,次次無果。

每次都是趙姨苦口婆心地把他勸回來,也許趙姨的皺紋都是勸他勸出來的,不然她怎麽老得這麽快。

“爹爹好著呢。”阿化微微一笑,開始幫她收拾碗筷。趙姨越發覺得這個孩子太招人憐惜,母親難產而亡,父親三次剃度出家,所有的沈重都背負在他一個人的肩上,可一個小小的孩子,又能扛得動多少?

有時候她真怕等阿化長大了,也會像他父親一樣,跑去寺廟剃除三千煩惱絲,做一個六根清凈的僧人。

那日火燒得半邊天透紅,她站在村子裏遙遙望著鎮子,起初以為是晚霞,直到琢磨了下時辰,才驚覺那是一場勢不可擋的大火。陸允帶著阿化一起去集市裏采買東西,早上去的,到現在都沒回來。

趙姨叩響一扇扇門,只為讓他們上鎮子去尋找他們。陸允和阿化不能死,她已經虧欠他們一條人命了。

後來還是石頭把阿化從鎮子裏背回來的,阿化小小的臉上滿是灰土,她心疼地拿塊毛巾,細心地為他抹去。村民裏三層外三層圍成圈,他們七嘴八舌地問,其實只問了同一個問題:“鎮上發生什麽事情了?”

阿化接來陳閔之送來的茶盞,喝了一口。

“鎮上的商鋪走水了,有個白衣服仙君把半個鎮子的人都救過來了,我也是被他救出來的。”

趙姨察覺到異常,她試探著問:“阿化,陸允呢?”

阿化擡起頭,黑黢黢的眼珠如一堵厚墻密不透風,看得趙姨胸口一窒。

“爹爹本來被救了,但他最後還是走向著火的寺廟,他對我說,‘回去吧,阿化。我剛剛見到小神仙了,我明白我已經了卻塵緣’。”

阿化接著說,“爹爹沒有回頭。”

因為物是人非,他已經無法回頭。十歲的阿化看著父親步入火場,這場大火將他的全部燃燒殆盡,分明只死去了一個人,為什麽他會覺得自己已經隨父親而去,自那日之後,他再也無法找回曾經的阿化。

一場大火,把他徹頭徹尾地改變了。

不久,鎮子上為那位白衣仙君塑了像,以香火供奉那位仙君。塑像離盡望鄉很近,阿化每日都去看,他仰起頭,這是一尊沒有面容的、純白的獨特塑像。

仙君好像不想讓別人記住他的臉,在所有人的記憶裏,他的面容都是模糊不清的。阿化肖想著這尊塑像的主人應該有一雙慈悲為懷的眼眸,似有情,似無情地俯仰這人間。

而他,日漸迫切地想要看清,那雙在他夢裏出現過無數次的眼睛。

作者有話說:

季慎白和陸玄佐的真正初次見面竟是在……?!

當日季慎白怎麽也想不到那小團紅紅的東西會變成現在大大的陸玄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