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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無關風月,無休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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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無關風月,無休無解

待到陸玄佐走遠後,季慎白咬著腮幫子肉,思索著自己得罪過哪些人,惹得此人將他記恨至今。想著想著卻忍不住先笑出聲。

此人很他至此,恨至深處,不就是愛嗎?愛恨交織,恨便是愛,愛便是恨。

想到這裏他便先替自己釋然了,斜倚在榻上,沈沈睡去。

隔日戒律堂傳來一封秘信,拋卻繁雜的禮數和問候,只寥寥幾句。

“婚書乃是收拜帖的弟子偷偷夾進去的,此人心悅長老許久,但長老鮮少出殿門,不得已才用這樣的法子表達心意。”

季慎白:“……”

他不知如何處理這樣的事情,遂又喚來陸玄佐,想來陸玄佐這樣的凡人,應該更會處理這樣的事情。

陸玄佐來時,他還是斜倚的姿勢,凝眉閉眸,不知道是在小憩,還是在思索什麽重要的決策。陸玄佐未出聲,也未敢動,只好跪在旁邊,垂眸打量季慎白的衣袂。

季慎白這幾日穿的是件月白色長袍,衣角用精巧的針法繡著繁覆的芙蕖花,花紋及針法皆堪稱一絕。

半透的冰綃層層疊疊,各種長長的系帶七零八落交纏在一起,令他疑心這位劍法卓絕的大師是否不會打理衣物。

他的目光向上移動,看見季慎白的右手搭在膝上,修長纖細,膚色蒼白到可以看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但手指間的繭子又在昭示這是一雙看似病弱實則兼具十足力量感的手。

然後他又看到那只手動作了一下,食指與中指伸出,其餘手指並住,兩指稍彎,向他比了個類似凡間主人逗弄家犬的手勢。

季慎白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嗯?進來多久了?”

陸玄佐低頭作答:“回上師,弟子剛剛進來。”

“坐下罷,今日喚你來,正是因為昨日的那封婚書。我昨日還以為這婚書是有人恨我至深,羞辱於我,今日戒律堂傳信過來,緣是有弟子心悅我,才鋌而走險呈上婚書。”

“陸玄佐,我今日傳你,正是想知道,‘情’之一字,如何解?”

陸玄佐仍然垂眸,“弟子愚鈍,不知道如何解釋。”

季慎白笑著搖頭,對他招招手。

“你若是愚鈍,半個楚山孤的弟子都不及‘愚鈍’之七八。情之一字,我等世家仙門不知不解,像是你這樣天資聰穎的凡人,應該懂得要比我們多。”

“你大可隨意說,我不罰你。”

陸玄佐點頭:“弟子惶恐,請容弟子思考片刻。”

季慎白了然,又閉上眼睛假寐:“想到便直接說,無需多言。”

陸玄佐腦子思索著,眼睛在空曠的殿內轉來轉去,最後還是停在季慎白的身上。他早已聽過不少關於季慎白零零碎碎的傳聞,其中有真有假,真真假假混在一起,他都聽了個遍。

什麽“季慎白少時七情六欲遍缺,後來又莫名其妙變好了”,還有什麽“季慎白與師兄俞薄塵關系匪淺”,甚至有“季氏給楚山孤塞錢才把季慎白送進來”的謠言。

陸玄佐聽到了,一笑了之。

季慎白還真是楚山孤的大名人。

常有弟子在私下向他打聽季慎白的喜好,他的答覆也是調笑幾句,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季慎白喜歡吃什麽食物,討厭什麽顏色。如果非要說,似乎嗜茶如命,視劍如妻。

提起他的劍,陸玄佐自入門以來,還沒有見過這把在楚山孤弟子間口口相傳的仙劍。

至於為何稱呼為“仙劍”,那是因為據他們所說,此劍見者俱忘神,無論是其所使用的雕刻工具,還是原材料,都是來自百年難得一遇的琉璃嶼。

但是季慎白的佩劍幾百柄,唯有這柄過於貴重,所以見過的人少之又少。

“你問我那劍好不好看?你這廢話吧,老子還趕著去上早課!”

“一定要問?看你這扭扭捏捏的模樣,也是老實孩子豁出去了,行吧。老子誇張一點說,真見到那把劍,先別提自己的劍,就是全修真界的劍器你都看不上了。”

這位師兄路遇魔道弟子,季慎白恰好路過隨手幫忙。陸玄佐清晰記得攔住詢問這位大師兄時,對方給出的回答。盡管面孔相當模糊,卻還記得其聲音裏藏也藏不住的欽羨。

……

“弟子以為,所謂‘情’,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的虛妄。真要談及情,必然少不掉這水月之下的‘愛’,情愛二字,缺一不可。若您要弟子談及情愛何解,弟子只能回答,情愛,無關風月,無休無解。”

季慎白沒有睜眼,嘆息道:“原是如此嗎?待我思索幾日吧,你傳口信給戒律堂,讓那弟子依舊司舊職。”

陸玄佐行禮,卻久久未動。

季慎白輕聲問:“有話要說?”

陸玄佐兩頰泛著淡淡的紅暈,張張嘴,似乎鼓足了極大的勇氣。

“獎勵,上師……不給弟子一個獎勵嗎?”

季慎白睜眼,坐直了身子,沒想到陸玄佐會這樣問他。他瞬間覺得有些意思,“陸小弟子,想要什麽獎勵?”

陸玄佐語氣裏皆是欣喜:“弟子想看看上師的佩劍!”

季慎白笑了:“還以為是什麽大事,你要看哪柄,我現在便取來。”

“回上師,是‘咫尺天涯’。”

季慎白挑眉,似乎早就猜到陸玄佐要看的是“咫尺天涯”,畢竟難得是個向上師討嘉獎的時機,想來楚山孤的弟子,無人不想一睹其風采。

季慎白手持那柄劍出現在陸玄佐眼前時,他近乎呆住了。這把劍散發著淡淡光輝,通身流光溢彩,宛如一段鋒利冷冽的冰棱,陽光照耀之下,晃人心神。

持劍的人身型高挑,眉眼疏離,眸色清淺,如一竿玉色修竹,不須三分風度,便已十分動人。陸玄佐對上那雙清明的眼睛,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好看嗎?”季慎白見陸玄佐這只呆頭鵝許久不說話,只好伸手到他面前揮幾下。

“……”

“…… ……”

“餵,你流鼻血了。”季慎白遞出一方幹凈的錦帕。

陸玄佐這才如夢初醒,手往下巴那塊一搓,沾了滿手的血。他匆匆忙忙接過錦帕,嘴裏還忙不疊回應季慎白:“……好看。”

“小語,你這寫得一手好字啊!”陳瀛左右搖晃他的肩膀,聲音極大。

季慎白低頭,看著灑金紙上的字,字如料峭,如有筋骨。他佯裝疑惑,撓撓頭笑道:“剛剛還在發呆,倒是不知道自己能寫這麽好,怕是再寫就寫不出來了。”

陳瀛調笑道:“小語這手好字,不是常人能寫得出來。”

季慎白打個哈欠,抹抹眼角的淚花,“才剛大病初愈呢,少主就將我使來使去,倒教我傷心。”

“行了行了,瞧這病懨懨的勁,你且回去歇著吧,剩下的事情我來解決。”陳瀛爽朗應聲。

收拾完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暮色漸深。季慎白送走陳瀛,剛往回走,好死不死看到謝星錯也朝這條路走來。

“真是許久不見吶。”謝星錯笑瞇瞇沖他打招呼。

季慎白撇撇嘴,淡聲道:“許久不見,上師。”

季慎白行完禮想轉身離開,去走另一條小道。謝星錯就追上他的腳步,不疾不徐跟在後面。

謝星錯:“鬥笠又不戴了?”

季慎白:“……”

對方一只手搭在季慎白肩上,輕飄飄的,沒用多少力氣。另一只手拿出一張紙,朝向季慎白,展示著上面的字跡。

“當日聞人雪笑談‘家仆不知禮數’,我權當玩笑話,你這一紙訴狀,可真是讓謝某從泉山頂追到飛來峰啊。”

季慎白頭也不回地反問:“上師謬論,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我也是懸陽山的弟子,斷不會做這些有辱師門的事情,信中所寫句句屬實,不見得作假,談何訴狀?”

謝星錯將那一張紙攥作一團,隨意用火訣焚去,腳步仍然平穩。

“……這張紙所說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怕是有人要把你當幌子耍。而且…有些事情並非你我可以左右,小友可別誤入歧途了。”

季慎白在心裏冷哼一聲,嘴上卻溫聲應道:“上師說的是,容我再想想。”

謝星錯不再言語,還是跟著季慎白,步履穩健。

又行了幾步,季慎白詢問:“已經入夜,上師還有事情要做?”

“飛來峰上風景好,你說是不是啊,晏掌教?”

晏清輝從一旁的樹林裏緩步而出,笑道:“夜來興起練武,倒是恰好遇到二位了,楚山孤風景自然不錯,謝仙師喜歡就好。”

“若晏某沒記錯,楚山孤為仙師安排的居所在泉山頂,泉山頂風景也好,何況還能與你的道侶一敘衷腸。”

謝星錯笑著回道:“哪的話,我這道侶忙得要死,訴苦都說不了幾句,只能閑庭漫步到飛來峰,就當一解愁腸了。既然晏掌教來了,那我便先走一步。”

謝星錯走遠,餘下的二人相顧無言,季慎白在前面默默走著,晏清輝在後面靜靜跟著。

“你剛剛聽到…他和我說的那些話了?”

晏清輝的聲音響起:“自然沒有,只是恰好路過,又恰好看到了……”

“看到什麽?”季慎白轉頭。

晏清輝微微一笑:“他要對你下手。”

作者有話說:

一想到他們曾經也是很幸福的,我就想讓他們一直這樣幸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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