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師尊,好痛

關燈
第9章 師尊,好痛

季慎白頭頂一個帶紗的大鬥笠走到聞人雪旁邊,聞人雪都沒認出來他。季慎白信口胡謅自己是被蚊蟲咬腫臉了,不好示人。

本以為會遭到質疑,聞人雪卻只淡淡點頭,倒叫他覺著聞人雪心裏藏著事。可不是麽,他自己也藏著滿肚子秘密,彼此彼此。

再次回到楚山孤,許多景致都不曾改變。

他的應華峰外觀仍是一片竹海翻湧,季慎白還挺驚訝的。應華峰本是座常年積雪的靈山,這裏靈力充沛,有益於增進修為。

他派家裏的人把應華峰種滿翠竹,又用自身的靈力滋養它們,才得以滿山青翠。

可自己“死”了近十年,如今是誰在打理?

“看什麽呢?”陳瀛笑著撞撞他的胳膊。

季慎白搖頭:“沒什麽,那應華峰可還有人住?”

陳瀛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立刻來了八卦勁兒:“首先,這是我聽說的。你知道晏清輝吧,哎喲,你肯定聽說過他。俞仙君和季上師都是他的師弟,結果一個兩個都死了,這瓊霄峰和應華峰無人居住,都是晏清輝在打理,更慘的還在後頭呢……”

陳瀛湊得極近,低頭耳語:“俞仙君的弟子曾任過楚山孤掌教,還沒坐滿五年又丟給晏清輝了。後來惠縛仙尊出關知道這事情,要逐他出師門,晏清輝念著俞仙君的舊情又留了人。唉,小語你說,晏掌教慘不慘?”

掌教師兄確實很慘,慘的不能更慘了。

“何人在此喧嘩?”

二人擡眼望去,是個腰懸長劍的女子,仙風道骨,一派正氣。他一眼便認出此人是晏清輝的首席大弟子,李拓。

陳瀛慌了神,忙拽著季慎白道歉:“對不住,我們不知此處不能講話。”

李拓倒灑脫,拱手道:“快上去吧,楚山孤不太平,有妖祟出沒,師尊派我誅殺。”

聽到妖祟二字,陳瀛拉著他跑的飛快。

***

問劍大典雖說是各門派都可參加,但往年向來都是些名門正派,今年不知刮什麽陰風,扶世宗和合歡宗等邪門歪道竟也派人參加。

更可怕的不是楚山孤敢讓他們參加嗎?

他和聞人雪本該老老實實在玉階下站著,但聞人雪的身份顯赫,陳瀛也有些背景,就給他倆安排了離主座近的位置。

季慎白正愁看不到師尊呢,這下好了,離得近了。

晏清輝又在講一些長篇大論,季慎白聽得耳朵生疼。他仰頭看向主座,似是空空如也。側座都是他的師兄的位置,卻空著好幾個,其中的兩個估計是在那兒祭奠亡魂。

季慎白嘆氣。

師兄,你師弟還沒死透呢。

……

片刻後,有個著黑色長袍的青年從一側玉階登上,眾人目光全被勾了去。

“諸位,我來遲了。”

陽光之下,他看不真切此人的面貌,卻清晰地聽到晏清輝平靜的聲音。

“那便請陸掌教講幾句。”

這是什麽意思?他師兄幹了這麽多年,等他歸來師兄的職位不升反降成代掌教了?

這人是誰?不會是陸玄佐吧!

季慎白心中有根弦斷了。

一擡眼,坐在對面的謝星錯正在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表情像是在暗示,你看,那個人就是陸玄佐啊。

季慎白心中的弦徹底斷了。

那個人,就是陸玄佐。

應華峰二十年來唯一一場大雪,降在季慎白的心中。

記憶翻湧。

月光飄散在無邊桃林裏,季慎白路過瓊霄峰,碰巧聽到陸玄佐和俞薄塵的對話。

隔著樹葉,影影綽綽。

陸玄佐的臉像是被心裏的話燒得發紅。他身量高了許多,甚至要比俞薄塵還高上那麽一些。

但這個高挑的少年還是乖馴地抓住俞薄塵的衣袂,低聲喃喃。

“師尊。”

陸玄佐的聲音猶如碎玉,悅耳動聽。

“您有沒有想過,找個道侶什麽的……”

未聽到俞薄塵的聲音,但隔著樹影,季慎白看見他應該是搖頭了。

陸玄佐似是毫不氣餒,又追問:“那您喜歡什麽樣的人?”

俞薄塵的聲音幽幽傳來:“心中只有我的人。”

“師尊,其實我……”

桃花林裏又傳出踏著樹葉離開的腳步聲,伴著一陣沙沙的聲音,他聽到俞薄塵出聲拒絕:“不,你不是。”

陸玄佐好像追了幾步,卻又停下來。

良久,他又聽到陸玄佐無比低落的聲音:“師尊,我走火入魔,五感盡失的時候,您又為何留給我期待呢?”

上師,陸玄佐五感盡失時,你在做什麽?

季慎白又想起那一天。

陸玄佐的手指骨節分明。他牽起那只手時,觸覺竟有些滾燙。

其實他本不該這樣做的。

但從俞薄塵那裏聽到這個消息時,季慎白還是趕來了。

季慎白在他手心寫的第一句話是“別怕”。陸玄佐的手緊握著,露出他最常見到的惶恐神色。

後來幾個月他日日都來,陸玄佐也從一開始的畏懼變得適應。

在季慎白抓住他的手腕時,他已會順從地攤開手掌,清俊的臉上帶著期待。季慎白算著,再過幾日陸玄佐便能痊愈。

給陸玄佐餵完藥以後,百無聊賴的季慎白就會對著陸玄佐發呆。

目光無意掃到陸玄佐脖子上的那顆艷紅的痣,季慎白感覺嗓子裏癢癢的。鬼使神差的,他伸手迅速地碰了一下,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陸玄佐的臉上浮現出紅暈,他似是羞澀似是心動,輕聲道:“師尊。”

情竇初開的少年,藏不住一點兒心事,就像是初春時候應華峰上的筍子,只需一聲春雷響動,便會破土而出。

季慎白覺得自己的臉肯定比面前的陸玄佐的臉還要白。

狼狽不堪。

心臟像被一只手抓緊,痛得他難以呼吸。

季慎白安慰自己,這混小子認錯人了,他難受也再正常不過,季慎白思索片刻。

他的手抖著,在陸玄佐的掌心一筆一劃寫著:“這個,給你。”

陸玄佐隱約感覺,對方遞給他什麽沈甸甸的東西。他摸索著小心接過,像得了什麽寶貝似的。

陸玄佐低著頭笑道:“我會好好保管。”

季慎白很努力地擠出一個微笑。

又隔了好幾日,陽光正好。瓊霄峰的桃花落了他滿身,季慎白躺在枝繁葉茂的桃樹上。俞薄塵仰頭瞧見他,打趣說:“上師在等我為你釀酒嗎?”

季慎白把頭偏過去,聲音悶悶的。

“陸玄佐好了?”

俞薄塵見他不下來,就倚在桃花樹旁,笑著回道:“是,經上師一調養好多了。今日看見我,還多吃兩碗飯。”

季慎白抹抹鼻子,很不自在地說:“應華峰有些竹子似是病了……”

俞薄塵的聲音自樹下傳來,“是。我命陸玄佐去一趟。”

***

季慎白回過神,看到陸玄佐還在那兒。隔了好一會,他似乎聽到了細微的啜泣聲。

哭……哭了?

有什麽好哭的,想以下犯上結果被拒絕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吧,季慎白暗自腹誹。但他還是感覺自己的心臟痛得要命,他攥住衣袖,手指發白,雙肩發抖。

……為什麽他的心會痛呢?

他刻意的不去想,好像不再思索,就不會痛了一樣。

自那日後季慎白使喚陸玄佐的頻率變高許多,而且命他找的東西都很稀缺。季慎白心想,自己做這些事情也很正常,就當是替戒律堂管教陸玄佐以下犯上的事情。

那樣的話,他見到陸玄佐的頻率也會變高。

每次見到陸玄佐,他的心都會變得雀躍,歡脫到有點可怕的程度。

一日與掌教師兄下棋,他隨意問起此中困惑,晏清輝卻笑說他這是有心上人。

騙人。他最心悅的只有他的劍。

……好像也給陸玄佐了。

當晚他郁悶地喝完一壇梨花白,又發酒瘋。

季慎白知道陸玄佐的心不在他那處,但他從未在意過,畢竟季慎白一心問劍,不至於被一個小小的弟子折服。

原本他和陸玄佐的相處還算融洽,是哪裏出錯了呢?

是在什麽地方,出現轉折了?

他想起來,想起琉璃嶼——天地的怒火。

那地方的情況很奇異,那是塊自然形成的島嶼,藏著許多奇珍異寶。當時他和俞薄塵無意找到這個百年難得一遇的秘境,不想錯過,沒有預先傳信給楚山孤後就匆匆進去。

他都快忘了。他怎麽能忘了?他怎敢忘了?

俞薄塵就是在那裏以身祭天,救了他和一眾弟子,就此灰飛煙滅。

陸玄佐的弱冠禮上,師尊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看上去精神狀態並不好,形容憔悴。或許他早已得知俞薄塵身死的事實,不過是一時不願相信,也難以接受。

他的師尊,死在了他的生辰的前一日。

宗門上下一片冷寂,祁清弦匆匆出關,為俞薄塵辦了場轟轟烈烈的葬禮。無人在意陸玄佐的生辰,來的人也寥寥無幾,多是些為安慰陸玄佐來的人。禮儀全程陸玄佐緊抿著嘴,垂著眸不知道在想什麽,就這樣匆匆結束。

他人送出的物品,陸玄佐強撐笑容拒絕他們的好意。

季慎白送出一塊自己手刻的腰牌,為陸玄佐取了表字,劍道世家從來沒有這種規矩,凡人卻習以為常。

是送出去了,不過也碎了。

……那天偏偏要下小雨。

季慎白,你握緊那塊破碎的腰牌,手掌被劃破時,血水混著雨水順著手掌流下,心中在想什麽?

你的心會痛嗎?

在那一瞬間,你想起的是火場中的阿化,是陪你練劍的小弟子,是五感盡失,卻與你相處甚歡的少年,還是在夜色下大醉一場,想向師尊告白的陸玄佐?

痛。

……

師尊,好痛。

有人掰開他的嘴,往裏面送了一勺藥,那藥太苦,苦得他眼角發酸。

季慎白想起小小的自己,幼時凡是生病,家母就對他極為上心,凡是這個時候都要日日守在身旁,餵藥都要抱在懷裏。他不哭也不鬧,阿娘卻還是心疼地摸摸他的頭。

“ 不苦,不苦。要是苦了你就哭出來,阿娘給你糖。”

阿娘,比血先落下來的,是眼淚。

“苦。”

他皺眉,嗓子眼發幹,很努力地從齒間擠出斷斷續續的音節。

有人匆匆揩掉他眼角的淚珠,嘴裏又被硬塞了一顆糖。

甘梅味兒的。

季慎白混沌地想,如果就這樣睡著也好。什麽天下,什麽大道,什麽愛恨情仇,他統統都不在乎了。

好累,師尊,你讓我守護蒼生,也太累了。

……

一枕黑甜。

季慎白醒了,雖然不知道是幾時幾刻,但他還想賴床,撈起被子蒙住頭,在榻上滾了兩圈。

忽的聽到一聲“噗哧”的笑,他心裏一涼,動作緩慢地往下拉被子,只敢露出一雙眼睛。

他看見了……聞人雪,陳瀛,還有謝驚閣……

有一瞬間,季慎白甚至和謝驚閣對視了。

啊,要死,要死啦。

季慎白直接閉上眼睛裝死,過了一會,他聽到陸陸續續離去的腳步聲。

只有謝驚閣的聲音近在咫尺。

“別裝睡,我剛剛看到你睜眼了。”

“師父——”

“也別裝乖。”謝驚閣掀開被子,順勢坐在他旁邊。

謝驚閣的臉色覆雜,說道:“你暈過去了。當時掌教還在上頭講話,聞人家的公子回頭偷空想看看你,可不得了,你鬥笠的白幕簾上都是血。”

“真是把他嚇壞了,先喚來幾個人把你擡到客房,又請好幾個醫修接連為你診斷……”

“徒兒,你這是走火入魔的癥狀。”

頓了頓,謝驚閣撫著下巴說:“其實我更好奇你是怎麽站住的。”

“。。。”

謝驚閣端正坐姿:“季慎白,你的心魔可不小啊。”

季慎白點頭說道:“這魂魄可能我是執念最深重的那一縷,所以心魔極重。”

謝驚閣倒吸一口涼氣,“那你原來的……”

二人皆不語。

許久,還是謝驚閣先開口:“唉,祁清弦這家夥一天天的只知道修煉,自己徒兒一個個都成什麽鬼樣子了,還不管!如今你回來了,總要找個人將他弄出關。”

季慎白困惑不已:“師父,您怎麽不去?”

下一秒, 謝驚閣的喊聲都快把屋頂掀翻了。

“我去?!”

“小點聲……小點聲,師父,怎麽一提師尊您的反應就這麽大?”

謝驚閣別過頭去,突然變得扭扭捏捏,耳朵也紅的厲害,似乎有什麽難言之隱。

“不能說……”

季慎白抱怨:“有什麽不能說的?好師父,您老人家就開開尊口,給徒弟我說說,說不定還能給您開導開導。”

良久的沈默。

“祁清弦這個狗東西!不就是那日與他睡了一覺,反應居然那麽大,至於嗎……”

……

“您和誰睡了一覺?!誰和誰睡了一覺?!等會兒……”

季慎白猛得坐起,語速急切:“師父,您莫不是誆騙徒兒,我做長老的時間雖然不長,但這些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人還能好好的,今日您這一番話真是折我的壽了!師父,我的頭好暈……”

腦子裏只有兄恭友敬,師師弟弟,宗門律法的季慎白,一時難以接受這個對他而言無異於天塌了的消息。

如果是臨死時聽到的話也就罷了!

可他還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