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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是沒有歸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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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他是沒有歸宿的

經過這麽一遭,徐南蕭沒了胃口。

山珍海味擺在面前,他都沒動筷子,只是一個勁兒悶頭喝酒。

空著胃喝這麽多酒,鐵人也受不住。很快,徐南蕭胃裏又熱又燒,頭昏腦脹。他去洗手間吐了幾次,然後被應雨生強硬地扛著回房間了。

徐南蕭平躺在床上,感覺天花板在轉,慢悠悠地,帶著一種令人惡心的勻速。

閉上眼,整個房間更是像被扔進了滾筒洗衣機,胃裏那點東西也跟著晃蕩,一股酸氣頂著喉嚨口。

“今天早點睡吧。”他聽見應雨生說。

徐南蕭頓了頓,說道:“你不問嗎?”

“你想說嗎?”

“不想。”

“嗯,所以我不問。”

“你這人真奇怪。”徐南蕭冷笑,“一般人不是都想看熱鬧。”

但應雨生卻溫柔又嚴肅地回答:“南蕭,一般人都不會拿別人的傷口看熱鬧。”

“……”

“你先休息,我去洗澡。”應雨生站起身,“要幫你也洗一下嗎?”

“不用。”徐南蕭翻了個身,背對應雨生,“今天就這麽睡。”

沖完澡出來後,應雨生怕吵醒徐南蕭,甚至沒有吹頭發,只是用浴巾擦個半幹。

他坐到對方床邊,想看看對方怎麽樣了。還不等伸出手,就聽見徐南蕭說:“應雨生,我知道她沒做錯什麽,但我還是不想見她。”

應雨生微微一楞。

“我不想見她。”徐南蕭喃喃重覆了一遍。

原來他沒有睡著,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像是閃爍的星子。

盡管應雨生沒有接話,但徐南蕭還是自顧自講起了母親的事。

“農村女的結婚早,她18歲就嫁給老畜生。沒多久,老畜生去城裏打工,失聯了整整兩年,她就成了寡婦。”

“你知道,一個年輕寡婦,在村裏是沒法體面活下去的。那會有個來支教的知青看她可憐,經常幫她做些活計,兩人就看對眼了。他本來說要把她帶進城,但這時候,老畜生竟然沒死,還回來了,他大鬧一場後,這事就不了了之。”

“她每次提起來這事,語氣都無所謂的樣子,但我知道,她其實是後悔的。她要是不被閑言碎語裹了腳,跟那知青跑了就好了。”

應雨生說:“可是如果她離開,也就沒有你了。”

“沒有就沒有吧。”徐南蕭閉上眼睛,“說得跟我多想被生出來似的。”

“我生出來後,臉長得不錯,像她,不像老畜生,老畜生醜逼一個。所以老畜生心理就犯了疑呼,覺得我不是他兒子,更像是她和男知青生的。明明算算時間也對不上,但他就是想不通。”

應雨生啞然。

“應雨生,你能想象,一個男人懷疑女人出軌的話,會對老婆孩子混賬到什麽程度嗎?”

“好幾次吃飯的時候,他盯著我的臉看,突然就把飯碗扣在我頭上。滾燙的米飯和菜湯順著頭發往下流,燙得我頭皮發麻。他說:‘吃吃吃,就知道吃,長得一副野種相,長大了肯定也跟你那殺千刀的爹一樣,偷別人老婆!’”

“她呢?”徐南蕭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她就坐在旁邊,手抖得拿不住筷子,低著頭,一句話不敢說。最多就是在老畜生摔門出去後,打盆水,默默給我擦幹凈。我瞪她,問她為什麽不說句話?她只會哭,說‘他是你爸,忍忍就過去了’。”

“忍忍?”徐南蕭嗤笑一聲,“怎麽忍?最狠的一次,老畜生在外面受了老板氣,回來把她揍了一頓,然後把我拽過來,從爐子裏抽出燒紅的火鉤子……”

“他沒真的燙下來。”徐南蕭說,語氣裏甚至有一絲奇異的失望,仿佛那樣反而更痛快些,“他就拿著那紅通通、冒著煙的鐵鉤子,離我的臉就那麽幾厘米,問我:‘小雜種,你看清楚了,這玩意兒要是烙在你臉上,你可就跟你爹不像了。’”

“那鐵鉤子烤得我臉皮發緊,眼睛都睜不開,我覺得睫毛都要燒焦了。我差點嚇尿,老子打了這麽多場比賽,都沒那會兒讓我害怕。然後我聽見噗通一聲,她給老畜生跪了,抱著他的腿,才饒了我這張臉。”

“我求她跟老畜生離婚,她每次都捂著臉哭,說離,說什麽也要離,這日子再也過不下去了。可我每次覺得自己總算能逃離苦海時,她卻又一次次食言。被老畜生知道我攛掇他倆離婚,反倒又挨一頓胖揍。沒意思,真沒意思,所以我慢慢就不提了。”

“我從小就覺得,慫比暴力更可怕。暴力至少會反抗,而慫,只會讓混蛋更加混蛋。她從來沒有保護得了我,一次都沒有。”

“再長大些,老畜生打不過我了,我每次都把他揍得跪地上喊爹。但我已經不想多看他一眼,迫不及待離開了家,仗著自己打架有天賦,在外面靠拳頭討生活,後來被人看上,又開始練拳擊……直到十七歲。”

“十七歲,老畜生喝多了酒跟人吵架,下手沒輕沒重,一酒瓶給人悶死了,判了無期。正好我那會掙到人生第一桶金,聽說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興奮地回家,想著,要不然幹脆把她接走,以後我們娘倆好好過日子。”

“你猜我回家後看到了什麽?”

徐南蕭在黑暗中輕笑出來,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那女的把椅子一蹬,在屋裏上吊了。”

就是這麽巧,母親上吊和徐南蕭回來也就前後腳的事兒。徐南蕭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把人解救下來。

放下來後,徐南蕭發現自己全身抖得厲害,已經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眼淚啪嗒啪嗒砸在她臉上,她仿佛被眼淚嗆到一般,咳嗽兩聲,醒來了,但臉還是烏紫的。

醒來後,母親緩緩轉動眼球,過了好久才辨認出眼前的男孩兒。她臉上沒有悲喜,許久,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語氣沒有起伏地說:“你救我幹啥,別救了,活著沒什麽意思。”

徐南蕭的哽咽瞬間止住,他瞪大眼睛看著母親。

沒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

我也讓你覺得沒意思嗎?

老畜生都這麽對你了,你為什麽還能為他去死?我不懂,我不懂啊!你走之前,沒想過我嗎?如果沒想過,你為什麽要帶我來這世上啊!

那一刻,徐南蕭突然覺得自己所有的痛苦,面前的女人得占一半。

她沒跟知青跑,是她的選擇。

她忍受這一切,是她的選擇。

她一次次把他拉回那個地獄,用‘都是為了這個家’當借口,是她的選擇。

她要去死,也是她的選擇。

原來他徐南蕭,從始至終都是沒有歸宿的。

“那你就去死好了!”徐南蕭突然大聲咆哮道,他雙目通紅,震得空氣微微顫抖。母親渾身一凜,仿佛被他嚇著了,又像是被喚醒神志一般,楞楞地看著他,手欲伸未伸。

“南蕭……”

“你去死!你去死吧!死遠點,別死我面前!從今天開始,我走我的陽關道,你走你的獨木橋,這輩子別見了!你死啊!!!!!”

歇斯底裏地吼完,徐南蕭狠狠抹了把眼淚,起身就跑,他跑得飛快,仿佛要將一切不公和苦難拋在身後。

她好像在背後喊了些什麽,但徐南蕭終於徹底不在乎了。

說完這些,徐南蕭的酒醒了七八分。他翻過身去,將被子拉過頭頂,結束了這場血淋淋的剖白。

有些傷口,永遠不會結痂,只會一直在黑暗中流血。

幾分鐘後,他又轉過來,對著應雨生露出了臉,“這事你聽過就忘了,我今天腦子喝壞了,才說這些有的沒的。還有,我現在不想聽你說教,我不是你學生。”

話音未落,一只手落在了他發頂上。

那是一只剛剛用冷水沖洗過的手,指節還帶著潮濕的涼意,卻剛好可以冷卻徐南蕭醉酒後滾燙的臉頰。

它先是很輕地放在他的頭頂,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被允許觸碰。然後,那只手開始緩慢地移動,溫柔地撫過他汗濕的發梢。

應雨生的動作平穩堅定,指腹偶爾擦過頭皮,帶來細微的、幾乎令人戰栗的觸感。

徐南蕭條件反射地出言嘲諷:“這是幹嘛,摸我頭?把我當小……”

“辛苦了。”應雨生輕聲說。

徐南蕭猛地楞住。

最後那只手撫上他一側的臉頰,像是想止住徐南蕭的顫抖,又像是要給他沈重的頭顱一個支撐。

應雨生說:“我沒想說教,也沒人有資格說教,除非他們經歷過你經歷的那些事。南蕭,我只是希望,你別因為別人的話去欺負過去那個同樣無助的自己。”

應雨生說完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嗡鳴和徐南蕭過響的心跳。

操。他無聲地咒罵。

別他媽來這套。

徐南蕭猛地咬住口腔內側的軟肉,強行壓下湧起的哽咽。

他忍了又忍,過了良久,卻突然把臉埋進應雨生的掌心。他慢慢貼緊,幼貓那樣蹭了蹭,整個人像是因疼痛而蜷縮起來。

陪著徐南蕭入睡後,應雨生借著月光,打量起對方的側臉。徐南蕭完全放松,緊緊貼著他,跟個小嬰兒似的。

他知道,已經有什麽不一樣了。

他等的就是這個機會,終於利用血與淚搭建起了信任的橋梁。經此一役,徐南蕭的心徹底朝他敞開一條縫。

當真可喜可賀。

但為什麽,應雨生並沒有想象中高興。

看到對方可憐兮兮的敗犬樣,他甚至沒有期待已久的興奮和性欲。

相反,他心中升騰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又酸又漲、又痛又癢的感覺。仿佛是小貓的爪子在黑板上抓撓,又像是用筆尖在手心裏寫字那樣。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

以至於後來無數個夜晚,應雨生回想起來,都會憎恨這個夜晚的自己。

他恨自己後知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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