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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應雨生,你到底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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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應雨生,你到底想幹什麽?

雨並非落下,而是狂暴地傾瀉。像無數條粗硬的鞭子,從翻滾的雲層中抽打下來。

視線所及變得模糊扭曲,遠處的樓房和樹木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剪影,在水汽氤氳中劇烈搖晃。

從車庫門到屋檐不過數仗,應雨生跑過來,就已經沾濕了褲腳。

他抖抖雨傘,磕了磕鋥亮的皮鞋,正準備往電梯方向走,忽然發現不遠處站了個人。

徐南蕭濕透了半邊身子,白T恤緊緊黏在皮膚上,勾勒出姣好的胸部弧度和肉感。頭發塌陷下來,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和臉頰,發梢不斷匯聚起水滴,滴進衣領,或是直接落在地上。

而他也不去擦,只是訥訥地站著。

“南蕭?”應雨生略帶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來了?”

徐南蕭這才註意到他,抿了抿唇,然後回答說:“我來拿一下落在這兒的東西。”

應雨生微怔,然後平靜地笑著問:“非要在大雨天來拿的東西?”

他把濕漉漉的大貓領回家,給徐南蕭煮了一杯熱可可,然後坐到餐桌的對面。

“下這麽大雨,別急著走了。咱們好久不見,不如聊聊天。”應雨生說。

“嗯。”徐南蕭本來也不是來拿東西的,他用應雨生給的白毛巾擦幹凈頭發,盯著杯子裏的熱可可發呆。

應雨生也不催促,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徐南蕭啞著嗓子開口說:“問你個事兒。”

隨即,他將事件跟應雨生和盤托出。

這一次,沒有絲毫修飾和遮掩。

說完後,徐南蕭舔了舔幹澀的嘴唇,輕笑一聲,“你也覺得我有病是不是?那鞋子又不是全天下只有一雙,也不能證明帽兜男就是鹿英傑。”

應雨生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不然呢?”最終,應雨生殘忍地反問。

徐南蕭身子猛地一顫。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不想懷疑自己的學生。但是南蕭,我和你在一起住了四個多月,你的人際關系我也自認為有些了解。能比你高的男人其實不多,更何況還精通精神操控,你覺得你身邊那些酒肉朋友能做到嗎?”

當然不可能。

徐南蕭的那些玩伴都是酒囊飯袋,高中有沒有畢業還兩說呢,有這本事,能讓女的拒了一次又一次?

但要說鹿英傑是帽兜男,徐南蕭卻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相信。從九歲到二十四歲,雖然有爭執有分離,但他看著長大的小子,不會做出羞辱他人格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那些掏心掏肺、真情實感的回憶,徐南蕭不想把它們弄惡心了!他在這世界上最後的“聯結”,他不想變成這樣這麽操蛋的“聯結”!

於是徐南蕭惱羞成怒地大聲駁斥:“就不能是不認識的人?這麽惡心的事兒,你往自己學生頭上安?比我高怎麽了,會精神控制怎麽了,你不也是,我看你更他媽像那個死瘋子!!!”

短暫的驚訝後,應雨生的臉色徹底涼薄下來,“真讓人傷心,南蕭,原來你到現在都沒有信任過我。”

“帽兜男最開始騷擾你的時候,我們認識嗎?他來你家門口給你發視頻那天,我在辦公室和學生聊天,你沒求證嗎?認識這小半年來,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現在你寧願相信和他有同款的英傑,也要把罪名強加到我頭上?”

徐南蕭啞口無言,煩躁地捏了捏眉心,“我不是這意……”

“你真覺得帽兜男是你不認識的人?對你長達一年的跟蹤、騷擾,只是因為對一個陌生人的惡意?”

“我錯了行了吧。”徐南蕭抱著頭,“你閉嘴吧。”

“如果你真這麽認為,那也無可厚非。但我希望,這是你深思熟慮後做的判斷,而不是因為單純不想接受現實。”

“閉嘴。”

“怎麽,徐南蕭。你就這麽不想承認,你養了這麽多年的可愛弟弟,其實滿腦子都想著怎麽c你?不,或許已經在哪裏被c爛了,只是你不知道。”

“閉嘴!!!!”徐南蕭徹底爆發,他猛地站起來,椅子摩擦地面,發出知啦一聲巨響。

他沒想到應雨生嘴裏也會說出這些汙言穢語,整個人臉色漲的通紅。他怒目而視,對方卻面無表情地回望著他。

徐南蕭再也忍無可忍,他狠狠踹了一腳餐桌腿,然後摔門而出。

直到房間再次安靜下來,應雨生才低下頭,喝了口已經涼透的茉莉茶。

其實……

他沒想說這麽難聽的。

這麽口不擇言,真的,太不像他了。

還在學校的鹿英傑,對此一無所知。

他沒帶傘,但下課的時候,天空已經放晴了。他慶幸自己運氣好,一路上都是哼著小調回來的。

回到他和徐南蕭兩個人的小窩,鹿英傑推開門,發現徐南蕭正坐在沙發上。屋內沒有開燈,昏暗的光線下,徐南蕭的臉有些模糊。

鹿英傑沒多想,而是打眼就瞧見了放在茶幾上的面包袋子。他雀躍地走過去,翻了翻,裏面果然有自己最愛的堿水面包。

鹿英傑一邊嚼著甘甜的小麥面包,一邊問:“哥,你這在坐著幹嘛呢?”

徐南蕭擡起眼,眼神倦怠而疲憊,還隱隱有些紅血絲,就像遭遇了什麽人生重大變故似的。

鹿英傑慢慢停止咀嚼,不解地問:“出什麽事了嗎?”

“鹿英傑。”徐南蕭沈著嗓子問,“你有沒有事情瞞著我?”

“沒,沒有啊。”鹿英傑楞住。

“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

看到徐南蕭認真的表情,鹿英傑意識到事態似乎不簡單。他不得不搜腸刮肚,反思自己到底做什麽錯事了。

忽然,他心虛地瞄了徐南蕭一眼。

心說,總不會,南蕭哥知道我喜歡他的事情吧?

但怎麽可能?他沒跟任何人說起過,他就連紫薇的時候,都不敢喊他哥的名字。

難道是應雨生說的?雖然鹿英傑經常搞不懂教授在想什麽,但教授不是個會多管閑事的人,況且這也對他沒好處。

那……是爸媽找過來了?

鹿英傑瞬間緊張起來,死死盯著徐南蕭的臉,表情扭曲地大聲問:“我爸媽找你了?!”

“……沒有。”

聽到這話,鹿英傑又猛地放松下來,他甚至感覺自己有點腿軟。但這下他徹底不明白,自己還有什麽事瞞著徐南蕭了。

“我不知道。”鹿英傑乖順地說,“我真想不出來了,哥你直說吧。”

徐南蕭一臉覆雜地看著鹿英傑,最後,他終於長嘆一口氣,別過頭去,“沒什麽,就是詐一下你,沒有就好。”

“哥。”鹿英傑無語,“我怎麽可能有事瞞著你啊?你把我當什麽了?”

“嗯。”徐南蕭不知可否地應了一聲,然後站起身,“過來吃飯,面包是留給你明天早晨當早飯的,別吃完了。”

說罷,從鹿英傑手裏奪過了袋子。

鹿英傑餓到現在,這會兒吃的正香呢,徐南蕭的行為無異於惡犬口中奪食。

“再給我吃一口。”他說著,一把抓住徐南蕭的手腕扯了過來。

徐南蕭猝不及防,猛地跌進鹿英傑結實的懷裏。男大學生帶著點陽光和汗味的荷爾蒙瞬間包裹住他,吐息也全噴在了他耳側。

徐南蕭條件反射般甩開鹿英傑的手,因為動作幅度太大,狠狠抽在了鹿英傑的臉上。鹿英傑臉皮嫩,皮膚又白,當即被抽出個紅印子。

鹿英傑懵了,捂著臉,神色恍惚地看向徐南蕭。

糟糕。徐南蕭暗叫不好。

“誰叫你突然拽我。”在鹿英傑開口之前,徐南蕭率先說話,打斷了他,“趕緊來吃飯,吃完飯一起打游戲,你這幾天不是一直說想玩那個嗎。”

雖然這個事兒被徐南蕭糊弄過去了,但鹿英傑還是察覺出徐南蕭不對勁。在吃飯的過程中,他一直小心翼翼觀察著徐南蕭,卻始終沒有開口詢問。

一時間,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磕碰的聲音,氣氛要多沈悶有多沈悶。

直到兩人開始打游戲,情況才終於有所好轉。

這是個最近發售的恐怖游戲,玩家來到廢棄的兇宅裏尋找線索,推理出當年的死亡真相。在兇宅裏,隨時都會有突臉的惡鬼和血腥的殺戮。

鹿英傑又慫又愛玩,時不時爆發出大叫。每當他抓住徐南蕭的胳膊,或往他背後鉆,徐南蕭都感覺有幾百枚小刺在他身上紮。為了不甩開對方,他強忍著巋然不動。

這種煎熬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才終於到睡覺時間。

睡覺前鹿英傑像往常那樣,設定空調定時,給自己打地鋪。地鋪鋪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心虛地擡起頭,問坐在床邊的徐南蕭:

“哥,這游戲玩的我有點後背發涼,今天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床?”

看到徐南蕭皺眉,鹿英傑也早有預料,他急忙辯解道:“不行就算了,我隨口一說……”

沒想到,徐南蕭沈默片刻,卻說:“可以。”

鹿英傑楞了楞,連眼睛都亮起來。他甜甜一笑,立刻抱著毯子上了床。

隨著房間暗下來,徐南蕭身後傳來鹿英傑平穩的呼吸聲。

徐南蕭根本沒睡,當然,他想睡也睡不著。他之所以答應鹿英傑上自己的床,可不是因為善心大發,而是想試探對方會不會趁自己無意識時做些什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背後的人都安靜得仿佛已經睡著了。

就在徐南蕭困得撐不住時,鹿英傑卻突然動了。

徐南蕭能感覺到,他正小心翼翼挪過來,一點一點,身體與床單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緊接著,他把腦袋靠近自己,後頸那一小塊皮膚感受到潮熱呼吸的反饋。這個距離,只要一點頭就能吻上去。

徐南蕭咬緊牙,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一拳揍過去。就在這時,他聽見鹿英傑說:

“哥,你怎麽沒睡著?”

徐南蕭猛地楞住,攥緊的拳頭也松了。

“我睡著了。”徐南蕭睜眼說瞎話。

鹿英傑無奈地笑了兩聲,“你背肌繃得跟打拳一樣,還睡著了呢。”

徐南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精神太過焦慮,以至於體現在了肉體上。

鹿英傑沈默片刻,忽然按住徐南蕭的後背。蝴蝶骨隔著薄卻有彈性的皮肉,微微硌著他的手掌。

“哥,你今天到底怎麽了?如果真是我做錯什麽了,你給我說,我一定改。”鹿英傑怯生生的聲音傳過來。

見徐南蕭還是不答,他一陣心酸和委屈湧上心頭。盡管用全力壓著,但聲音還是帶上了哭腔,“哥,你隨便罵我都行,但是別不理我。我最近經常做噩夢,夢見我們走著走著就遠了,我怎麽叫你,你都不停,我怕,小時候的日子回不去了。”

鹿英傑不想這麽窩囊,就像應教授說的,他總這樣,徐南蕭便不會把他當男人,只會把他當弟弟。

但他又悲哀地發現,面對徐南蕭,他沒有其他方式來讓對方心軟。他不想做徐南蕭的弟弟,但只有當弟弟時,徐南蕭才會正眼看他。

果然,徐南蕭再一次為他的“軟弱”回頭了。

他和鹿英傑面對面,二人近在咫尺。然後他長嘆一口氣,摸了摸鹿英傑柔軟的發頂,“別多想,我今天心情不好,跟你沒關系。睡吧,明天還有早八。”

“嗯。”鹿英傑哽咽著點點頭,然後乖乖閉上了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濕氣。

徐南蕭一邊拍打鹿英傑的後背,一邊想,不會是他,他這麽沒用,借他十個膽他也不敢,對吧?

徐南蕭決定要找到真正的帽兜男,只有這樣,才能還鹿英傑一個清白。

“南蕭,你要什麽果醬。”應雨生把頭探出廚房,看到空無一人的餐廳,忽然怔住了。

瞧瞧他這記性,徐南蕭不是搬走幾個月了嗎?估計是昨晚寫論文熬太晚,還沒有睡醒。

那只好吃兩份烤面包了。

他用白色烤瓷刀,將黃油均勻地塗抹在金黃的面包片上,面無表情咀嚼著。總覺得餐廳安靜得窒息,於是隨手打開了平板上的新聞播報——

“香港《穩定幣條例》正式生效,目前已收到77家機構牌照申請意向,包括多家銀行及科技巨頭。”

“恩中資本公布2025年業績,虧損收窄至1.71億元,公司戰略轉向硬科技與Web3領域。”

“慶安資本董事長應白英於2025年8月7日回國,在上海公開亮相,參與加鑫密金融論壇活動。”

應雨生咀嚼的動作突然停下。

他盯了會屏幕裏那位英氣幹練的女性,然後默默關閉了視頻。

果然,下午的時候,應白英那邊派人來了。

是應家的老管家,從應白英小時候就開始做事,應雨生見了也要喊聲佰佰。

沒有預約,沒有詢問,張伯直接開車進了P大,逮住剛剛下課的應雨生,不由分說就要往家裏帶。

想著早晚都要見,應雨生盡管哭笑不得,卻也沒反抗。

應白英在中關村的別墅很大,常年閑置。應雨生來的時候,傭人們已經打掃好了,但這裏沒有人的氣味,木質的家具給空氣中染上一股寒香。

桌上擺了十幾道淮南菜,應白英坐在長桌正中央,表情嚴肅,不怒自威。上位坐慣的人都有這種氣質,和性別沒關系。

其實應雨生有些意外,今天的客人居然只有自己一位。還以為她難得回來趟,會叫上繼父和他們的孩子一起。

那看樣子,她今天要對自己說一些,不方便在別人面前說的話了。

“媽。”應雨生笑著喊,然後坐過去,“你回來了。”

“嗯。”應白英回道。

然後兩人便不再多話。

他們聚少離多,彼此也談不上多熟悉,確實沒話可講。

應雨生坐下來,把風衣脫下來遞給傭人。傭人接過風衣,拿去掛上,再過來的時候,手上拿了個蛋糕。

“今天你生日,張伯提醒我了。”應白英一邊低頭吃菜一邊說,“我訂了個蛋糕。”

應雨生低頭一看,巧克力口味。

“我不吃巧克力。”應雨生無奈。

他可可豆過敏,小時候吃巧克力差點把他吃死了。

“你不愛吃巧克力?”應白英的眉頭皺起來,“沒聽你說過。”

他說過,還不止一次。

不過現在爭辯這個沒有任何意義,他只是道了謝,說要拿回家去吃,實則準備明天分給同事。

“最近過得怎麽樣,工作還順利嗎?”應白英又問。

“挺好的,課題非常順利。如果不出意外,今年下半年會進入臨床試驗。”

“當初讓你學金融,你非去大學教書。現在可好了,幾個高管爭得頭破血流,我一個都信不過。”

應雨生笑而不語。

“做課題能有什麽出息?說到底不過是高級打工仔罷了。真正聰明的人,懂得讓別人去處理那些瑣碎的基礎工作,自己只需投入資本收購成果——這樣收益立刻就能翻上千倍。為了那點不切實際的目標,你連輕重都分不清楚,簡直和你爹一樣又固執又蠢。”

提到應雨生的父親,應白英的口吻刻薄不少。看樣子千金大小姐跟著窮小子私奔,甚至未婚先孕這件事,算是她人生中抹不去的汙點了。

“您說的是。”

雖然應雨生低眉順目,但應白英知道,他不過是在敷衍。自己剛才那番話,可能在他的大腦皮層連痕跡都不曾留下。

應雨生從不生氣,對凡事都一副可有可無的態度。連對待他這個母親,也從不放在眼裏。故而幾個孩子裏,應白英談不上喜歡他。

“說到你爹,你這些年和他見過面嗎?”

“前段時間恰好碰見了。”應雨生用紙巾擦了擦嘴。

“……他過得怎麽樣?”

“不太好,還沒走出喪子之痛。”

“那他知道,你現在跟那個殺人犯混在一起嗎?”

應白英的話如平地驚雷,炸響在這餐桌上。一時間無人說話,氣氛凝重得可怕。

應雨生笑笑,他發現自己居然並不驚訝,“你監視我?”

“這不叫監視,只是對兒子的關心。”應白英的食指在實木桌面上敲了敲。

關心到他能不能吃巧克力都不知道?

“好,您隨意。”

“應雨生。”應白英的臉拉下來,喊出他的全名以示警告,“你的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為什麽要和那個男的住一起?他殺了你弟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瘋了?!”

“您這話說的。”應雨生不以為意地笑笑,“我能想什麽?我不過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為爸爸和弟弟報仇而已。”

“報仇?你給你弟掃過一次墓嗎?你知道他忌日是哪天嗎?你說你要報仇?”應白英怒喝道,“你自己信嗎?!”

應雨生不說話,只是微笑著註視母親。

如果說剛才的他,有種令人火大的漫不經心,這會的眼神就有些悚然了。

透過他的瞳孔,隱約窺見一種極為古老的、非人的專註。本該是溫和的微笑,卻因那雙眼睛而變得詭異莫名。

應白英始終搞不明白這個兒子的想法。

他好像從小就沒有正常的思維和情感,仿佛是被什麽東西掏空了一樣,是個“空心”的人。

應白英年過半百,還不至於說怕他。但面對這個兒子時,極為不適、想要離開的感覺卻是真實存在的。

“應雨生!”她再次大聲質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繼父總說應雨生是怪胎,應雨生對此從不否認。

盡管他裝得還蠻像正常人。

幼年時期,同齡的小孩會因為玩具的所屬權,以及沒能吃到糖果而哭泣,應雨生卻對這些都不感興趣。相反,他甚至不能理解他們為何要歇斯底裏。

他天生沒什麽感情波動,進而也沒什麽欲望。

雖然現在“情緒穩定”、“無欲無求”是頂好的詞,但由此帶來的弊端,就是應雨生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乏味。

這種乏味融進了他的血肉,扯動著他的四肢,在他每一條血管裏震顫。他甚至想過剖開自己的胸膛,或者從高樓上跳下去來擺脫。

想象一下,食物、金錢、友情、榮譽都無法帶來期待和快樂,麻木之下,是更深的麻木。那麽進一步,生與死,活與亡,是不是差別也不大?

為了不被水潭一般幽暗死寂的心逼瘋,他試圖給自己找點刺激。他幼年時虐殺過昆蟲和動物,長大點加入過極限運動的社團,現在更是從事心理方面的研究自救……但都無濟於事。

無聊的日子,並沒有想象中熱烈而洶湧的痛楚。但他還是覺得胸口有點空,而且空的厲害。

至於人們苦苦索求的東西,他要麽與生俱來,例如家世和財富;要麽輕而易舉就可以得到,例如成就和聲名。所以,他算是見識過所謂的人世繁華,不知還能追求些什麽。

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時刻,應雨生站在自家的陽臺上,向遠處眺望。

他忽然感覺整個世界變成了一個黑洞,吞吃掉他全部的聲音,束縛住他全部的掙紮。那些粘稠汙濁的東西,從他七竅裏緩緩流入,占據了這具空殼。

真,挺沒意思的。

應雨生隨手丟掉香煙,因為尼古丁的成癮性已經不再對他起效。叼著它們,和叼著一根紙棍子沒區別。

與此同時,他有了個主意。

他準備三十歲前打點好一切,然後獨自去挪威或者烏斯懷亞,隨便哪裏吧,在世界的盡頭安詳地結束生命。

不需要立碑。

他不需要人來祭奠,亦不曾有牽掛。

恰如他的心,雁過無痕,鏤塵吹影。

可沒想到二十六歲那年,同父同母的弟弟卻先走他一步。母親把事件定性為謀殺,他卻覺得,不過是場意外罷了。

應雨生對弟弟沒什麽感情,父母在他七歲時離婚,弟弟跟父親走,他們就再也沒見過面。

但葬禮還是要去的,如果不去,母親會很吵鬧。

那天來的都是當今政商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恐怕新聞上報菜名都要好半天。他們很多甚至不認識弟弟,無非是看在母親的面子前來。

告別廳裏一片壓抑的哀哭。

父親站得最近,由兩個男人架著他。他像是被抽走了魂,手一直搭在棺木邊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那冰冷的木料。嘴裏絮絮叨叨說著告別的話,說著說著就老淚縱橫,喉嚨裏發出被硬生生咽下去的咯吱聲。

遞上手帕給他擦眼淚後,應雨生作為兒子的任務就完成了。他離開告別廳,因為擔心花粉過敏戴上口罩,準備到外面轉轉。

就在這時,他發現告別廳外不遠處的灌木叢邊上,跪趴著一個男人。

意外事故?心臟病發作?

應雨生平時不是個愛多管閑事的人,但那天偏偏就鬼使神差走了過去。

“先生,你沒事吧?”

走進一看才發現,這男人居然吐了。似乎很久沒吃東西,所以吐的酸水很清澈,但那味道仍舊不好聞。

應雨生不動聲色皺了皺眉心,正準備離開。就在這時,徐南蕭總算擡起頭,虛弱地望向他。

只一眼,應雨生就楞住了,甚至下意識屏住呼吸。

特別好看的臉,特別狼狽的臉。

徐南蕭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眼眶猩紅,跪趴在地上,看起來臟兮兮的,像塊誰都能踩一腳的破抹布。精神似乎被徹底玩崩潰了,連眼神都是空洞的。

他身材不錯,但因為太過虛弱,此刻像剛學會走路的小鹿一樣,站起來,跌倒,站起來,跌倒,最終只能狼狽地用胳膊撐著身子。

正常人看到這場景會同情吧?會溫言安慰吧?那為什麽,應雨生一瞬間居然感到了頭皮過電般的……興奮?

應雨生忽然想掐住他的後頸,把他按在嘔吐物裏,想聽他因痛苦發出更大的嗚咽聲,想看他抽搐的指甲在泥土上劃出的濕痕,想用鐵釘永遠將他釘在這片汙穢之地。

他自己都未曾料想,他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有這麽殘忍的惡意。

“怎麽樣,還能站起來嗎?需不需要我叫救護車?”

應雨生面上還是一副紳士做派,試圖拉徐南蕭的胳膊,卻被猛地用力甩開。男人雖然看著破破爛爛的,但力氣還真不小。

應雨生揉了揉自己被打痛的手,就聽見徐南蕭啞著嗓子說:“用不著假惺惺的,你們其實很想掐著脖子,把我掐死吧?”

應雨生眨眨眼睛,心說我剛剛確實想掐你脖子,但沒想過要掐死你。

看到徐南蕭晃晃悠悠往前走,應雨生剛想問對方叫什麽,就被一句發顫的“滾”堵了回去。

他只好目送著徐南蕭離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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