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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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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二十分鐘後,李昌瑞看到了兒子挺拔的身姿。不過隨後,他嘴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想要推開車門的手也停住了。

他看到兒子小心翼翼地護著一個女孩兒,並且,兒子低頭看向那女孩兒的目光,明顯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深情。

李昌瑞的目光著重打量著兒子臂彎中的女孩兒,那女孩兒約莫一米六二三的身高,身上的棉衣過於厚重,以至於不免讓人擔心,她那瘦弱的身軀能否撐得起那樣厚重的衣服。她頭上戴著一個淺灰色的毛線帽,帽檐壓的很低,只露出一對兒秀氣的眉毛和一雙亮的出彩的眼睛。整個臉的下半部分則被一只醫用口罩遮擋了去,以致李昌瑞無法看清她的全貌。

這時,他看到兒子替她打開副駕駛的車門,直到將她安頓好,他才輕輕關上車門,繞過車頭,走去駕駛室。舉止間透著無微不至的深情愛意。

期間,李昌瑞更是驚詫於兒子臉上一直掛著的笑容。那笑容,他太熟悉了。只不過,自從妻子去世兩年來,他再未從兒子臉上看到過這般輕松的表情。

李昌瑞不免有些呆楞,一時有種事出突然,完全摸不著頭腦的感覺。直到看到李奧陽的車子駛離停車場,他迅速令自己緩過神兒來,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隨之而去。

一路上,他始終不疾不徐地隔著幾輛車跟在李奧陽車子後面。直到看到他的車子駛進居住的小區,李昌瑞方才徑直朝前駛去,並在下一個路口調頭,重新調整行駛路線。

回到家,李昌瑞並沒有立即下車。一路上,他將整個事情在腦子裏回放了一遍,最終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兒子顯然已經有女朋友了,不過,對方自然不是他一直以來都熟悉的顧彤。從兒子對那女孩兒無微不至的照顧,以及看他們輕車熟路回家的樣子,李昌瑞甚至想,或許他們已經同居了。

李昌瑞的心甚至還沒有來得及感知喜悅,一個更大的疑惑便浮上心頭:他回想著那女孩兒給人的感覺,突然覺得她的整體形象裏透著那麽一絲不對勁。不能說是職業病,但李昌瑞分明從那女孩兒身上感覺出幾分病容。

想了想,他拿出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

聽到電話被接通,他笑著問道:“陳大姐,最近身體還好吧?”

那頭的陳姨一聽是李院長來電,想到他那樣繁忙,還想著她這個故人,心裏一時感動萬分。她熱情地回答了他的問題,繼而又連連誇讚李奧陽是當下社會裏難得的好孩子。又說他對工作的認真程度比之李院長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甚至他都將“重要的”病患接到家裏親自照顧。

就這樣,李院長輕易便從健談的陳姨口中,了解到了關於那個女孩兒的基本訊息——阮藍,兒子接收的一個病患。

掛斷電話,李昌瑞感覺心跳有些劇烈。隨著年齡的漸漸增長,這樣猛烈的心跳節奏他已經好久沒有體會了。當下,伴隨著心臟的劇烈跳動而來的,還有陣陣若有似無的疼痛。

他想起兒子看那女孩兒的眼神,又想到她的“身份”——兒子的一位“病患”。兒子所在的科室非比尋常,他十分清楚那“病患”意味著什麽。想到這裏,他心裏的那絲疼痛更加劇烈了。

李昌瑞枯瘦的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內心在一陣兒激烈的掙紮後,他突然發動車子,調頭,繼而駛離停車位。

出小區門的時候,正遇上往裏走的秦淑蓮。但他似乎沒看見她對他招手,只是一臉決斷地徑直朝外駛去。

剩下秦淑蓮楞楞地面對絕塵而去的車子疑惑不已。

這天晚上,李奧陽工作上沒什麽需要加班的事情。於是他便陪在阮藍身側,給正在接受註射的阮藍讀書。

李奧陽上身靠著床頭,阮藍的頭就勢依偎在他的肩膀上,臉上帶著一個暖暖的笑容,閉著眼睛,靜靜聽“故事”。

“曼禎半晌方道:‘世均,我們回不去了。’”李奧陽蹙著眉,讀到這裏,他忍不住評價道,“沈世均性格太懦弱了,他不該讓曼禎說出這句話的。他是男人,必須負有保護心愛的女人的責任。在和曼禎的愛情中,這個人顯得過於被動、過於懦弱,以至於被各種人事擺布,是一個可憐的可恨之人。”

“不,我並不是這樣認為。”阮藍張開眼睛,頭在李奧陽肩頭蹭了蹭,她說,“很多時候,人力是無法勝天的。古話說,‘一命二運三風水’,祖先們長久的生活經驗累積而所得出的結論,並非是全然沒有根據的信口開河。或許很多胸懷大志的人,會說有這樣的想法是不思進取的表現,但現實的確是這樣,很多事情,我們總是盡力去爭取,但並非就能自然而然地取得預想的結果。付出跟回報不成正比,不正是那些反對派們常常抱怨的話嗎?

“世均和曼禎註定了只有半世的緣分,緣分盡了,分離是必然的結果。世均不是也很痛苦嗎?你看他:最氣人的是自己完全無能為力,現在就是粉身碎骨也沖不進去,回不到當初,沒法把她救出來。

“我總覺得,世均沒有錯,這裏面的人都沒有錯,包括曼禎的姐姐當年對世均的隱瞞、欺騙。一切歸根結底,無非是那個註定了我們再如何努力爭取、不肯屈服,也改變不了事態發展的‘緣’字。”

“阮藍,”李奧陽隨手將書放在身側,他低下頭,看著阮藍過分白皙的臉龐。他看到她接受放射線照射的部位上的皮膚,已經慢慢開始出現放射性皮囊炎的癥狀了——皮膚發紅,並出現了紅斑。最終,他的視線挪回到她的眼睛上,說,“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總是喜歡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考慮問題了。你本性就是這樣,你理解的了‘好人’,又能那樣輕易寬慰‘壞人’,你的心得是怎樣的玲瓏剔透?”

“我哪有你說的這麽好?”阮藍沖李奧陽笑笑,說,“我覺得事實的根本是,你看我的眼睛帶著選擇性放大鏡——我的優點,你總會無止境地去放大;而我的缺點,你卻選擇忽略不計。”

李奧陽將阮藍深深攬進懷裏,說:“能遇上你,我只覺得我何其有幸。”

阮藍的心在甜蜜中顫抖了一下,“何其有幸”,這個詞她曾經也想到過,也曾發表過跟他完全相同的感慨。

阮藍唇邊掛起一個甜過蜜糖的微笑,她滿足地在他溫暖的懷抱中閉上眼睛,悠悠道:“我只知道,每次讀這本書到這裏,曼禎說,‘世均,我們回不去了。’都會止不住淚水。但如今,我卻沒有,感知到的,唯有同你的懷抱一樣溫暖宜人的幸福。看來,愛情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深陷愛情的人即便讀的是悲劇,卻也能從個中對比裏,倍加珍惜屬於自己的幸福。”

“我決定,從明天開始,每天都給你讀童話。”

“為什麽?”

“因為在那些故事裏,到最後,公主和王子都會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就像我們這樣嗎?”阮藍擡起頭,臉上帶著大大的微笑看著李奧陽。

李奧陽擡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頰,但小心避開了她臉頰的後半部分——皮囊炎顯現的地方,以防止感染。他吻了吻她的眼睛,說:“我們現在還沒到故事最後呢,至多算是中間部分:公主在飽經磨難,王子也在努力解救他心愛的公主的路上。所以,公主一定得發奮圖強、堅定信心,為了那個有些傻笨、只能眼睜睜看著公主受磨難,卻無法為她分擔痛苦的王子,再難,也得咬緊牙關堅持下去。”

“才不是呢,王子一點兒都不笨,他聰明的很,而且醫術高超。他根本就是公主的福星,遇上王子,是這個平凡普通的公主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那麽,下面的時間,就請王子和公主展望未來的幸福生活。”李奧陽大手擁著阮藍的肩頭,享受著當下的愜意。

李昌瑞來到醫院,他先給家裏打了電話說有點急事兒需要處理,讓秦淑蓮不用等他吃飯。繼而,他打開電腦,進去醫院住院部管理系統,調出了阮藍的資料。

半個小時過去之後,李昌瑞已然將阮藍的基本情況熟稔於心。他雙手交握著放在辦公桌上,一雙眼睛凝視著電腦屏幕,心卻在慎密地思考著一些事情。

周圍一片寂靜,李昌瑞腕上手表的秒針“滴答”行走的聲音清晰可聞。這“滴答”聲不快不慢、周而覆始的重覆了一段時間之後,只見他一雙眸子裏透出一絲決斷。接下來要怎麽做,他心裏已然有了方向。

他的雙手似乎微微有些顫抖。拉開那個放有全家福照片的抽屜,那只欲取照片的手抖的更厲害了些,猶豫了兩秒鐘,他還是將那照片拿了出來。

他看著照片裏兒子舒朗的笑容,心卻在疼的滴血,另一只手的手指慈愛地撫過兒子的臉龐,口中低聲喃喃道:“奧陽,你終歸還是太年輕。”

隨後,他將視線移到妻子臉上,輕聲道:“木槿,你是同意我的計劃的對嗎?你也不希望看到奧陽將來會重覆我現在這樣的生活,是吧?”

李昌瑞端詳著照片,心裏的主意越發堅定。片刻後,他將照片重新放回抽屜裏,雙手的顫抖,隨著抽屜的閉合已經完全止住了。他依舊是那個沈穩、練達的李院長。

他拿起手機,撥通電話,他說:“老陸,明天下午下班後我去你的診室找你,有事情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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