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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陰魂不散的晏酩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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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陰魂不散的晏酩歸

池羨魚在秦縱的別墅生活了兩年,除去秦縱送他的昂貴奢侈品,和一些他購置的烤盤模具等零碎玩意,攏共沒幾樣東西。

跟來的那天一樣,一只中號行李箱便是他的全部家當。

秦縱送的東西裏,池羨魚只帶走了自己的畫具。

外頭日光晴好,陽光晃眼,池羨魚瞇了瞇眼,那些負面情緒被陽光一曬,仿佛蒸發的水分,似乎沒那麽難受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拖著行李箱去地鐵站。

池羨魚搬得匆忙,除了醫院無家可歸。

他以前也住過,兩年前外婆去世家裏房子被查封時,池羨魚無處可去,一直住在醫院,睡陪護床,吃四元一份的盒飯,除了吃不好睡不好、不能洗澡洗衣服,條件還算湊合。

暫時在池臨淵的病房安頓下來,池羨魚換上會所制服準備去上班,卻忽然接到了於洪洋的電話。

於洪洋沈默了好大一會兒,深呼吸艱難開口:“小魚,我……”

話沒說完池羨魚就明白了,他吸吸鼻子,故作輕松道:“沒關系的洪洋哥,我,我……對!我剛好找到了一份比較輕松的送餐工作,正想跟你說呢。”

於洪洋一眼就看穿了池羨魚安慰他的拙劣謊言,但他沒有辦法。

午睡醒來後會所的經理突然打電話來,說咱們會所廟小,容不下池羨魚這尊大佛,讓於洪洋怎麽請來的便怎麽送走。

於洪洋不解,追問原因,經理又把他臭罵一頓,最後嘆氣說他也不知道,反正老板不讓池羨魚在這兒幹了。

於洪洋猜可能跟池羨魚那個姓秦的男朋友有關,但關於這個男朋友的事,池羨魚很少提起,他也不方便過問太多。

“這樣嗎?”於洪洋掐著煙,沒有揭穿池羨魚的謊話,“那就好,有啥困難一定跟哥說,別自己扛。”

池羨魚笑著乖巧應下,“知道啦,你不用操心,我好得很。”

掛下電話,池羨魚塌下肩膀,垂著眼換衣服。

這件衣服紐扣設計有些覆雜,即使他十分謹慎,也還是不小心崩掉了一顆。

瑩白的扣子躺在病床底下微微反光,池羨魚趴在地上努力伸手去夠,卻總是差一點。

很莫名的,可能空氣裏灰塵太多,池羨魚的眼睛忽然變得模糊,鼻尖也酸澀得厲害,大顆大顆的眼淚砸在地板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

轉天一早,池羨魚又重新開始找工作。

這次他調轉方向,做了一份畫畫經驗相關的簡歷,給陽城大部分畫室的郵箱都發了一份。

可忙忙碌碌一上午,始終還是一無所獲。

中午日頭大,池羨魚臉蛋被曬得發紅,捏著瓶礦泉水蔫巴巴地坐在馬路邊的樹蔭底下,盤算手裏的存款。

昨晚十點多於洪洋忽然微信給他轉了一筆錢,足足一萬塊。

池羨魚嚇了一跳,趕緊給退回去,但於洪洋轉頭就直接打進他卡裏,挺生氣地回了條語音,說再退回來就不認他這個弟弟了。

見池羨魚沒回覆,又軟下口氣說這錢是給淵淵補身體的,以後還他就行。

池羨魚哪裏不懂於洪洋的良苦用心,可他知道於洪洋家裏也困難。

於洪洋初中沒畢業就輟學出來打工,上有腦梗偏癱的爸爸要照顧,下有三個正在讀書的弟妹等著錢用,一大家子全靠於洪洋一個人供養。

明明自己都這麽艱難了,還想著要幫他。

池羨魚鼻尖微酸,心裏五味雜陳,鄭重地向於洪洋道了謝。

加上於洪洋借他這筆,現在他手頭的錢將將夠撐五個月,池羨魚抿了口水,耷拉著眼皮輕嘆口氣。

這時彈出一條來自別墅管家的新消息,管家委婉地問他把畫室裏的畫怎麽處理,又提醒他不想當廢品被賣了,就回來收拾。

池羨魚一怔,他昨天走得急促,忘了把畫帶走。

但他沒想到,秦縱竟然這麽絕情。

顧不上難過,池羨魚立刻抄起背包搭地鐵去秦縱的別墅。

兩個小時後,池羨魚甫一進門就直奔三樓畫室。

秦縱似乎不在家,不過池羨魚也不在意,快半個月沒進畫室,房間裏有些悶,他放下背包打開窗子通風。

歇息片刻,他擡頭環顧一圈墻上裝裱的畫,深吸氣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這兩年秦縱不許他出去工作,池羨魚閑著無事每天就到畫室畫畫,兩年時間畫了近千幅,畫技進步飛速,大大小小的獎項也拿了一些。

放在兩年前,池羨魚根本不敢想自己這輩子還有靠畫畫拿獎的一天。

他從小是對畫畫有點天賦和興趣,他爸沒去世前每周都會送池羨魚去少年宮上畫畫課,但那畢竟是孩子家的小打小鬧。

開始正兒八經跟著名師學畫是跟秦縱在一起後,當時某知名藝術家來陽城辦畫展,秦縱帶他去參展,出來後冷不丁道:“我送你去學畫畫,就學畫展上那種現實主義風格,怎麽樣?”

即便到今天,池羨魚也還是分不清秦縱口中所謂的美術派系,但當時秦縱要求,盡管心裏奇怪,他還是答應了。

後來秦縱聯系上陽城本地家喻戶曉的繪畫名家談盛談老先生,不知雙方怎麽談的,總之好些年不收徒的談盛最終答應收他為徒,池羨魚受寵若驚,開始每周七天奔走於談老先生的工作室。

而秦縱在看到池羨魚的第一幅畫作後,突然淡了興致,再沒過問他學畫的事,奇怪又費解。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相處幾次後談盛很喜歡他,誇他色感好有天賦,說等他再拿個鳴鳥杯金獎回來,攢夠申請資格就寫信推薦他去法國念藝術院校。

可惜因為和秦縱冷戰鬧矛盾各種瑣事影響,他已經整整三周沒去過工作室,談老師肯定對他失望透頂。

想到這裏,池羨魚情緒低落地坐在地板上,慢慢把拆出來的畫小心地裝進畫冊封存。

墻上裝裱的畫還剩最後一幅沒收拾,池羨魚放下畫冊站起身,擡頭看著懸掛在畫室正中央的那幅畫。

那是他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獲鳴鳥杯金獎的畫。

——一個渾身是傷的高個子小男孩牽著一只擬人化的卷毛小羊慢慢向前方走去,兩人身後是黑魆魆的萬丈深淵,前方是茫茫黑暗,不知路在何方,可男孩和小羊望向黑暗的眼神中,卻堅定地燃起一簇星火。

這幅畫名字很普通,叫《星火》,卻出乎意料地斬獲了當年鳴鳥杯的金獎。

獲獎作品都會放在展館巡展,展覽快結束時,忽然有位姓嚴的先生聯系談盛,願意出價五十萬買走這幅畫。

對於初出茅廬的新人畫家而言,第一幅畫能賣五十萬,算是很了不起的成就。

但彼時剛滿二十歲的池羨魚想都沒想便拒絕了,原因無他,這幅畫於他而言意義非凡,象征著他過去一段非常珍貴的經歷。

這段經歷發生在十二歲,卷毛小羊是池羨魚,而小男孩則另有其人。

現在池羨魚其實還是不想賣,獲獎後這幅畫於他而言又多了一層別的意義。

但眼下正是缺錢的時候,倘若真有人願意買走,他願意賣掉。

畢竟人總得先填飽肚子才能有精力追求藝術。

這樣想著,池羨魚猶豫了下,拿起手機找好角度對準墻上的油畫哢哢拍了幾張照片,準備等會兒掛去網上碰碰運氣。

加速打包好全部畫作,池羨魚檢查了兩遍,確認沒再落下任何東西後,背著包關上門下樓。

管家把他送到門口,似乎想說什麽,但池羨魚急著回去,沒註意留心,揮了揮手就急急忙忙背著包走了。

搭地鐵回程的路上,池羨魚擺弄著手機相冊裏剛拍的照片,挑選角度最佳的三張,和另外幾幅獲過一些小獎,他比較滿意的作品,圖文並茂編輯完畢分別在U站和微信朋友圈都發了一份。

發完池羨魚就沒再管,專心去看各大招聘軟件的招工信息。

他對賣畫這件事本身不抱什麽希望,只想碰碰運氣,若是能賣掉再好不過,賣不出去也無妨。

然而到了傍晚,久不聯系的談盛忽然打來電話。

電話進來時池羨魚正捧著一份素不拉幾的盒飯狼吞虎咽,看到來顯楞了好幾秒,放下筷子使勁兒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接起來。

“老師,您……”

話沒說完就被談盛劈頭蓋臉罵了一通,“池羨魚,你小子真是翅膀硬了!我說怎麽快一個月沒來學畫,敢情是悄沒聲息瞞著老子賣畫呢?準備出師了是吧?啊?”

池羨魚被談盛說得面紅耳赤,連盒飯也不敢碰了,挺直腰背連聲否認道:“不是的,我——”

但談盛這個暴脾氣小老頭顯然沒想給他解釋的機會,高聲打斷道:“行了,我正擱英國出差呢,沒空聽你磨嘰。你老實告訴我,真打算賣了《星火》?”

“嗯。”池羨魚撓撓臉頰,小聲道:“老師,對不起,我不是——”

“行行行,”談盛又暴躁打斷他,“算你小子運氣好,兩年前想買這畫的那位晏先生,他在網上看到有人截圖轉發的賣畫信息,擔心是騙子,托人問到我頭上來了。”

池羨魚呆呆地“啊”了一聲。

“你啊什麽啊?”談盛沒好氣地說:“人出價八十萬,到底賣不賣?我好給人個準信兒。”

八十萬?!

池羨魚頓時睜大眼睛,“那位嚴先生,他、他是傻子嗎?!”

居然願意花八十萬買他一幅幾乎沒有收藏價值和升值空間的畫。

談盛吹胡子瞪眼:“你小子怎麽說話呢!有人肯花高價買你畫,你還不樂意了?”

“沒有,”池羨魚難為情地吐吐舌頭,“我,我就是太驚訝啦。”

談盛哼道:“有什麽可驚訝的?你是我教出來的學生,再差也差不到哪兒去。”

“行了,既然真想賣,我讓小李跟人家聯系,回頭你把畫送來工作室裝裱,讓你師兄給你弄。”

他師父果然還是嘴硬心軟。

池羨魚心裏愈發羞愧,“謝謝老師,我……”

“得得得,”談盛不耐煩聽這些,“掛了啊,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小子這麽肉麻呢。”

掛下電話,池羨魚仍然精神恍惚回不過神,這種感覺就像隨手買下的彩票卻中了頭等大獎,有種被大餡餅砸中腦袋的不實感。

如果對方真的肯花八十萬買下那幅畫,那麽未來三年他都不用再為池臨淵的醫療費發愁。

兀自做了會兒白日夢,池羨魚用力拍拍腦袋,撿起地上的盒飯接著吃。

他還是不敢報太大希望,畢竟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還是踏踏實實找工作來得實在。

然而幸運女神終究眷顧了池羨魚一次。

隔天上午,談盛的助理李冒就給池羨魚來了電話,敲定賣畫的款項和細節問題。

再三確認那位晏先生確實有購買意向,池羨魚驚喜得險些繞著馬路跑兩圈,“真的嗎李叔!你、你沒騙我吧?!”

李冒無奈失笑,“真的,那邊都準備付定金了。你有空把畫帶來工作室,順便看看合同,咱們跟人家約定三天後交付。”

池羨魚一口應下。

掛斷電話,他還是興奮難掩,抖著手給於洪洋發了條消息。

[洪洋哥!我發財了!!!]

……

翌日上午,池羨魚帶著畫去談盛的工作室裝裱。

他昨晚興奮得幾乎沒睡著,今早卻仍然活力滿滿,上躥下跳地跟在他師兄屁股後頭問東問西。

然而這股興奮勁兒卻在看見李冒手機來電顯示的備註時戛然而止。

——是晏先生,而不是嚴先生。

托晏酩歸的福,池羨魚近來一看見“晏”字心裏就犯嘀咕。

但應該不至於這麽多巧合吧?

聽著李冒打電話的聲音,他糾結片刻,等李冒掛斷電話後,小聲道:“李叔,你能不能幫我問問那位晏先生,他為什麽這麽想買這幅畫啊?”

李冒笑了笑,“談師早問過了,晏先生說你的這幅畫跟他年少時的某段經歷很有共鳴,想買回家收藏紀念。”

池羨魚“哦”了一聲,頓時放下心來。

晏酩歸那個變態,絕對不可能跟他產生情感共鳴。

“對了,”李冒又說:“你最近是不是挺缺錢的?談師順嘴跟晏先生提了一句,沒想到這位晏先生還挺大方,又在八十萬的基礎上加了十萬。”

“什麽?”池羨魚徹底傻眼,“他,晏先生他,他怎麽這麽好啊?”

李冒樂了:“瞧你這傻樣,你要真想謝人家,明天跟我一起去,當面感謝。”

“我肯定去!”池羨魚大聲說。

他不僅要去,還要寫一封長長的感謝信送給晏先生,讚美晏先生的高尚品格!

轉眼到了交付當日,池羨魚小心翼翼地抱著畫跟在李冒身後,前往晏先生家中。

摁過別墅門鈴,大約兩分鐘過去,入戶花園門被打開。

池羨魚聞聲擡起頭,開門的男人單手拉著門,身上穿著灰色家居服,長發柔順搭在肩上,神態慵懶,似乎剛睡醒。

看清對方的臉,池羨魚整個人都傻了。

怎麽又是晏酩歸?!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看見是他,晏酩歸卻比他還要驚訝,“怎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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