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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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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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斯珩一直陪到吊針打完，眼見下午的上課鈴要響，才不慌不慢地帶著安熠回教學樓。姜斯珩嘴上不說，但安熠知道他心裏也有顧慮，因為姜斯珩並沒有把他送到教室門口，而是在樓梯轉角處就和他說了再見。
“藥拿好。”姜斯珩把校醫新開的口服藥遞給安熠，最後揉了一把他的頭發，“去上課吧。”
“嗯。”安熠接過袋子，在上課鈴打響之前跑進了教室。
輸完了液，胃裏又有了暖乎乎的食物墊著，下午的課聽起來就輕松多了。
課間，陳珺觀察安熠臉色，見他好多了才松了口氣：“安安啊，你中午是不是輸液去了啊。”
安熠這才意識到手背上的醫用止血貼忘了摘，手往回一縮：“嗯。”
陳珺“哎呀”了一聲：“你怎麽不叫我呀，還能陪陪你。你自己一個人去的嗎？”
“沒。”安熠垂下睫毛，“有人陪我去的。”
“咦～～”
陳珺八卦臉湊過來，“這才第二天，安安就交到新朋友啦？是其他班的嗎？”
安熠當然不可能說是姜斯珩，他面不改色地扯謊：“嗯，其他班的。我初中的同學。”
陳珺點點頭：“行，你沒事就好啦。你都不知道你早上臉色多難看，現在再看看這小臉，唇紅齒白的面目紅潤的，多好看呀。”陳珺一邊說，一邊伸了個懶腰，“感覺你心情都變好了。也是，胃裏難受心情也好不起來，還得是身體舒坦才行呀。”
安熠聞言楞了，重覆她的話：“心情變好了？”
“對呀，下午打上課鈴你回來那會兒，我還看到你笑了呢。中午陪你去輸液那初中同學和你關系很好吧？真好呀，高中也在一起～”
還好陳珺話多，自顧自說話也能聊得不停歇。安熠沈默下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心情變好了。這麽明顯嗎？
*
下午放學時，安熠又一次見到了姜斯珩。這不奇怪，畢竟姜斯珩昨天放學也來接姜行舟了。
今天不比昨天，自打知道了姜斯珩是姜行舟他哥，以往放學鈴一打響就背著書包要跑的學生們都不約而同留下來，擁有某種默契般，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姜斯珩進教室時，見教室裏大半人都在，且他一進來便紛紛行註目禮，輕輕挑了挑眉。
姜行舟早就把書包收拾好了，他是挺想炫耀他哥——畢竟他哥成績好、長得帥，早就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但他哥被這麽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看，還是讓他一瞬間就生出不爽。他背著包往姜斯珩那邊跑，抓住他的手腕：“哥，我好了，走吧！”
姜斯珩被姜行舟抓得被迫轉了個身，步子還是邁得慢悠悠的。他一邊走一邊說：“書包呢？給我。”
教室後方有個男生叫起哄來：“行舟少爺，上高一了還要你哥給你背包呢？”
——正如有人因青睞姜斯珩，或者說，背後的姜家而去討好攀附姜行舟一樣，也有人覺得這樣的人物、這樣的家庭，看上去太礙眼了。
姜行舟回頭瞪了那男生一眼：“關你屁事！”他自己抓了抓書包帶子把包背好，轉頭對姜斯珩說，“哥，我自己背，我們快走。”
可就算這麽執拗地往前走，沒走幾步，又被他們班一個臉紅紅的女生攔住了去路。安熠記得這個女生，好像是舞蹈特長進來的特招生，生得四肢纖長聘聘婷婷的，五官也很漂亮。她被幾個女生玩笑般推到姜斯珩面前，有些扭捏，又有些期期艾艾地說：“那個，行舟同學，不好意思耽誤你一下，我想和你哥單獨說幾句話……”
傻子也看得出這個女生想說什麽，沒等姜斯珩開口，姜行舟就急吼吼地道：“沒時間給你耽誤，我哥不談戀愛。”
說罷又把姜斯珩往自己身邊拽了拽，越過那個臉色一下變得青青白白的女生走了。
安熠的座位靠近講臺側方，從姜行舟的位置要走出教室，必須經過講臺，如果從下面走，就會路過安熠的位置。自始至終，安熠都靜靜坐在原位收拾東西，只把耳朵高高豎起聽著動靜。他垂著眼，餘光看到姜行舟氣哼哼拉著姜斯珩從講臺下面走過，而後姜斯珩腳步很短暫地一停，伸手在他桌子上放了什麽東西。
他動作很快，又有講臺遮掩，應該除了安熠，沒人看到他這個小動作。
安熠悄悄牽起眼簾，只看到姜斯珩離去的背影，和慢悠悠重新放回校褲口袋的左手。
他慢吞吞伸手把姜斯珩給他的東西拿起來看了看——
是一顆糖。
他小時候很愛吃的，陳皮糖。
安熠把那顆糖攥進手心，抿緊了唇。
*
姜行舟氣鼓鼓拉開車門，像在扔東西似的，把自己啪一聲扔進後座。
姜斯珩看得好笑，也跟著進了後座，把車門關上了：“生這麽大氣，怎麽，你喜歡後來那姑娘啊？”
雖然姜斯珩語氣很輕佻，很明顯是在逗他玩，
但姜行舟還是一瞬間就惱了：“哥！”
前排傳來一個意外的溫柔女聲：“什麽姑娘？舟舟有喜歡的人了？”
兄弟兩人都一楞，齊齊擡頭往前看，看到溫嫻正坐在駕駛座上，半側著身笑瞇瞇看著他們。
姜斯珩道：“媽，怎麽是你來了？”
溫嫻自然道：“來接你們放學呀。剛剛說什麽呢，舟舟怎麽鬧脾氣了呀？”
姜斯珩便簡短把剛剛在教室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溫嫻也聽得好笑，逗姜行舟道：“你怎麽知道你哥哥不談戀愛呀？”
姜行舟瞪了眼：“媽！”他轉頭看向姜斯珩，不可置信道，“哥，難道你真要談戀愛？”
姜斯珩道：“你不是幫我拒了麽。”又對他媽說，“媽，別逗他了。”
溫嫻掩唇笑了笑，清清嗓子道：“好好好，我不說了。舟舟啊，你看看你哥多寵你。”
姜行舟雙手抱臂，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一家三口說說笑笑，駕車回了霖雨園，這裏在一環開外，是個環境清幽的獨棟別墅小區。住家阿姨早早做了飯等著，見溫嫻開車進門前的院子，笑著去迎接：“太太回來啦。”
溫嫻招呼兩個孩子下了車，自己把車停好，點點頭說：“嗯。時禹是不是還沒回呢？”
住家阿姨便道：“先生剛來過電話，說晚上有應酬，先不回了。飯菜都早好了，我放恒溫板上溫著呢。”
溫嫻便對阿姨道一聲“辛苦”，再一左一右攬了兩個孩子，笑道：“走咯，吃飯去！”
飯畢，住家阿姨過來收拾碗筷。姜行舟放了筷子去洗澡，姜斯珩原本拉開椅子站起來要走，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了腳步，開口道：“張姨，哪些東西比較養胃？”
張姨不疑有他，張口便答：“山藥、南瓜、燕麥什麽的，都挺不錯。”她說完才意識到點什麽，擡頭看向了這個比自己足足高了一整個頭的少年人，“斯珩，你胃不舒服啊？
“沒。”姜斯珩笑笑，若有所思般說，“但學校最近組織籃球賽，我這幾天中午都得去訓練，老是趕不及吃飯。張姨，你明天幫我做份養胃餐，我帶去學校吃吧。”
“好嘞！”張姨應了，又問，“要給舟舟也做一份嗎？”
“不用。”姜斯珩說，“這事先別告訴他，免得讓我媽知道了，又要念我。”
張姨了然般笑了笑：“舟舟也是擔心你嘛。行，我先給你做，等你比賽結束了，還是要按時吃飯哈。”
“嗯，知道。”
他倆這頭剛聊完，姜斯珩就聽到他媽在二樓書房裏喊他：“斯珩？斯珩，你吃完飯了來找媽媽一下——”
姜斯珩應道：“來了。”
沒想到他一進書房門，就聽到他媽語出驚人：“斯珩，你在學校裏，是不是見到小玙了？”
——小玙。
——姜玙。
姜斯珩腳步停了。他站在門邊，沈默著把書房門關上了。
“您今天去學校，是想去找小玙？”
溫嫻搖搖頭：“沒。你弟弟在呢，我要是當他面去找小玙，他不得和我鬧翻天啊。”
“您怎麽知道小玙在一中？”
“今天我去出版社裏開會，在那兒碰到順姨了。她在那兒做保潔呢。”
姜斯珩“嗯”一聲：“順姨怎麽樣？”
“老樣子。”溫嫻嘆一口氣說，“就是看著黑了，還瘦了不少。她一開始還想躲著我，見實在躲不過了，才過來和我打招呼。人啊，真是不容易。他們家那條件你也知道，又攤上那麽個好吃懶做的妹妹，現在還多了個小玙要照顧，哎……”
“爸不是每個月都給順姨錢麽。”姜斯珩說，“小玙的撫養費。”
溫嫻搖搖頭：“我和你爸都看過戶頭，一分錢都沒動。估計是不敢讓小玙親媽知道有這筆錢，怕來鬧。”
姜斯珩勾勾唇角，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也是今天碰見說了會兒話，才知道小玙在一中念書呢。”溫嫻的語氣有些怔忪，“一轉眼都這麽多年了啊……小玙都上高一了。聽說中考還考了全市第一呢。”
“哦？是嗎。”姜斯珩挑一下眉，“挺厲害。”
溫嫻露出一個笑容：“他同你，聰明。小時候多機靈呀，背古詩詞一遍就記住了。上幼兒園也是，老師都誇有天賦，剛學數學運算，心算得比計算器都快。”
“是挺機靈的。”姜斯珩幽幽說，“在學校還裝不認識我呢。”
溫嫻笑了一聲：“行了，別貧，小玙那是不好意思呢。他怎麽樣？自打順姨搬了家，我都好些年沒見到他了。”
“瘦。”姜斯珩簡短說，“變拘謹了。有胃病，中午胃疼得吃不下飯。”
“啊？”溫嫻吃了一驚，“怎麽得胃病了？”
姜斯珩搖頭：“不知道，不肯跟我說實話。我中午帶他去打針了，下午看著好些了。您也說了，就他那個媽，能把他養大就不錯了。”
溫嫻嘆了一口氣：“當初要不是舟舟接受不了，我也不會同意讓順姨帶小玙走……你說，大人犯的錯，攪出來的這些爛帳又關小玙什麽事呢？”
姜斯珩“嗯”了一聲，又說：“對了媽，小玙和舟舟一個班。”
“啊……”溫嫻聞言楞了，“啊？那舟舟……”
姜斯珩也有些無奈：“小玙改名了，現在叫安熠。舟舟沒認出來。”
“我本來還想著，都在一個學校，你還能照顧下小玙。”溫嫻皺了眉，“這……”
“沒事，不耽誤。”姜斯珩說，“舟舟那個二楞子，我不說他不會知道的。”
“去！”溫嫻笑罵，“哪有這麽說自己弟弟的！”
“不過，”她又說，“看到你還這麽關心小玙，媽媽就放心了。我還擔心這麽多年不見，你早就忘了這個弟弟呢。”
姜斯珩直白地說：“他可比姜行舟乖多了。有這個鮮明對比，忘不了。”
“行了行了，別擠兌你弟了。”溫嫻揮揮手，“媽媽話說完了，做自己的事去吧。
*
與此同時，另一邊，出租屋的昏暗燈光下，安熠正幫安順收拾碗筷，就聽到安順說：“一一啊，姨今天見到太太了。”
安熠正有一搭沒一搭想心事，聞言沒反應過來：“嗯？”
“太太問起你來著。”安順慢慢地說，“她是真的很關心你……我就說了，你在一中上高中呢。還說你中考考了全市第一，太太可高興了，誇了你好半天……”
“……”
安熠的身體慢慢僵硬住了。
安順註意到了他的不自然，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膀，聲音裏藏著一絲哽咽：“一一，是姨對不起你……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你別拿這些事來懲罰自己，啊？在學校裏碰到你斯珩哥哥，如果他還願意拿你當弟弟，你就好好和人家相處……還有舟舟，舟舟小時候跟著我們吃了太多苦，要是他在學校裏做了什麽讓你不痛快的事，你也別跟他計較，好不好……”
安熠握緊了自己口袋裏的那顆糖。塑料糖紙發出呲啦聲響，掩藏在主人的聲音裏。
他當然知道當年不是他的錯。可無論如何，那個鳩占鵲巢的人是他，最後被放棄的人也是他。
“嗯。”安熠說，“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
是夜。久違的，安熠夢到了姜斯珩。
夢裏面他們都還是五六歲的小朋友，趁著大人不在，姜斯珩自作主張到他出去玩。那是他第一次到電玩城，被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游戲機迷花了眼，他這裏摸摸，那裏碰碰，一不小心就和姜斯珩走散了。最後他在游戲廳最邊上墻角的抓娃娃機旁邊，一邊抽抽嗒嗒地哭，一邊動著小手亂抓娃娃，居然還真讓他抓到兩個小公仔。是迪士尼的松鼠兄弟倆，琦琦和蒂蒂。
他抱著兩個小公仔一邊哭一邊找他哥，在不知哪個轉角，啪一聲撞進急急忙忙奔過來找他的姜斯珩懷裏。
姜斯珩本來想沖他發脾氣，想問他為什麽不好好跟著自己，卻在看到他哭紅的雙眼時斂了所有情緒，只拍著他的背哄：不怕，哥哥在。他拆了顆糖餵到弟弟嘴裏，說哥哥給你買糖了，走，咱們回家。
夢外，夢境的主人手裏還握著那顆糖。夜色籠罩下，主人眼角反射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水光。
他在夢裏對他哥說，哥，你別對我這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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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斯珩一直陪到吊針打完，眼見下午的上課鈴要響，才不慌不慢地帶著安熠回教學樓。姜斯珩嘴上不說，但安熠知道他心裏也有顧慮，因為姜斯珩並沒有把他送到教室門口，而是在樓梯轉角處就和他說了再見。
“藥拿好。”姜斯珩把校醫新開的口服藥遞給安熠，最後揉了一把他的頭發，“去上課吧。”
“嗯。”安熠接過袋子，在上課鈴打響之前跑進了教室。
輸完了液，胃裏又有了暖乎乎的食物墊著，下午的課聽起來就輕松多了。
課間，陳珺觀察安熠臉色，見他好多了才松了口氣：“安安啊，你中午是不是輸液去了啊。”
安熠這才意識到手背上的醫用止血貼忘了摘，手往回一縮：“嗯。”
陳珺“哎呀”了一聲：“你怎麽不叫我呀，還能陪陪你。你自己一個人去的嗎？”
“沒。”安熠垂下睫毛，“有人陪我去的。”
“咦～～”
陳珺八卦臉湊過來，“這才第二天，安安就交到新朋友啦？是其他班的嗎？”
安熠當然不可能說是姜斯珩，他面不改色地扯謊：“嗯，其他班的。我初中的同學。”
陳珺點點頭：“行，你沒事就好啦。你都不知道你早上臉色多難看，現在再看看這小臉，唇紅齒白的面目紅潤的，多好看呀。”陳珺一邊說，一邊伸了個懶腰，“感覺你心情都變好了。也是，胃裏難受心情也好不起來，還得是身體舒坦才行呀。”
安熠聞言楞了，重覆她的話：“心情變好了？”
“對呀，下午打上課鈴你回來那會兒，我還看到你笑了呢。中午陪你去輸液那初中同學和你關系很好吧？真好呀，高中也在一起～”
還好陳珺話多，自顧自說話也能聊得不停歇。安熠沈默下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心情變好了。這麽明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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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學時，安熠又一次見到了姜斯珩。這不奇怪，畢竟姜斯珩昨天放學也來接姜行舟了。
今天不比昨天，自打知道了姜斯珩是姜行舟他哥，以往放學鈴一打響就背著書包要跑的學生們都不約而同留下來，擁有某種默契般，慢吞吞地收拾書包。
姜斯珩進教室時，見教室裏大半人都在，且他一進來便紛紛行註目禮，輕輕挑了挑眉。
姜行舟早就把書包收拾好了，他是挺想炫耀他哥——畢竟他哥成績好、長得帥，早就是學校裏的風雲人物，但他哥被這麽多雙眼睛齊刷刷盯著看，還是讓他一瞬間就生出不爽。他背著包往姜斯珩那邊跑，抓住他的手腕：“哥，我好了，走吧！”
姜斯珩被姜行舟抓得被迫轉了個身，步子還是邁得慢悠悠的。他一邊走一邊說：“書包呢？給我。”
教室後方有個男生叫起哄來：“行舟少爺，上高一了還要你哥給你背包呢？”
——正如有人因青睞姜斯珩，或者說，背後的姜家而去討好攀附姜行舟一樣，也有人覺得這樣的人物、這樣的家庭，看上去太礙眼了。
姜行舟回頭瞪了那男生一眼：“關你屁事！”他自己抓了抓書包帶子把包背好，轉頭對姜斯珩說，“哥，我自己背，我們快走。”
可就算這麽執拗地往前走，沒走幾步，又被他們班一個臉紅紅的女生攔住了去路。安熠記得這個女生，好像是舞蹈特長進來的特招生，生得四肢纖長聘聘婷婷的，五官也很漂亮。她被幾個女生玩笑般推到姜斯珩面前，有些扭捏，又有些期期艾艾地說：“那個，行舟同學，不好意思耽誤你一下，我想和你哥單獨說幾句話……”
傻子也看得出這個女生想說什麽，沒等姜斯珩開口，姜行舟就急吼吼地道：“沒時間給你耽誤，我哥不談戀愛。”
說罷又把姜斯珩往自己身邊拽了拽，越過那個臉色一下變得青青白白的女生走了。
安熠的座位靠近講臺側方，從姜行舟的位置要走出教室，必須經過講臺，如果從下面走，就會路過安熠的位置。自始至終，安熠都靜靜坐在原位收拾東西，只把耳朵高高豎起聽著動靜。他垂著眼，餘光看到姜行舟氣哼哼拉著姜斯珩從講臺下面走過，而後姜斯珩腳步很短暫地一停，伸手在他桌子上放了什麽東西。
他動作很快，又有講臺遮掩，應該除了安熠，沒人看到他這個小動作。
安熠悄悄牽起眼簾，只看到姜斯珩離去的背影，和慢悠悠重新放回校褲口袋的左手。
他慢吞吞伸手把姜斯珩給他的東西拿起來看了看——
是一顆糖。
他小時候很愛吃的，陳皮糖。
安熠把那顆糖攥進手心，抿緊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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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行舟氣鼓鼓拉開車門，像在扔東西似的，把自己啪一聲扔進後座。
姜斯珩看得好笑，也跟著進了後座，把車門關上了：“生這麽大氣，怎麽，你喜歡後來那姑娘啊？”
雖然姜斯珩語氣很輕佻，很明顯是在逗他玩，
但姜行舟還是一瞬間就惱了：“哥！”
前排傳來一個意外的溫柔女聲：“什麽姑娘？舟舟有喜歡的人了？”
兄弟兩人都一楞，齊齊擡頭往前看，看到溫嫻正坐在駕駛座上，半側著身笑瞇瞇看著他們。
姜斯珩道：“媽，怎麽是你來了？”
溫嫻自然道：“來接你們放學呀。剛剛說什麽呢，舟舟怎麽鬧脾氣了呀？”
姜斯珩便簡短把剛剛在教室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溫嫻也聽得好笑，逗姜行舟道：“你怎麽知道你哥哥不談戀愛呀？”
姜行舟瞪了眼：“媽！”他轉頭看向姜斯珩，不可置信道，“哥，難道你真要談戀愛？”
姜斯珩道：“你不是幫我拒了麽。”又對他媽說，“媽，別逗他了。”
溫嫻掩唇笑了笑，清清嗓子道：“好好好，我不說了。舟舟啊，你看看你哥多寵你。”
姜行舟雙手抱臂，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
一家三口說說笑笑，駕車回了霖雨園，這裏在一環開外，是個環境清幽的獨棟別墅小區。住家阿姨早早做了飯等著，見溫嫻開車進門前的院子，笑著去迎接：“太太回來啦。”
溫嫻招呼兩個孩子下了車，自己把車停好，點點頭說：“嗯。時禹是不是還沒回呢？”
住家阿姨便道：“先生剛來過電話，說晚上有應酬，先不回了。飯菜都早好了，我放恒溫板上溫著呢。”
溫嫻便對阿姨道一聲“辛苦”，再一左一右攬了兩個孩子，笑道：“走咯，吃飯去！”
飯畢，住家阿姨過來收拾碗筷。姜行舟放了筷子去洗澡，姜斯珩原本拉開椅子站起來要走，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了腳步，開口道：“張姨，哪些東西比較養胃？”
張姨不疑有他，張口便答：“山藥、南瓜、燕麥什麽的，都挺不錯。”她說完才意識到點什麽，擡頭看向了這個比自己足足高了一整個頭的少年人，“斯珩，你胃不舒服啊？
“沒。”姜斯珩笑笑，若有所思般說，“但學校最近組織籃球賽，我這幾天中午都得去訓練，老是趕不及吃飯。張姨，你明天幫我做份養胃餐，我帶去學校吃吧。”
“好嘞！”張姨應了，又問，“要給舟舟也做一份嗎？”
“不用。”姜斯珩說，“這事先別告訴他，免得讓我媽知道了，又要念我。”
張姨了然般笑了笑：“舟舟也是擔心你嘛。行，我先給你做，等你比賽結束了，還是要按時吃飯哈。”
“嗯，知道。”
他倆這頭剛聊完，姜斯珩就聽到他媽在二樓書房裏喊他：“斯珩？斯珩，你吃完飯了來找媽媽一下——”
姜斯珩應道：“來了。”
沒想到他一進書房門，就聽到他媽語出驚人：“斯珩，你在學校裏，是不是見到小玙了？”
——小玙。
——姜玙。
姜斯珩腳步停了。他站在門邊，沈默著把書房門關上了。
“您今天去學校，是想去找小玙？”
溫嫻搖搖頭：“沒。你弟弟在呢，我要是當他面去找小玙，他不得和我鬧翻天啊。”
“您怎麽知道小玙在一中？”
“今天我去出版社裏開會，在那兒碰到順姨了。她在那兒做保潔呢。”
姜斯珩“嗯”一聲：“順姨怎麽樣？”
“老樣子。”溫嫻嘆一口氣說，“就是看著黑了，還瘦了不少。她一開始還想躲著我，見實在躲不過了，才過來和我打招呼。人啊，真是不容易。他們家那條件你也知道，又攤上那麽個好吃懶做的妹妹，現在還多了個小玙要照顧，哎……”
“爸不是每個月都給順姨錢麽。”姜斯珩說，“小玙的撫養費。”
溫嫻搖搖頭：“我和你爸都看過戶頭，一分錢都沒動。估計是不敢讓小玙親媽知道有這筆錢，怕來鬧。”
姜斯珩勾勾唇角，無聲地冷笑了一下。
“也是今天碰見說了會兒話，才知道小玙在一中念書呢。”溫嫻的語氣有些怔忪，“一轉眼都這麽多年了啊……小玙都上高一了。聽說中考還考了全市第一呢。”
“哦？是嗎。”姜斯珩挑一下眉，“挺厲害。”
溫嫻露出一個笑容：“他同你，聰明。小時候多機靈呀，背古詩詞一遍就記住了。上幼兒園也是，老師都誇有天賦，剛學數學運算，心算得比計算器都快。”
“是挺機靈的。”姜斯珩幽幽說，“在學校還裝不認識我呢。”
溫嫻笑了一聲：“行了，別貧，小玙那是不好意思呢。他怎麽樣？自打順姨搬了家，我都好些年沒見到他了。”
“瘦。”姜斯珩簡短說，“變拘謹了。有胃病，中午胃疼得吃不下飯。”
“啊？”溫嫻吃了一驚，“怎麽得胃病了？”
姜斯珩搖頭：“不知道，不肯跟我說實話。我中午帶他去打針了，下午看著好些了。您也說了，就他那個媽，能把他養大就不錯了。”
溫嫻嘆了一口氣：“當初要不是舟舟接受不了，我也不會同意讓順姨帶小玙走……你說，大人犯的錯，攪出來的這些爛帳又關小玙什麽事呢？”
姜斯珩“嗯”了一聲，又說：“對了媽，小玙和舟舟一個班。”
“啊……”溫嫻聞言楞了，“啊？那舟舟……”
姜斯珩也有些無奈：“小玙改名了，現在叫安熠。舟舟沒認出來。”
“我本來還想著，都在一個學校，你還能照顧下小玙。”溫嫻皺了眉，“這……”
“沒事，不耽誤。”姜斯珩說，“舟舟那個二楞子，我不說他不會知道的。”
“去！”溫嫻笑罵，“哪有這麽說自己弟弟的！”
“不過，”她又說，“看到你還這麽關心小玙，媽媽就放心了。我還擔心這麽多年不見，你早就忘了這個弟弟呢。”
姜斯珩直白地說：“他可比姜行舟乖多了。有這個鮮明對比，忘不了。”
“行了行了，別擠兌你弟了。”溫嫻揮揮手，“媽媽話說完了，做自己的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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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另一邊，出租屋的昏暗燈光下，安熠正幫安順收拾碗筷，就聽到安順說：“一一啊，姨今天見到太太了。”
安熠正有一搭沒一搭想心事，聞言沒反應過來：“嗯？”
“太太問起你來著。”安順慢慢地說，“她是真的很關心你……我就說了，你在一中上高中呢。還說你中考考了全市第一，太太可高興了，誇了你好半天……”
“……”
安熠的身體慢慢僵硬住了。
安順註意到了他的不自然，走過來攬住他的肩膀，聲音裏藏著一絲哽咽：“一一，是姨對不起你……當年的事不是你的錯，你別拿這些事來懲罰自己，啊？在學校裏碰到你斯珩哥哥，如果他還願意拿你當弟弟，你就好好和人家相處……還有舟舟，舟舟小時候跟著我們吃了太多苦，要是他在學校裏做了什麽讓你不痛快的事，你也別跟他計較，好不好……”
安熠握緊了自己口袋裏的那顆糖。塑料糖紙發出呲啦聲響，掩藏在主人的聲音裏。
他當然知道當年不是他的錯。可無論如何，那個鳩占鵲巢的人是他，最後被放棄的人也是他。
“嗯。”安熠說，“您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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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久違的，安熠夢到了姜斯珩。
夢裏面他們都還是五六歲的小朋友，趁著大人不在，姜斯珩自作主張到他出去玩。那是他第一次到電玩城，被五顏六色、花花綠綠的游戲機迷花了眼，他這裏摸摸，那裏碰碰，一不小心就和姜斯珩走散了。最後他在游戲廳最邊上墻角的抓娃娃機旁邊，一邊抽抽嗒嗒地哭，一邊動著小手亂抓娃娃，居然還真讓他抓到兩個小公仔。是迪士尼的松鼠兄弟倆，琦琦和蒂蒂。
他抱著兩個小公仔一邊哭一邊找他哥，在不知哪個轉角，啪一聲撞進急急忙忙奔過來找他的姜斯珩懷裏。
姜斯珩本來想沖他發脾氣，想問他為什麽不好好跟著自己，卻在看到他哭紅的雙眼時斂了所有情緒，只拍著他的背哄：不怕，哥哥在。他拆了顆糖餵到弟弟嘴裏，說哥哥給你買糖了，走，咱們回家。
夢外，夢境的主人手裏還握著那顆糖。夜色籠罩下，主人眼角反射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水光。
他在夢裏對他哥說，哥，你別對我這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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