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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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氣微涼,天還未全亮,我與蕓溪趕早把熬了一晚上輔國公福晉的華服式樣送到司衣房讓人裁制,卻見兩人被匆匆被安公公送出了東苑小書房,這兩人皆是女子,一個宮女打扮,另一個嚴嚴實實地裹著棗紅色鬥篷,步態持重。

我抑制不住好奇往東苑小書房瞧去,只見多爾袞緩緩打開門,劍眉微皺,凝視著遠去的背影,不過片刻之後,他便警覺地發現了我和蕓溪,眼神與我相觸,露出一絲驚訝。

我下意識地回避他淩厲的目光,與蕓溪做了一個福,便慌忙退走。

不知是否沒有遵循春捂秋凍的原則,那天晚上,我突然發起高燒來。

夢境中,我又看到了秦一鳴,皺著眉頭質問我為何不動身與他相會。我不知如何作答,只能下意識地退縮,卻落入一個時光隧道般的漩渦,周遭姹紫嫣紅,轉眼荒蕪;鮮衣怒馬,瞬間枯骨,我身不由己地落入一座孤城,城中唯有一人固守,他玄色背影負手而立,冷冽如冰,唯有看著那墻上一幅幅沒有眼睛的女像時顯露溫存。我投入他的懷抱,問他畫像上的女子是誰,他笑而不語,卻與一個曼妙的女子在榻上癡纏起來,我失聲痛哭,直到他撫摸著我的背脊,我才知道,那女子既是我。

可是,我是誰?誰又是我?歷史上根本沒有司馬疏星這個人,所有的一切,如幻泡影,皆是虛妄。假做真時真亦假,我懷疑自己得了嚴重的精神分裂。

清醒過來,已經是三天後了。

蕓溪緊張地為我更換頭頂的毛巾,見我醒轉,終於喜笑顏開:“疏星,你終於醒了!”

我下意識地坐起,發現自己緊緊抓著那件黑色裘衣。

我不解地看著蕓溪,我記得我已經把它洗凈曬幹疊在木箱裏了。

她答道:“你受風寒昏迷後,王爺突然來看你,我記得你曾經對我提起對那日被罰醉酒一事頗為介懷,尤其是總逮不到機會把裘衣還給他,我就自作主張拿了出來,不料王爺卻把它蓋回了你的身上。”

我驚訝:“他?來看我了?”

蕓溪道:“是呀,原來那日你我東苑小書房所見的神秘人,是攝政王府有史以來最大的貴客,皇太後布木布泰和她的心腹蘇麻喇姑。她是慕名而來,請攝政王讓你為她畫一件華服。攝政王交代我如果你醒了,就原原本本告訴你,在二月初八皇太後生辰前裁制完成就行,但是不許我對其它人提起只字片語,就算是大福晉瓊華問起,也是不許說皇太後秘密造訪的事的。”

我不禁笑出了聲,覺得這番說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皇太後深夜微服私訪,與攝政王徹夜交談,只是為了府上一個丫頭?也只有蕓溪這樣天真爛漫的小姑娘才相信,當然不能公之於眾。

我冷冷笑道:“果真如此,我司馬疏星受寵若驚了。”話沒說完,我咳得昏天暗地,眼淚不爭氣地落下。我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麽又在傷心什麽。

病怏怏的日子真是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瘦盡燈花又一宵。不知何事縈懷抱?醒也無聊,醉也無聊,夢也何曾到謝橋。

二月初八,皇太後生辰,大福晉瓊華代表攝政王府提前獻上了我和蕓溪設計,司衣房連夜趕制的華服,在我有限的認知裏,我能想到的唯有Alexander McQueen那類的高定風格能配上布木布泰的尊貴身份。布木布泰盯著我的眼睛良久,賞了金銀和一句“別出心裁”以作褒獎。於是那一天,紫禁城後宮貴婦穿著司馬疏星設計的各種高定招搖過市,而布木布泰艷壓群芳,氣質超群,我思忖著如若手頭有相機,把這幅景象拍下來,絕對能夠讓後世的時尚界摸不紮頭腦。

等我風寒好時,已經是二月十四了,不料之前因為披星戴月地設計華服,眼疾又犯了。我模模糊糊地仰望星辰,突然有一絲恐懼湧上心頭,看不清星辰的司馬疏星,還是司馬疏星嗎

過了幾天渾渾噩噩的日子,轉眼已經到了三月十三,看著床底滿滿一小箱的銀子,我終於恢覆了點神氣。這幾日我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開口請李南珠幫忙暗度陳倉逃出王府,一來李南珠自從夜宴一舞傾城之後名聲大噪,連帶著汀蘭軒也熱鬧起來,佟佳氏也是沒有什麽底氣再來搶奪東莪格格,李南珠還算知恩圖報,時時念著償還我的恩情;二來滿清逃人法頗為嚴苛,萬一貿然逃走被抓了回來,卻不知道要受到什麽刑罰更不知會不會牽連到旁人,而朝鮮世子府因為政治上的原因,清廷總會賣些面子,不至於因為庇護一個微不足道的漢人女子而惹禍上身。

打定了主意,我便找李福晉說了此事,她先是有些猶豫不決,不過看在東莪的面子上,最後總算應承下來,道:“年前攝政王已許諾綾陽君,世子不宜久居,永還本國,三月十五就是昭顯世子回朝鮮的日子,我清早便去送行,你躲在我的馬車上,到了世子府再喬裝成世子侍女,隨他一起去朝鮮吧。”

我連聲道謝,心頭大石落地,信步走在汀蘭軒外的鵝卵石小徑上,腳步卻輕快不起來,我突然想再好好地陪多爾博一天,想好好地陪蕓溪說說話,想把王府再走上一遍,想再看一眼銀安殿,不知何時起,我竟對這裏有了些許依戀,難怪尼采說,人啊,就是個矛盾的綜合體,以前拼命想擺脫的,到頭來卻是十分留戀。

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我踱著步子兜兜轉轉,完全沒有一點春困,突然眼前冒出一張煞白的臉,紅通通的杏眼盯著我,伸出竹竿一般沒有血色的手撲倒在我的腳下,嘴裏還發出淒淒慘慘的聲音,平白地給春日暖陽添了一股陰寒之氣。我倒吸一口涼氣,拍了拍噗通亂跳的心臟,嘀咕大白天的撞鬼,仔細瞧那面前的人兒,卻是那日鞏阿岱帶入府的花濺。

花濺哭得梨花帶雨:“小姐,小姐。”

我不知她何時盯上了我,出逃的計劃嚴絲合縫,可不能被別人發現了端倪,於是掰開她的手,退了幾步:“花濺姑娘你這是做什?”

花濺跪著死死盯住我,隨我進了幾步:“小姐,你真的不記得我了嗎?我是花濺呀,‘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名字還是你給我取的。”

“我取的?”我搖搖頭:“不記得了。”

“小姐,她們說你是司馬疏星,我不信,你明明是我家小姐朱螢雪啊!”她說得有名有姓,我滿腹狐疑地看著她,心道莫非她真的識得我這幅身軀的身份?

“朱螢雪?”我終於知道原來這幅皮囊的主人本來叫朱螢雪,“名字還算好聽,可是寓意卻有些消極,螢月之光其亮不遠,不是什麽好兆頭。”

花濺楞了一下:“什麽消極不消極,小姐,你就是朱螢雪啊,明朝福王的幺女。”

“明朝福王?”我回過神來,心中頗懷疑這花濺是不是來構陷我的,我雖然希望自己是個公主格格之類,可若是個前朝的公主,我寧可不要,大明這燙手山芋,誰不是避之唯恐不及呢,連連退步道:“不不不,我可不是什麽福王的女兒。”

花濺見我如此推脫,哭了起來:“小姐為何不認我?當初闖賊入關,先帝心灰意冷,一刀砍了坤興公主的胳膊,你和我嚇得不清磕磕絆絆逃回王府,不想福王卻也效仿先帝,發瘋一樣地砍殺女眷,王府血流成河,王妃捂著胸口的血窟窿,囑咐我一定把你帶出北京城,越遠越好!豈料我們逃出王府不多時,就走散了。”

“先帝?坤興公主?王妃?”我聽得目瞪口呆,見她言之鑿鑿,如若親見,不禁寒毛直豎。

花濺紅著眼睛,激動萬分:“是啊,因為有宗親的這層關系在,加上小姐品貌俱佳,你從小就被周皇後選作坤興公主的伴讀,福王也對你很是看重。哦,坤興公主閨名朱徽娖,就是你平時口中的徽娖姐姐啊。”

我恍了恍神,眼前朱螢雪短短的一生歷歷在目,心道我這千金小姐看來也不怎麽好命,想來大明皇朝被李自成摧毀之後又迎來了滿清鐵蹄,這千金大小姐先是被崇禎帝和自己的父親瘋狂的舉動嚇得神志不清,又被那日清軍屠城的叫喊聲嚇破了膽,以至於讓我有機可乘,借著她的身體延續司馬疏星的生命。冥冥之中自有安排,這女孩就這麽倒黴催地變成了司馬疏星,至於這和愛因斯坦或者其它物理學家的理論有什麽關聯,我已經說不清道不明了。

我只知道我不能接受事情變得更為錯綜覆雜,於是趕緊道:“花濺姑娘,你認錯人了。我不是什麽朱螢雪。你可別到處亂說。”一邊示意她快些起來,畢竟多爾袞的侍妾這樣跪拜一個府中婢女太過紮眼,不料花濺弱弱的身體似灌了鉛似的沈,我扶她不起,打定主意還是走為上計,於是道:“花濺姑娘既然喜歡跪著曬太陽,那隨你吧,我還有事,先走一步。”便倉皇而逃,留花濺在原地撕心裂肺地喊:“小姐,你不能不認我呀。大明朝垮了,我就剩你一個主子了。小姐,你要為大明朝報仇啊!”

我聽得毛骨悚然,報仇?開什麽國際玩笑,我一個弱女子如何能夠扭轉歷史格局,你這小丫頭既是朱螢雪的婢女,怎麽存心來害她呢?心中更是打定主意對朱螢雪一事抵死不認,何況,我本來就是司馬疏星。

然而,寄魂籬下,司馬疏星的一生,怎能不受朱螢雪的影響呢?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的身世,有沒有猜到的小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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