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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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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第 144 章

大街之上, 車水馬龍,人影幢幢。

喧鬧聲中,小樓裏依稀響起少女的抱怨聲, “他之前怎麽不說要下場?早知道他要入官場,我理他作甚?”

姚映疏笑倒在榻上, “這話說得不在理, 華家乃是書香世家, 他們家的兒郎不入仕做什麽?難不成回老家種地去?”

趙桐月氣, “那他可以早些告訴我啊,偏在我和他約定行走江湖的時候潑我冷水, 什麽人啊。”

姚映疏笑得雙肩發抖, “早些時候, 你們不過點頭之交, 他為什麽要與你托底?”

“你哪頭的?”

趙桐月氣急敗壞,抓著手邊軟枕朝姚映疏丟去,扭頭告狀,“表姐, 你看阿疏,胳膊肘都拐到河對面去了!”

尚嵐玉唇畔帶笑,溫聲笑道:“阿疏說得在理。”

趙桐月抓狂, “你們都不向著我!”

姚映疏和尚嵐玉對視一眼,兩人眼裏雙雙含笑。

前者悠悠道:“既然如此,你和他斷交不就行了?他做他的官,你當你的逍遙郡主, 再不相往來。”

後者吱聲, “阿疏說得是, 這天底下的好兒郎這麽多, 何必執著於他一人?”

聽兩人這麽說,趙桐月下意識反駁,“其他人怎麽能和華煜一樣?”

姚映疏忍俊不禁,“所以說,這世上男子被你分成了華煜和其他人?”

尚嵐玉揶揄,“原來小月對華家小公子如此情根深種。”

“你們胡說八道什麽呢。”

趙桐月氣急,白玉臉龐飛來兩朵紅霞,嘴硬道:“誰對他情根深種了?不過比起其他人,他更順眼罷了。”

姚映疏和尚嵐玉齊笑,惹得趙桐月惱羞成怒,抓著兩人撓癢癢。

“好了好了,癢,癢。”

姚映疏笑個不停,抹去眼角淚珠,喘著氣道:“我錯了,不說了,還請郡主大人有大量,原諒小的這一回。”

尚嵐玉掩唇,眸色一凝,比起方才的放松多了幾絲凝重,“小月,你究竟怎麽想的?姨母一提起你的親事便愁得嘆氣,你當真打定主意不嫁?”

趙桐月斂了神色,懨懨道:“我也沒說不嫁。”

她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還未見過大好河山,便要困在後宅一輩子。她想游歷山川,看遍大漠海洋,逍遙自在,才不枉來這人世走一遭。

可生在皇家,身不由己,她若是一輩子不嫁,彈劾父王的奏折怕是都要堆滿皇祖父案頭了。

把話這麽一說,姚映疏和尚嵐玉皆沈默下來。

半晌,姚映疏忽地一拍掌,“我記得,華煜現在也不過十五六,比郡主小了足足兩歲。”

趙桐月興致缺缺,“是啊,怎麽了?”

姚映疏眼睛發亮,“華煜現在還小,不如先定親,等他兩年。他不是要下場嗎?離秋闈還有一年多,郡主不如趁此時機出去走走,既能堵住悠悠眾口,又能滿足心願,一舉兩得。”

趙桐月豁然開朗,雙眼明亮,激動地握拳,“好辦法!”

她倏地起身,匆匆往外走,尚嵐玉急忙追問:“小月,你要去哪兒?”

“回府,去定親!”

尚嵐玉聽得分明,無奈一笑,“這性子。”

姚映疏支著頭,笑意盈盈,“還不錯。”

兩人相視一笑。

三日後,臨川郡主與華府小公子定親,再過不久,華府小公子以游學的名義離京,郡主舍不得未婚夫,追他而去。

京城少了個尚嵐玉掛心的人,一時之間,她心裏空落落的,好似做什麽都提不起勁。

又是半年,聖上封晉王為太子,世子趙桐卓為太孫,東宮炙手可熱。

離開東宮,尚嵐玉慢慢往家走。

和姚映疏待得久了,她也愛上了蒔花弄草,在院內墻邊種下一株海棠。

此時海棠花開得正盛,花枝穿墻而出,花心吐蕊,嬌艷欲滴。

尚嵐玉停住,仰望那株海棠,靜靜出神。

許久之後,她緩緩轉身,對著遠處那道模糊又熟悉的身形斂衽施了一禮,款步進院,反身將院門闔上。

何必呢,姜夫人做到了自己的承諾,他也該投桃報李,好生待他的太孫妃。

不該再來看她。

不能再撥動她早已死去的心湖。

尚嵐玉靠在門上,望著蔚藍天幕徐徐吐出一口氣。

現在的日子已是極好,就這樣過一輩子也不錯。

她心滿意足。

可她沒想到,姜妙菱竟然會主動找上門來。

這日,離開書鋪後尚嵐玉走著回家。

書鋪如今蒸蒸日上,話本子和各種紙箋甚至是人物繪本都賣得不錯,掌櫃的收了兩本話本子讓她掌眼,尚嵐玉看得聚精會神,一時忘了時辰。

到家時不見屋檐上空飄起白眼,尋思著許是文芷有事耽擱了,尚嵐玉慢慢進了屋。

推開門,文芷第一時間迎上來,表情不太好看,指著屋內撇嘴,“娘子,太孫妃來了。”

尚嵐玉驚訝,急忙進屋,對著屋內女子行禮,“見過太孫妃。”

姜妙菱轉身,將她攙起,溫聲道:“嵐玉表妹不必如此多禮。”

她生得不如尚嵐玉清純無辜,也不如趙桐月明媚嬌艷,端莊大氣,氣質沈穩,眸光流轉間,眸底深沈暗湧,隱隱流露出慟色,是個有故事的女子。

在晉王府時,尚嵐玉極為避嫌,並未見過這位表嫂幾次,也不知她今日所謂何事,心中惴惴,試探性道:“不知表嫂今日所來為何?”

姜妙菱:“都下去吧。”

侍女們齊齊告退,文芷本不想走,被尚嵐玉瞪了一眼,不情不願離開,眼睜睜看著侍女關上房門。

尚嵐玉不解,這是有話要和她說?

可姜妙菱卻並未出聲,望著對面木圈椅怔怔出神。

屋內氣氛怪異,尚嵐玉按捺住心底隱隱生出的燥意,陪著姜妙菱枯坐。

“對不起。”

許久之後,寂靜屋內響起沙啞女聲。

尚嵐玉驚訝偏頭。

姜妙菱並未看她,目光虛浮,啞聲道:“當初分明是我找上門,言之鑿鑿告訴你,我不會與你爭搶太孫。”

她笑了聲,似是自嘲,“可沒想到,我最終還是搶了你的位置。”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虛偽?”

尚嵐玉啞然。

抿抿唇,她輕聲開口,“造化弄人,這與表嫂無關。”

姜妙菱長指按著太陽穴,“近日,我母親越發瘋癲了。”

尚嵐玉擡眸,等她下文。

“……她……要我為太孫誕下嫡子。”

這話姜妙菱說得很艱難。

尚嵐玉沈默,勉強笑了下,“表嫂是表哥正妻,國公夫人也是為了表嫂考慮。”

“可我知道,他心中的人不是我,是你。”

姜妙菱深吸一口氣,“嵐玉表妹,我也不怕丟人,實話告訴你,我與太孫至今未曾圓房。”

尚嵐玉驚了。

她離府已有半年之久,他們竟然還未……

尚未回神,又聽姜妙菱道:“你若不介意,我做主將你迎進府中,你所出之子,也可記在我名下,只要……你幫我瞞天過海,應付我母親。”

最後一個字落下,姜妙菱臉色發燙,神情不自然。

尚嵐玉並未應聲,斜眸打量著她的神色,輕聲問道:“為什麽?”

姜妙菱迷茫,“什麽?”

尚嵐玉不解,“表哥人中龍鳳,表嫂為何不願嫁他?甚至對我的存在毫不介懷?”

姜妙菱一滯。

雙唇抿到發白,她啞聲開口,“嵐玉表妹,你可知我被拐後被賣到了什麽地方?”

未等尚嵐玉開口詢問,姜妙菱仰首,輕聲道:“我是被二兩銀子賣到他們家的,養父母不孕多年,好不容易生下一子,卻是個傻子。”

她自嘲一笑,“而我,成了他們為親兒子準備的童養媳。”

尚嵐玉眸底掀起狂潮,“……什麽?”

“說是童養媳,我卻比丫鬟還不如,起早貪黑下地幹活,不管是家裏還是地裏的活計,我什麽都要做。”

姜妙菱微微擡手,看著白嫩的掌心,輕嘲一笑。

在她沒回來前,這雙手黝黑粗糙,長滿了繭子,哪像現在的白嫩柔皙,仿佛真真是雙養尊處優的世家千金的手。

“養母刻薄,養兄癡傻暴虐,養父……惡心齷齪。”

姜妙菱閉眼,長睫濡濕,“養在這樣的家裏,若不是有人相護,我早就失了清白,半死不活。”

尚嵐玉看向她。

姑娘白皙側臉微揚,神色哀傷又懷念,“他住在養父母家隔壁,父母雙亡,與胞妹相依為命。他力氣大,除了忙農活,還會去鎮上做工補貼家用。”

“他生得高大,沈默寡言,溫柔善良,每次買了什麽好東西,都會悄悄放在我窗邊,不等我和他說聲謝謝,一言不發掉頭就走。”

“我成親的前一晚,他開了窗戶,帶著我和妹妹逃了。”

“那時我以為,我會和他一輩子在一起,我們一起努力養護妹妹長大,日子清貧也不怕,只要有他在身邊,我心滿意足。”

“可後來,他死了。”

姜妙菱始終閉著眼,清亮淚水從腮邊滑過,順著顫抖的下巴滴在前襟,將布料洇濕。

“在我認親之前,他死了。他甚至沒過上一天好日子,穿著粗布爛衣,就這麽在我面前閉了眼。”

尚嵐玉沈默著將手放在姜妙菱手背。

溫熱觸感令她一顫,細微哽咽瞬間變為啜泣,淚水不住滑過臉頰。

哭完了,姜妙菱收斂情緒,認真道:“嵐玉表妹,在我心裏,太孫再好也不如他,你不必擔心入府後我會與你爭搶,我……”

尚嵐玉打斷她,“表嫂,你今日來是為了什麽?”

姜妙菱緘默片刻,“母親逼迫越甚,我……快要頂不住了。”

可她心裏那道影子刻骨銘心,她實在做不到就這麽投入別的男人懷抱。

“太孫是個好人,你與他兩情相悅,卻因我之故分別,我心中愧疚難忍。”

尚嵐玉輕笑,“表嫂,且不提國公夫人會不會允我入府,我若當真成了表哥的妾,你會如何?”

姜妙菱迷茫擡首。

尚嵐玉並未看她,溫聲道:“自古因寵妾滅妻禍家的數不勝數,更何況還是皇家。”

“姨父唯有表哥一個兒子,未來他的位置必定是表哥的,無寵無子的太子妃,甚至是皇後,史書上慘烈的結局歷歷在目。”

“國公府和太傅一家傾全族之力讓你登上太孫妃的之位,不是為了讓你給別人做嫁衣的。”

“你只想偏安一隅養著心上人的胞妹過自己的日子,可有想過家人未來的下場?”

尚嵐玉輕笑,“表嫂,你太天真了。”

“你既入了皇家,有些事,便身不由己。”

姜妙菱臉色一白,眸中惶恐,“太、太孫是好人,他……”

尚嵐玉搖頭,“表嫂可是想說,表哥不會這樣待你和國公府?”

姜妙菱抿唇,不言而喻。

“表哥為人大氣,或許他不會。可太孫無子,滿朝文武都會逼迫他納妾,他是不會,可你能保證,他的兒子不會嗎?”

姜妙菱啞口無言。

忖度著她的神色,尚嵐玉又笑了,“表嫂可是想說,若我誕下表哥子嗣,定不會如此?”

心中所想被她戳破,姜妙菱悻悻,眉眼低垂。

“可我不願。”

擲地有聲的一句,令姜妙菱霍地擡頭,滿眼震驚。

尚嵐玉彎眼,眸中映著星光,“我母親早逝,父親沈迷酒色,萬事不管,哪怕是我這個女兒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動容。”

“我在姨娘們的算計中磕磕絆絆長大,若非姨母將我接到晉王府,我早已去尋了母親。”

“我厭惡勾心鬥角的日子,也厭惡父親妾室醜陋的嘴臉,我不願,也不允自己自甘下賤,成為一個妾。”

“哪怕是表哥的妾,皇家的妾,我也不願。”

尚嵐玉莞爾,面色舒緩,溫柔似水,“我很喜歡現在的日子,有閑書相伴,有銀錢傍身,有姨父姨母撐腰,紅塵匆匆,予我自在,我心滿意足。”

她偏頭,對姜妙菱輕輕彎唇,“抱歉表嫂,你的請求,我不能答應。”

姜妙菱看著她,仿佛透過姑娘瘦弱的身軀,看見了藏在深處的一株紅梅,傲骨嶙峋,百折不撓。

她起身,神容愧疚,“是我該說抱歉,尚嵐表妹,是我強人所難,折辱了你。”

這樣的姑娘,怎會為妾

“對不起。”

尚嵐玉搖頭,她握住姜妙菱的手,溫聲道:“表嫂,人要往前看,只有你站在高處,才能護住恩人在世遺留的血親,贈她一世無憂。”

“便是血脈至親也會為了利益滿心算計,何況是隔了一個肚皮的?你該為你,為姜家謀出一條錦繡路來。”

“表嫂,你是個聰慧堅韌的姑娘。”

只因半生蹉跎,尚不了解世家黃權的殘酷。

“我相信,你會成為優秀的太孫妃。”

去吧,去站到他身邊,陪他走過榮華一生,好歹……不要讓他成為孤家寡人。

我相信,你能做到。

送走姜妙菱,尚嵐玉笑著對文芷道:“雖是耽擱了,但現在買菜也不遲,走吧,我與你一道。”

有人登極皇權,遍享榮華富貴。

而她,身處人間煙火,已是不同的兩個世界。

尚嵐玉偏頭,視線掠過遠處模糊熟悉的身影。

她想,他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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