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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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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那家花卉行裏只有兩盆萼綠君, 整個望舒巷除了她家,唯獨林月桂家才有,方才那人是從曾家出去的?

姚映疏摸頭, 迷惑不解。

轉念一想,方才那人身上的緞子柔順得跟水似的, 一看便知極為昂貴, 或許家裏有別的門路也買了萼綠君來養?

可是……

姚映疏擰眉。

那人的側臉怎麽有些眼熟?

許久都想不起來, 姚映疏只好暫且按下, 先去給譚承燁買糖漬梅子。

既然都已經出來了,她買完梅子索性又去了菜市, 剛走到街口, 一道身影從她面前飛快跑過, 噌一下跑到菜攤子旁邊蹲下。

姚映疏定睛一看, 謔,好一個身手敏捷的嬸子。

嬸子頭發一絲不茍地盤起,衣服洗得發白,目光炯炯有神。

她看了眼收回視線, 走到攤子上買菜。

姚映疏來得有些晚,新鮮的菜大多都賣光了,加上又是夏日, 日頭一曬,別說菜葉,連人都打蔫了。

她選了幾樣還算新鮮的,正要付賬, 驀地聽見一道氣勢磅礴的高喝, “這是我先看中的, 你懂不懂先來後到啊?”

姚映疏偏頭去看, 只見方才那名嬸子手裏拿著幾張打蔫的菜葉,氣勢洶洶地瞪著面前之人。

站在她對面的也是個嬸子,姚映疏看不清模樣,只聽見她尖利的嗓音。

“無主的東西誰都能拿,你先看中算什麽本事,誰先搶到就是誰的!”

嬸子氣得眉頭一豎,“你這不講道理的瘋婆娘,方才我手都放在這蓮藕上了,是你把東西從我手裏搶走的,你咋這麽不要臉呢?”

“你說誰不要臉?到底是誰不要臉?一大把年紀了死皮賴臉住進別人家裏,你一個晦氣東西好意思嗎?也不怕方著別人!”

“你說誰晦氣?瘋婆娘,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背地裏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當年我家老頭子還在的時候,到底是誰臉面都不要了求著他做小啊?你說,到底是誰?”

“老妖婆!你胡說八道什麽呢?!”

“誰胡說誰天打雷劈!我這雙眼睛看得真真切切的,你衣裳啊都垮……”

“閉嘴!你給老娘閉嘴!”

兩個嬸子發出激烈的爭吵,看得姚映疏眼睛都直了,掏錢的動作頓住。

吵了足足一刻鐘,那嬸子大獲全勝,搶過蓮藕,挎著菜籃子趾高氣昂地離開。

姚映疏這才回神,一邊掏錢一邊道歉,“抱歉抱歉,我這一時忘了……”

攤主收了錢,搖頭道:“你這是第一次看這種熱鬧吧?”

姚映疏拎著菜籃子,靦腆一笑。

攤主也笑了,“你一向來得早,不知道這兩人之間吵起來的陣仗,那可跟打雷似的。”

說到這兒,攤主輕輕嘆氣,“可誰能想到,她們從前也是錦衣玉食的大家夫人呢?”

“啊?”

姚映疏震驚了。

“看不出來吧?”

攤主失笑,忽然來了談興,“方才搶走蓮藕那人姓封,夫家姓秦,早年家裏做的米糧生意,是咱們這兒的大財主。誰知她丈夫生了場怪病,沒熬過去走了。”

“家裏沒了頂梁柱,但好在還有個已經成家立業的兒子。生意雖沒丈夫在世那般紅火,但也算過得去。可天有不測風雲,她兒子兒媳某次運糧,路上出了意外,倆人都沒了,只給封嬸子留下嗷嗷待哺的孫兒和數千兩的債務。”

“我最開始見到她時,是個脾氣好又大氣的富家夫人,如今……”

攤主嘆氣,“都是被日子逼的。”

“另外一個比她好些,家裏只是經營不善,但好在人都在。”

姚映疏楞了許久,“那她們搶的是?”

攤主解釋,“咱們賣菜的或多或少會有剩餘,大多是品相不好的。節儉的就帶回去自己吃了,也有生意做得大的。喏,你看那邊。”

姚映疏順著攤主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家攤子鋪得大,足足三輛大板車放在一處,車下零零散散落著菜葉。

攤主道:“那是咱們這個菜市最大的菜攤子,家裏不差錢,自然不把那點東西放在眼裏。東西不拉回去,那就只能扔,由著那些家裏困難的來撿。”

姚映疏聽明白了。

她和攤主道了謝,拎著菜籃子往家走。路上仍在回想方才聽見的話。

一個富貴人家的夫人,如今淪落到和人在菜市搶剩菜葉。

這可真是世事無常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

心裏忽然生出憂慮。如今的日子這樣好,會不會忽然有一日她會發現,一切不過是黃粱一夢?

夢醒了,她還是從前那個小村子裏寄人籬下的姚映疏。

這念頭只出現一瞬,姚映疏單手拍拍臉頰。

她是吃飽了撐的才會想這些。

正要回家,卻見前頭的路被人擋住,許多百姓圍在一處,對著正中心竊竊私語。

姚映疏好奇,剛湊上去,驀地聽見一道淒慘的哭聲。

“天殺的小賊,你把我的錢還回來,那是我孫兒的看病錢啊!我孫兒還在家等我抓藥回去救命吶!”

“老天爺,你開開眼吧,我就剩這一個孫兒,我只有他了!”

方才那位封嬸子坐在地面,粗糙大手抹去眼角不溢出的淚。好不容易搶來的菜葉蓮藕散落在地,她卻似無所覺,神色又痛又恨,淒涼絕望。

“我求你,求求你,求你把錢還給我,讓我去給我孫兒抓藥,下半輩子,老婆子給你當牛做馬,絕無怨言!”

封嬸子的頭發散開,發間白色如雪。

姚映疏聽見身邊有人道:“這秦家小子病了這麽多日,說不準過兩日就要咽氣了,誰這麽缺德搶封家嬸子的銀子?”

“喪良心的東西!封嬸子的銀錢可都是替人抗東西賺來的,賣的都是力氣活兒,拿別人的血汗錢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姚映疏聽到這裏,去看跪坐人群中哭得傷心絕望的嬸子,牙齒咬住下唇。

內心糾結許久,眼看她就要哭得厥過去了,狠狠一咬牙,姚映疏快步走到封嬸子面前,借著給她撿菜的空蕩,飛快把腰間錢袋解下來放進封嬸子的菜籃子裏。

低聲勸道:“嬸子別哭了,這些菜都是好好的,你拿些回去。”

把自個兒菜籃子裏的菜撥一些過去,姚映疏道:“天無絕人之路,你孫兒的病會好的。”

封嬸子擡起淚眼,“這位娘子,我……”

姚映疏和她對視一眼,握了握封嬸子的手,在她怔楞間手悄悄指向菜籃子,站起身穿過人群走得極快。

那錢袋子裏可是有整整二三兩銀子呢,不走快些她都怕自己後悔。

不過若是能救一條人命,那也值了。

姚映疏按住心口,忍下心痛,疾步往家走。

回到家時沒了銀子的肉痛感已經散去,想到自己或許救了一條人命,姚映疏放下糖漬梅子,心情不錯地給大福餵了把粟米,又把吃剩的骨頭丟給小福。

小福汪一聲飛奔過來,大福不遑而讓,兩只爪子落地,步履輕快,幾下就跑到姚映疏身前。

姚映疏看它們一眼,進堂屋拿了包糖漬梅子給對門送去。

門一開,她笑道:“我家承燁最近喜歡吃梅子,我多買了一包,月桂姐拿去和柔姐兒甜甜嘴。”

林月桂微怔,遲鈍兩息接過梅子,“多謝歡歡。”

姚映疏擺手,“就一包梅子,月桂姐就不用跟我客氣啦。對了。”

想到自己在那陌生男人身上聞到的花香,她好奇問:“月桂姐今日有客?”

林月桂眉間微蹙,神色不太好看,“說是來尋人的,但認錯了門,進來喝口水就走了。”

還真是啊。

怪不得他身上一股萼綠君的香味。

既是過路人,姚映疏便沒放在心上,和林月桂道完別,回家慢悠悠理菜。

今日談之蘊和譚承燁又是一同回來的。

聽見動靜,姚映疏從廚房門口探出頭,眼睛一擡,正好對上一雙盛著落日餘暉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對她溫柔一笑,眸光似剪了金子,浮光躍金的湖面,輕輕一晃,便有金芒閃爍。

姚映疏被他笑得一麻,心裏有個地方發癢。

她半斂眼睫,攥住裙子。

談之蘊這幾日吃錯藥了?幹嘛、幹嘛對她笑得這麽溫柔。

搞得她老是心神不寧的。

出神間,兩人已走進廚房。

姚映疏避開談之蘊的目光,清清嗓子問譚承燁,“你今天沒課業?”

“沒啊。”

譚承燁輕松聳肩。

他主動走到竈膛後,抓了把幹草拿出火折子。

談之蘊幫姚映疏擇菜,餘光註意到她躲閃的視線,驟然出聲,“下個月我要去府城參加秋闈,你們呢?要和我一起嗎?”

“去府城?”

姚映疏和譚承燁異口同聲。

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從對方眼裏看見驚訝。

府城啊……

這兩個字曾經對姚映疏來說極為遙遠,如今她也能去府城了?

如果能去長長見識,那她的確是想去的。

可……

姚映疏看向譚承燁,“他還要上私塾呢,能去府城嗎?”

譚承燁立馬焦急道:“我可以告假!”

此話一出,姚映疏立馬沈著臉朝他瞪去,“你這剛走上正途,就想半路當逃兵了?”

知道她不同意,譚承燁轉而去看談之蘊,水汪汪的眼睛裏滿是乞求。

他去過府城,卻沒去過平州的府城,大好的機會就在眼下,他怎麽能不去看看?

談之蘊幫腔,“承燁如今的課業並不難,告一個月的假也無礙,到了平州城我也能教他。”

最主要的還是擔心這母子倆。

萬一在他走之後他們生出什麽事端,若是再度收拾行囊就跑,他到時候上哪兒找人去?

姚映疏不讚同,“你要準備鄉試,哪兒來的工夫教他?要不還是你一個人去吧,我留下陪他。”

譚承燁急得看了談之蘊好幾眼,義正詞嚴道:“咱們一家人怎麽能分開,還是一起去吧。”

談之蘊垂下眼瞼,“這次要提前在府城住一月,少不得在貢院附近賃間屋子,娘子和承燁若是不去,我出了貢院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頓了頓,他忽而扯了扯嘴角,語氣輕松道:“倒也無礙,上次下場我便無家人相接,這次不過是一樣的情況罷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年輕男子長睫如蝶翼輕顫,在眼下投射出兩片陰影。唇畔笑意清淺,神色舒緩,偶爾上擡的眸光裏卻洩出兩分失落。

想到他母親早逝,爹又是那個樣子,姚映疏抿抿唇,實在不願見到他這副神情。

低咳一聲,她問:“下場的學子都有家人去接?”

談之蘊頷首,又搖頭,姚映疏沒看明白這是什麽意思,便聽他道:

“鄉試一共三場,每場三天兩夜,學子們吃喝都在貢院,裏面吃不好睡不好,家中有條件的,自然要去將人接回,好生補補身子。”

隨著談之蘊的話落下,姚映疏眼前出現一幅畫面。

學子們紛紛走出貢院,個個都有家人相應,心疼地取出各種湯藥,簇擁著人離開。

唯有談之蘊形單影只走在最後。他安靜凝視眾人的背影,獨自回到租賃的屋子,面對冷鍋冷竈輕嘆一氣,連口熱湯都沒得喝。

姚映疏猛地搖晃腦袋,把談之蘊蒼白失落的臉從腦海中甩出去。

咬咬牙應道:“行,去就去。”

她警告譚承燁,“但你得保證,回來後功課不準落下。”

譚承燁面色陰轉晴,上翹的嘴角壓都壓不住,小雞啄米點頭,“嗯嗯,絕對不會!”

“你做不到怎麽辦?”

譚承燁笑容一滯,咬緊牙關,“要是做不到,我的那一份都給你。”

姚映疏聽懂了“那一份”是何意,驚訝揚眉。

這小子為了去府城居然那家業作賭?

她爽快應,“好。”

轉向談之蘊,姚映疏問:“我們哪天走?”

談之蘊揚唇,眸裏燦星繁盛,像是心情極好。

“不急,下月初即可。”

想到對門曾秀才也要參加此次秋闈,姚映疏特意去問林月桂是否要同行。

“一起去府城?”

林月桂沈吟,“夫君還未向我提起,但定然是要去的。我先去私塾問問他,過兩日再答覆你。”

姚映疏:“好,還有些時日呢,我們不急。”

這一等就是四五日。

這日,姚映疏正在書房練字,忽然聽見林月桂的聲音。

她牽著柔姐兒,面色歉疚,“歡歡,夫君他不知為何決定不下場了,府城我們就不去了。”

姚映疏:“啊?”

她震驚,“為什麽?”

曾秀才不是一心科考,甚至為此搬到私塾去住了嗎?

林月桂搖頭,“我也不知。今日有客邀他一敘,夫君特意讓我作陪,等回來後我再好生問問他。柔姐兒可否先放在你家?晚間我再來接她。”

姚映疏暫且按下疑慮,爽快點頭,“行,月桂姐盡管去吧。”

林月桂對她笑笑,摸摸柔姐兒的頭,柔聲道:“乖啊,要聽姚嬸嬸的話。”

“嗯嗯,我知道的。”

柔姐兒牽住姚映疏的手,乖巧道:“娘親再見。”

林月桂對兩人揮手,轉身往巷口而去。

前方露出一點亮光,巷子兩側投下陰影,她仿佛走上一座獨木橋,橋下是深沈望不見盡頭的幽深海水。

黑暗攀上女子裙擺,稍有不慎,單薄身影便會立即被潮水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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