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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海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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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海豹

許辭發現只要心裏有了期盼,日子就變得好過很多。每天晚上聽埃裏克講他在南極的所見所聞,就像是在無盡的黑夜裏設下了一個錨點,生活有了參照,便重新回歸秩序。

確如他本人所言,埃裏克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故事講述者。他從來不會讓許辭一直充當傾聽的一方,總是會時刻註意許辭的狀態,適時拋出問題,但又不顯得刻意。

“這個波長應該再調短點,你看,這樣信號就強多了。”許辭盯著電腦屏幕,微微轉了一下旋鈕,隨後轉過頭,“雅克,你在楞什麽呢?”

“師兄,總感覺你這幾天狀態好了很多。”雅克撓了撓頭,如實說出了心中所想。

“是嗎?”許辭的嘴角微微勾起,不動聲色地扶了扶鏡框,“這是我們在上一個冰站收集的數據,對比一下兩段波紋……”

“......有段時間我在羅斯海研究其海水中的浮游生物。”

房間內只開了一盞臺燈,微弱的燈光打在埃裏克的臉上,讓他原本棱角分明的面部線條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我們在那裏有一個簡易營地。”埃裏克笑了一下,露出留戀的神情,“幾平的房子,儀器、床和生活用具都擠在一起。”

“聽起來工作條件比我們現在還艱苦。”許辭評價道。

埃裏克聳了聳肩,繼續說:“營地附近有很多海豹,這些海豹圓滾滾的,眼睛又大又圓。”

“恰好有另外一組科研人員在研究這些海豹,他們告訴我,這是羅斯海豹。羅斯海豹喜歡單獨活動,而這一帶羅斯海豹的分布相對較多。目前為止人類對羅斯海豹的了解非常少,所以他們很珍惜這次科研機會。”

“這些海豹性格溫和,不怕人,大部分時候都懶洋洋地趴在冰上曬太陽。我沒事的時候就喜歡盯著海豹們發呆。”

許辭想象了一下一只胖胖的海豹癱在冰面上曬太陽,高大英俊的金發男人坐在營地門口,望著海豹出神的樣子,莫名覺得有點可愛。

“羅斯海全年被冰層覆蓋,幾米厚的冰面下方就是另一片世界。羅斯海豹雖然長相憨態可掬,在海裏卻相當敏捷。灰黑色的身影在澄澈的海水中靈活穿梭,撞見磷蝦群便大口卷入,尾鰭一擺又追向下一處。”

“每次那群研究羅斯海豹的科學家有了新進展,他們就會邀請我們跟他們一起慶祝。有個人帶了一把吉他來,他喜歡搖滾,我們就跟著他一起嗨。我到現在都記得他的口頭禪:‘抱歉,滾人總是無處不在。’”

“科考還能帶吉他?”許辭好奇地問。

“為什麽不能?”埃裏克指了指自己床頭的一摞小說,“就像我帶的這些書。生存和生活的差異其實不在周遭環境,而在於人自己的心態。”

“麥克默多還辦過音樂節和電影節呢,我們平時也經常一起看電影或是一塊兒唱歌跳舞。能夠在南極進行的娛樂項目確實不多,我們甚至還自己創造了一些玩法。事實上,很多人來到這片極寒之地,並非是因為他們放棄了生活,反倒是因為他們更熱愛生活。”埃裏克的話讓許辭大開眼界。

“話說回來,我們在羅斯海一共待了三個月,那群研究海豹的人比我們早來半個月……”埃裏克接著說了下去,一個跟許辭的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許辭眼前徐徐展開。

……

“所以你們的研究成果如何?”

“生活在羅斯海的物種相當豐富,浮游生物自然也是。我們在那裏發現了許多之前從未記錄的新物種。”埃裏克笑著說。

“真是讓人難以置信。”許辭由衷地驚嘆。

“功不在我,而在南極。”埃裏克的聲音帶著些許閑散的笑意,他關掉臺燈,房間內變得一片漆黑,“今天就到這裏,睡吧。”

“晚安,許辭。”

“晚安,埃裏克。”

第二天,遙感小組開了個短會總結前幾次短期冰站作業所得的數據。

“可以看出,就算是對比在有陽光加速融化影響下的極晝環境測得的數據,我們這幾次作業所測得的平均冰層厚度和浮冰範圍也要明顯小於五年前。”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嚴肅,很顯然北極的一系列變化是全球變暖的結果。

會議結束已經過了飯點,小組成員結伴來到食堂。大家邊吃飯邊聊天,不可避免地就談到上午開會的內容。

“在來北極之前,我在太平洋的一個小島上工作。當地人淳樸熱情,我們後來成為了像家人一樣的好朋友。”同事之一索菲亞是一個有著小麥色皮膚、四十來歲的美國女性。

“我負責海水相關數據的長期監測,在島上待了很多年。多年的觀測結果顯示海平面正在逐年上升,而且這個上升速度也在逐年加快。”索菲亞嘆了一口氣,“這些變化甚至不需要通過數據才能被發現,事實上,很多當地人都告訴我他們覺得海面相較幾十年前上漲了許多。他們的房屋一般修在海邊,方便打漁,而現在當地人修房子的選址會比以往更加靠近內陸。”

“當一件事情帶來的結果已經可以通過肉眼去看見,而非需要借助精密的儀器才能被觀測時,說明它已經發展到相當嚴重的地步了。”組長考伯特端著餐盤坐下,加入了聊天。

“雖然聽上去很誇張,但按照目前的海水上漲速度,再過幾十年這個小島可能就要被淹沒了,當地人即將失去他們的家園。”索菲亞的語氣很沈痛也很真摯,“我感到非常痛心,不僅為我的當地人朋友們感到心痛,還為我們生活的這顆星球感到痛心疾首。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是我參加DB計劃的原因。”

“大家都知道,北極是地球上最敏感的地方之一。北冰洋的海水溫度上升和海平面上漲情況都遠高於地球的其他水體,對於全球變暖的反應最為劇烈。我們要做的就是見微知著,趕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去警醒世人。”

索菲亞說完,大家紛紛點頭,飯桌上的氛圍一下子變得沈重起來。許辭沒有參與談話,但他的心情也有些沈重。

“今天想聽什麽?”當晚埃裏克把手支在床頭歪著腦袋征求許辭的意見。

許辭罕見地沒有讓埃裏克隨意發揮,而是用略微嚴肅的口吻發問:“埃裏克,你怎麽看待全球變暖?”

許辭很少思考這種宏大命題,但今天中午的討論過後,他突然很想聽聽埃裏克的看法。

聽到許辭的問題,埃裏克的神色稍稍認真起來。他想了一會兒,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又講起了在羅斯海遇見的海豹。

“在營地的時候,偶爾可以聽到海豹的呼叫聲。這種呼叫聲非常奇妙,像是某種電波。”

“在寂靜無聲的世界裏突然聽到海豹的鳴叫,你會產生一種神聖感。通常只要海豹一叫,我們就會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全神貫註地聆聽。每到那時我就在想,它們究竟在說些什麽呢?”

“可能它們只是單純地在呼叫同伴,但對於我來說,因為未知,於是便產生了無窮的想象。”

埃裏克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表情非常平和,冰藍色的瞳孔中卻閃著微光。

“從小到大,我都對大自然的一切感到好奇,這種對於未知的追求讓我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正如我之前所說,待在羅斯海的那段日子雖然很艱苦,但我卻過得很快樂。而羅斯海之所以擁有如此豐富的物種,是因為它幾乎沒有遭到環境汙染。”

“不管是環境汙染,還是全球變暖,這些都是人類給地球留下的傷痕,都是人類親手種下的惡果。我在聯合國和其他政府會議上都發表過演講,呼籲人們去重視生態,保護地球,但是效果甚微。一些節目和媒體紛紛邀請我,但他們更看重的,可能只是我的外形。我在學術界或許有很高的威望,但對於這個社會而言,真正掌握話語權的還是那些政客和商人。這讓我覺得很無力,所以我不再拋頭露面,而是選擇花費更多的精力去研究,去增進我們對自然的了解,從而試圖尋找一個可能的解決方案,去保護我們腳下的土地。”

“當然也正是如此,我才能遇見你,許辭。”埃裏克話鋒一轉,以打趣的方式結束了發言。

許辭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嗯”了一聲。

“那你呢?”埃裏克望向許辭,眼神很柔和,“許研究員,你怎麽看?”

“我,我……”許辭被問得猝不及防,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並不是一個有著多麽崇高科研理想的人,學習遙感並非源自熱愛而是出於私心,之所以一直從事科學研究也不過是自己恰好擅長,在埃裏克的真摯發言前許辭難免有些相形見絀。

埃裏克沒有逼問,起身關閉了房間的燈。柔和的聲音從黑暗裏傳來。

“沒關系,我相信許研究員之所以此刻待在這艘船上,就一定也有自己的答案。”

那天晚上,許辭罕見的失眠了。他開始認真地思考起來全球變暖,反覆回味埃裏克的話。良久,許辭將手放在心臟上,清晰有力的心跳從手心傳來。

這顆寂滅已久的心,終於重新同世界接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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