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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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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極夜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許辭和同事們站在甲板上送別了當天最後的陽光。第二天一直到中午吃飯,許辭都沒有再等來新一天的太陽。許辭知道,太陽不會再升起了。

極夜開始了。

當天晚上第一次短期冰站的選址終於確定下來。吃過晚飯,科學家們便開始把儀器往外搬。這還是許辭這麽多天以來第一次下船。

走下舷梯,腳踩在厚實的雪面上,許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冷,這是他的第一感受。裸露出來的皮膚被寒風刮得生疼,即使穿著DB計劃統一的橙紅色防寒服,風雪還是尋覓著各種縫隙往衣服裏面鉆。

“師兄!搭把手。”

雅克抱著一個大箱子從船上走下來。許辭回過神來,幫他一起扛住箱子。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其他小組成員已經到達的位置,把大箱子也就是傳感器放在雪地上。另外一個小組成員放飛了無人機,大家各司其職,迅速進入了工作狀態。

短期冰站的主要任務是基礎環境數據和樣品的采集,通常作業時間只有幾個小時,所以必須抓緊每分每秒。科學家們沐天席地,將天地當作實驗室,這樣的體驗,是許辭以往三十二年人生中從未有過的經歷。

“這真是太酷啦!等我回去一定要跟師兄師姐巨細無遺地分享我這次的經歷。”

在一片漆黑裏,雅克的眼睛亮晶晶的,呼出的氣在空氣裏迅速液化成白色的水霧。

與滿載支持而來的雅克不同,許辭當初做出這個決定時,收到了不少來自身邊人的不解與反對。許辭在華國的老師認為極地科考太危險了,而親戚和同事們覺得許辭現在的工作很穩定,沒必要給自己找苦吃。

許辭知道他們說的都有道理,極地科考不比在實驗室做實驗,科學家們必須克服極端的氣候條件,極寒、極夜、暴風雪,還要小心各種隱患,比如隱藏在積雪之下的冰洞和隨時可能造訪的北極熊。而許辭就職的實驗室待遇很好,五險一金、分配住宿,薪資也不低。盡管實驗室主任允諾保留許辭的實驗員席位,但大半年過去,許辭未必還能跟上項目的進度。此外,在前三年的籌備時間裏,許辭幾乎每天都在開會、查資料,實驗室的工作任務本就繁忙,許辭還得騰出時間去參加前往北極必要的培訓。這三年來許辭付出了相當多的精力,他好幾次因為睡的太少差點記錯數據。

許辭向來是一個很溫和的人,很少反駁他人的意見,總是按照要求將所有事情做到最好。但正如他二十歲那年毅然決然回國一樣,許辭骨子裏其實非常倔,一旦做下什麽決定,無論是誰都難以動搖。也因此,許辭最終力排眾議登上了極星號。

極夜給許辭的感覺並不好受,盡管做足了心理準備,但無止盡的黑夜還是讓他感到壓抑和焦躁。許辭經常做夢夢見天亮了,睜開眼時發現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極夜給極星號上的所有人都多多少少帶來了一些影響,就連往日最活潑的雅克也失去了最初的生龍活虎,變得有些懨懨的。生活還是照常,但一切都只能根據鐘表上的時間來獲得參照。除了工作時必要的溝通以外,大家互相交流的欲望越來越少。往常到了飯點食堂會非常喧鬧,現在明顯沈寂了下來。直到隨行的心理醫生給大家做了集體疏導,情況才稍微有所好轉。

這期間,船上有過極夜經歷的老手們在人群中變得突出起來,他們的狀態很明顯有別於第一次經歷極夜的人們。而許辭註意到,埃裏克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因為他看起來似乎絲毫不受影響,甚至還有心情看小說,每晚都拉著許辭討論劇情。

許辭問他,埃裏克坦然承認說自己在南極出過幾次任務,在那邊過過冬。許辭問他是不是經歷過一次極夜第二次就會好受些,埃裏克說:“不,經歷過一次極夜只會讓你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

“許辭,我跟你一樣都覺得不太好受,只不過我習慣了。”

一天晚上,許辭結束了當天的工作回到宿舍,像往常一樣翻開了日記本。

“11月2日,極夜。”

日期和天氣因為是日記的固定開頭,寫下時許辭幾乎是無意識狀態。等他開始費神思考接下來該寫些什麽時,許辭沒來由地感到一股焦躁。

許辭盯著“極夜”那兩個字,心中的焦躁越來越甚。他翻了翻自己前幾天的日記,突然感覺自己的字跡變得異常陌生。恐慌感湧上心頭,他第一次產生了不想再寫下去的想法,握住筆的手也開始微微顫抖。就在這時,埃裏克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許辭,你想聽聽我在南極的故事嗎?”

低沈磁性的聲音如同絕佳的鎮定劑,狀似隨意的發問中隱隱含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意味。許辭平靜下來,轉過身面朝埃裏克。

“我想。”

“你對南極了解多少?”

埃裏克把手中的小說放在一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倚在床頭。

“不多。”許辭誠實地說,“地球最南端的一個大洲,除了地理位置其他方面應該都跟北極差不多,不過北極主要是北冰洋和浮冰群,而南極是一整塊大陸……哦對,南極沒有北極熊,但是有企鵝。”

埃裏克忍不住笑了起來:“Fine. 至少你說的都是正確的。”

“事實上,南極是一個相當棒的地方。”埃裏克作出了這麽一個評價,但並未進一步解釋,轉而說起了自己的親身經歷。

“瑞典在南極有兩個科考站,都是夏季站,在毛德皇後地。不過我之前去的是麥克默多站,南極洲最大的科考站,也是最為人熟知的一個。你知道麥克默多嗎?”

“不知道。”許辭搖搖頭,他對這些並不關心。他唯一知道的幾個華國南極科考站的名字還是在看新聞的時候無心記住的。

“人之常情。”埃裏克笑著說。即使他的笑聲不含惡意,許辭還是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們從新西蘭的基督城出發,搭乘飛機,咻——”埃裏克用手比了個飛機的形狀,在空中飛了一圈,“在麥克默多的機場降落後,再坐大巴前往科考站。”

“你覺得科考站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埃裏克隨後問道。

“嗯……矗立在冰天雪地裏的,很有科技感的建築群?”許辭想了想說。

“嗯哼,跟我第一次去的想法一樣。”埃裏克又笑了起來,“不過如果你懷揣著這樣的想法去麥克默多,那你一定會很失望。”

“所以你第一次去的時候失望了?”許辭敏銳地抓住了細節。

埃裏克聞言哈哈大笑起來:“沒錯。”

“麥克默多看上去只是一個普通的小鎮,比瑞典的絕大多數小鎮都普通。到處都是裸露的黑土,絲毫沒有美感。這是我對麥克默多的第一印象。”埃裏克的眼神望著前方的虛空,像是想到了很遙遠的事情。

“所以後來你改觀了?”許辭問。

“哈哈哈是的。”埃裏克點點頭,“一個地方的景色是組成其的一部分,而那裏的人也是構成它的另一重要部分。”

“麥克默多站的人有什麽特別的嗎?”

埃裏克朝許辭招招手,用神秘的語氣說道:“生活在麥克默多的人,都是一群職業夢想家*。”

“麥克默多作為一個社區,生活於其間的不只是科學家,還有來自各行各業的普通居民,比如司機、飛行員和超市售貨員。不過這裏的每個人都有多重身份,一個廚師在來南極之前或許是一個房地產大亨,一個維修工同時可能還是個哲學家。”

“來到這裏的每個人背後都有許多故事,我聽過最妙的一個說法是——我們放蕩不羈愛自由,不受束縛癡幻夢,都想跳出地圖的局限,所以我們都掉到了地球的底部,在這經線交匯之處相遇。”埃裏克朝許辭攤開手,嘴角噙著一抹微笑。

許辭被勾起了興趣,不由得問道:“然後呢?”

“然後......”埃裏克打了一個哈欠,重新拾起小說,“一個優秀的故事講述者要學會留下懸念。今天就講到這裏,明天再繼續吧。”

“我想,許大作家對於今天的日記,一定產生了諸多靈感。”埃裏克看向許辭,眼中盛滿了笑意。

許辭輕輕呼出一口氣,對上埃裏克的冰藍色眼睛:“謝謝你,埃裏克。”

“舉手之勞。”埃裏克朝許辭眨了眨眼,“其實這只是我想要讓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室友的日記裏所使用的一種小技倆罷了。”

許辭的心跳漏了半拍,他沒有回應,倉皇地轉過身拿起筆。

其實早就已經出現過了。

作者有話說:

“我們放蕩不羈愛自由,不受束縛癡幻夢,都想跳出地圖的局限,所以我們都掉到了地球的底部,在這經線交匯之處相遇。”改編自紀錄片《在世界盡頭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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