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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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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其四

小樓有前後兩處院落,前院留給了蘇念和墨塵居住,後院則是隱藏在樹蔭之下,建築風格與前院完全不同,尤其是大門,建設得格外厚重,甚至層層疊疊的掛了不少鎖。

楚驚寒身上帶著鑰匙,將門上掛著的鎖一把把解開。裏面十分安靜,聽不到什麽異想,然而楚驚寒臉上卻一點沒有放松的神色,他刻意回頭交代墨塵一定要保護好蘇念。

隨著最後一把鎖落地,他擡手便要去推門閂,這時忽然一股大力從內向外猛烈撞擊起來。

蘇念被嚇了一跳,墨塵連忙站在她身前,與楚驚寒並肩。

大門被裏面的人推得露出了一道縫隙,接著蘇念看到裏面露出一顆布滿血絲沒有眼珠的眼眶,緊緊盯著她。

她馬上認出了這是誰。

不過幾個月不見,蕭玉衡此時已經全無人樣,蓬頭垢面,蒼老異常。

楚驚寒柔聲道:“師父,你讓開些,讓弟子打開門。”

門縫裏的空蕩蕩的眼眶忽然不見了,接著裏面傳來蕭玉衡略顯瘋癲的聲音:

“別進來......你別進來!有人要害我!有人要害我!”

因為被拔了舌頭,他說話有些不清不楚,但仔細分辨還能聽出他在說什麽。

“師父,你看清楚,是我,我是楚驚寒。”楚驚寒耐心哄道,“這位是蘇姑娘,我旁邊這位是玄陰教的墨教主,你看看,咱們都見過的,大家都是好人。”

蕭玉衡又趴在門縫上用眼眶盯著蘇念和墨塵幾人看了一遍,忽然笑了,露出滿是牙垢的牙齒,和空蕩蕩的口腔:

“好,好,你們是好人。”

墨塵被裏面的味道熏得皺了皺眉:“他徹底瘋了?”

“是,劍宗裏的醫師都來看過了,都說沒什麽辦法。”楚驚寒打開門閂,“師父,我們進來了。”

小樓裏密不透風,原本預留的窗戶上也被人釘滿了木板,將太陽擋得嚴嚴實實。三人進屋後,楚驚寒將房門關上,從桌上摸了根蠟燭點燃。

蘇念這時才看清屋內的情況。

拋開刺鼻的臭味不談,這間屋子裏幾乎沒什麽家具,除了一張放著餿了的飯菜和蠟燭的破木桌,旁邊還有一張矮凳,再就是角落裏的一堆茅草,估計這裏就是蕭玉衡睡覺的地方。

只是看他的模樣,恐怕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正常睡過覺了。

蕭玉衡有些畏懼桌上蠟燭的火光,他拼命往角落裏縮了縮,但空蕩蕩的眼眶還是緊緊盯著蘇念。

“他現在畏光得厲害,總是說有人要害他。”楚驚寒道,“吃喝拉撒都在這間屋子裏,除了有時候能認出我,其他人他一概不認識,也不讓旁人進來,所以一直是我在這裏照顧他。但他不讓我碰他的東西,力氣也大得驚人。我怕弄傷他,也只能任由他去。”

蘇念點點頭表示理解。

看樣子,蕭玉衡真是瘋得不輕。前宗主自從聽雪樓一事後瘋成這個樣子,又沒了眼珠和舌頭,也難怪淩雲劍宗要將他關在此處。

說到這裏,楚驚寒想起了什麽,悶聲道:“不知是不是他之前做得錯事太多,上天要這樣懲罰他,我有時看著他這樣也難受,他一直說什麽攬風君要向他索命......”

聽到攬風君三個字,蕭玉衡反應更大,竟然抱著雙膝像個孩童一樣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起來。

墨塵不忍道:“算了,咱們別看了,阿念,出去吧。”

蘇念點點頭,同他一起向外面走去。然而剛邁開步子,卻見蕭玉衡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忽然向前猛地一撲,伸出雙手就要去抱蘇念的大腿。

蘇念大驚,楚驚寒和墨塵反應更快。二人一個將蘇念往身後一拉,另一個則上前抱住了蕭玉衡,及時按住了他。

這一撲沒有成功,蕭玉衡雖然力氣大得驚人,但終究敵不過楚驚寒,這下竟然張嘴哇哇大哭起來。

他沒了舌頭,哭的難聽,卻十分傷心。

蘇念看他這樣,到底還是有些心軟,道:“松開他吧,他是不是有事情想說?”

“可是師父他力氣很大,我怕......”

“沒關系,若是他再想做什麽,你照例按住他就是。”蘇念道。

楚驚寒這才松開了蕭玉衡,只是他心中仍然不放心,又拉著他回到角落中,讓他重新坐下。

蘇念半蹲下來,平視著他:“蕭宗主,我是蘇念。”

蕭玉衡一邊擦著眼淚一邊道:“有人要害我!”

“不會有人害你的。”蘇念輕聲道,“你在這裏很安全,那些想害你的人都不敢來這裏,明白嗎?”

蕭玉衡睜著眼睛,裏面流出黑紅的血水:“不,不,她們無孔不入,她們就在我們身邊!她要殺了我!要折磨我!”

說完,他馬上埋頭躲進自己的膝間,雙肩止不住的發抖。

“你放心,楚公子是淩雲劍宗武藝最高強的人,他會保護你的。”蘇念道,“所以你要聽他的話,乖乖吃飯,明白麽?”

“......只有他對我好,其他人都想害我!”蕭玉衡驚恐道,“我知道她們都想害我!都想讓我趕緊死!”

楚驚寒忍不住道:“師父,怎麽會有人想讓你死呢?”

“不......不,你不懂,我已經看穿了,我完全明白了。”蕭玉衡哆嗦著,津液流了一身,“我知道這些都是誰在幕後安排的,我知道誰才是幕後主使!”

蘇念耐心道:“蕭宗主,你好好的,不要這樣作賤自己了,楚公子會把你照顧好的。”

她嘆了口氣站起身,示意楚驚寒和墨塵一起離開這裏。

但蕭玉衡像是看出了她要離開,尖叫道:“你別走!我都說!我都告訴你!”

“是慕容織!都是他!這些都是他計劃的——”

楚驚寒搖搖頭:“蕭宗主當真是瘋了,他一共見慕容閣主不超過三面,大約是又把什麽人和他弄混了。”

蘇念只當是他的瘋話,沒有放在心上。三人離開小樓,蕭玉衡還在門內大喊著:

“是慕容織!都是他!一定是他安排好的!——”

楚驚寒將這間房的鎖一把一把重新掛上,又檢查了一遍房屋沒有任何損壞,帶著墨塵和蘇念重新回到前院之中。

“師父已經這樣了,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暫時將他關在這裏,希望將來什麽時候他能好些,我也好將他接回寒露峰去。”他嘆了口氣,眼中滿是疲憊,“對了,慕容閣主怎麽沒來?”

“他身體不適,在江湖上也沒什麽朋友,只交代我代他向新宗主問個好。”墨塵道,“話說你怎麽這樣清閑?新教主接任慶典,你難道不用親自準備?”

“我準備什麽。”楚驚寒笑了笑,“新教主又不是我。”

“不是你?!”

蘇念和墨塵都大吃一驚,兩人瞪圓了眼睛看著他。

楚驚寒聳聳肩:“為什麽一定要是我?”

“可是當今淩雲劍宗中,只有你能用出淩霄一劍,也只有你最受蕭玉衡信任......”

“你說的都對,我武功是比他們略高一些,也比他們年長。但你們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事情。”楚驚寒緩緩道,“我並不適合做宗主。”

蘇念沈默了。

“何況淩雲劍宗做下這麽多對不起江湖的錯事,更是愧對聽雪樓,我覺著,淩雲劍宗也該有一位女門主了。”

蘇念明白過來:“所以新任門主是......”

三人心照不宣,除了淩雪,恐怕再沒有人適合這個位置。

淩雪膽大心細,蕭玉衡在位時便替他在外辦了不少事,在江湖中積攢了些威望。而且她比起楚驚寒更八面玲瓏,江湖門派之間的恩怨是非,她心中都如明鏡一般。這麽一比,她倒真比楚驚寒合適不少。

“我嘛,本就無父無母,雖然師父他犯了錯,但畢竟養育我幾十年,我得在這裏為他好好盡孝才是。”楚驚寒笑道,“再有,沈塘村唐姑娘的那個孩子......”

蘇念問道:“那孩子如何了?”

“別提了,我是個大男人,哪會帶孩子。”楚驚寒嘆氣道,“你們若是有功夫,幹脆把他帶回去養著,省的跟著我吃苦。”

蘇念和墨塵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想不到刀光劍影難不倒你,這小小的孩子倒是難倒了英雄漢。”墨塵道。

“你現在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了,是不是提前進入中年危機?”蘇念調侃。

楚驚寒苦笑道:“你們別打趣我了。還是說說你們二人吧,打算什麽時候正式成親?未來又有什麽打算?”

“成親的事我早就準備好了。”墨塵一本正經道,“就等著她點頭。”

“......準備什麽?”蘇念還是楞楞的。

墨塵看著她溫柔笑道:“別忘了,我的‘禮’你早就收下了,若按我們川渝的規矩,那時我們就已經成親了。”

......

蘇念恍然明白過來,原來在流雲渡時,墨塵帶著她去買那堆珠寶首飾還有簪子,竟然懷著這樣的心思!

“!那時你就打我主意了!”

“自然。不過君子不趁人之危,這不是還要等你答應麽。”墨塵道。

“你倆快別打情罵俏了,搞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一如木頭的楚驚寒也忍不住吐槽。

蘇念鬧了個大紅臉,婚姻大事好解決,她如今要面對的是另一個問題。

她未來有什麽打算?

她不是那種呆在家裏老老實實相夫教子的人,她始終記得自己身上肩負著藥王谷和雲知意的教誨,她記得自己是個醫師,既然是醫師,那就要治病救人,要懸壺濟世。

她忽然想起什麽:“那本書,你放到哪裏去了?”

楚驚寒一楞:“什麽書?”

“我的醫典,或者叫它百草毒經。”蘇念道,“花拾月說淩雲劍宗有人將這本書交給了她,因此她才拿到了牽機毒的秘方,不然我們也不至於......”

楚驚寒呆呆道:“可是我早就燒了啊。”

“燒了?什麽時候燒的?”

“從你手裏拿到之後,我就燒了。”楚驚寒看著她,“絕對不可能有人將這本書交給聽雪樓的,那本書根本沒有離開我的手,我拿到之後馬上就按你的意思燒掉了!”

燒掉了?

蘇念也呆呆地看著他。

那花拾月是從哪裏得到的百草毒經?

不......會不會她根本沒有得到百草毒經,而是得到了牽機毒的配法而已?

她腦中突然回想起蕭玉衡的話——

那個真正藏在幕後的人,是誰?

蘇念幼時很喜歡看皮影戲,這是一種發源於西北的戲曲形式,其中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看似有各色角色在臺上演唱,然而這些角色在背後都是由一個看不見的人在操控的。

觀眾看不到這個真正的演員,只能看到臺上形形色色的故事。一曲唱罷,觀眾們都被臺上精彩的戲詞所吸引,很少有人會走到幕後去,尋找那個真正的演員。

她忽然發覺,這一場江湖上的紛爭,似乎也是有人搭臺導的一出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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