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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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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塵

別死......

別死......

蘇念蜷縮在地上,心口痛得快要令她暈厥過去。她渾身麻木而僵硬,甚至不敢擡起頭來去看林清瑤所在的方向。

師兄死了,現在連她唯一的師姐也棄她而去。

湖中被毒藥侵染的弟子們逐漸恢覆了神智,在其他人的幫助下重新回到冰面之上。眾人驚魂未定,唯有花拾月怔怔地看著遠處天上掛著的那彎彩虹。

好漂亮的晴天。她自言自語著。

到最後,自己果然還是慘敗。

不但敗給了自己的親生妹妹,更敗給了自己的弟子。

功虧一簣。

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自己總是得不到江湖上其他人的認可?為什麽自己總是要步步為營,過得這樣艱難?

花拾月低下頭,看著水中那張如花似玉的絕美容貌。這張臉她實在太熟悉了,她看著這張臉在蕭玉衡面前諂媚地笑,在其他門派面前頤指氣使,在外打探消息,在內約束弟子。

花弄影為她做了這麽多事,甚至最後不惜斷送自己的性命。

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嗎?

為什麽林清瑤在死前,反而會露出那種表情?

為什麽她的眼神和她們每日拜見的霜月君眼神一模一樣?

自己究竟......在畏懼什麽?

萬籟俱寂之下,一把銀白色的彎刀忽然出現在她身後,花拾月陷在沈思中,對這把彎刀的到來絲毫沒有反應。

刀刃沒進她的小腹,她一貫雪白而高潔的衣衫終於染上了骯臟的血。

花拾月擡起頭,看到的是慕容織近在咫尺的臉。

“楚驚寒呢?快!”慕容織拼盡全力大喊。

站在不遠處的楚驚寒如夢初醒,他持著那把玉碎劍狂奔而來,劍刃舉起,這次卻不是刺向花拾月的身軀,而是劈向她的脖頸。

同樣,銀色彎刀拔出,帶出一串飛揚的血珠,慕容織與楚驚寒一左一右同時沖上。

劍刃與刀鋒磕碰在一起,噴濺而出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冰面。

花拾月能感覺到自己失去了身體的控制,從高處跌落下來。

她先是看到已經回歸平靜的聽雪樓,那裏還在冒著大火後的滾滾黑煙,刺鼻的焦糊味直沖雲天。

接著她看到了或是趴在冰面上,或是泡在湖水中的弟子們,他們有男有女,但相同的是他們歲數都不大,臉上寫滿了驚慌和惶恐。

她再看到的是蜷縮在地上的蘇念和昏倒的墨塵,他們身上傷口無數,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她以為蘇念會對自己充滿了憎恨,但當她看到蘇念的眼睛時,卻發現其中除了無盡的痛苦,其他什麽情緒也沒有。

花拾月的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咕嚕咕嚕地向前滾動,最終停下來,她眼前只剩下一片花白,和那道絢爛的彩虹。

真漂亮。

她用自己僅剩的一點意識思考著。明明自己幼時也和花弄影一起看過這樣的彩虹的,明明自己是想讓大家都能看到這樣美麗的彩虹的。

可是自己給她們帶來的只有無盡的風雨和黑暗。

意識被深海吞沒,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合上雙眼。

......如果可以的話。

......讓我下輩子為自己犯下的錯贖罪吧。

==

慕容織喘著粗氣收回彎刀,身前那個穿著白色衣衫的身軀“嘭”地一聲向前倒下。

從遙遠的樹林中傳來一聲鳥類的啼鳴。金色的陽光最終驅散了黑暗。

蘇念長久地匍匐在地上,她的五臟六腑都在經歷仿佛刀割般的痛苦,她的心臟在一下一下地抽痛,強烈的刺激令她幾乎暈厥,但她還是強撐著看向花拾月。

也看到了她人頭落地的場景。

塵埃落定,這個背負著無數罪孽的女子,死在慕容織和楚驚寒的刀劍下。

“蘇念,你怎樣?”

慕容織將刀收回鞘中,一瘸一拐地向她走來。

湖水中早就沒有了牽機毒,眾人不再畏懼沾染到湖水,弟子們互相扶持著游回岸上,有幾個年歲小的少女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這些心思單純的孩子們怎麽會想到她們的恩師,竟然有一日會置她們於死地?

少年少女們總以為這世界非黑即白,也從未對自己師父的行為有過什麽質疑。哪怕現在,能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的人也是少數,她們不明白花拾月這樣做究竟是為了什麽,更不明白看似和聽雪樓無冤無仇的慕容織和楚驚寒為什麽會殺掉花拾月。她們心中只留下劫後餘生的惶恐。

蘇念的淚水爬了滿臉,她任由其他人叫嚷推搡而不為所動。

她已經脫力了。

兩天兩夜的戰鬥耗光了她的力氣,雲清玄和林清瑤接連的死去耗光了她的精神。只剩下林清瑤死前所說的那句話環繞在她的腦海:

雲知意的選擇。

他選擇讓林清瑤成為那顆能解百毒的丹藥,而讓蘇念成為了藥王谷唯一的傳承。

真是太殘忍了。

蘇念任由臉上的淚流著,她想,雲知意竟然能做出這種事來。

身為藥王谷的谷主,江湖中的青囊聖手,他不可能想不到,江湖上的人知道林清瑤是那顆丹藥後會對她做出什麽,但雲知意還是這樣安排了。

蘇念、林清瑤、雲清玄,看似是從他那裏分別獲得了三件藥王谷至關重要的東西,但實際上,她們的命運早就在那時被雲知意安排好了。

他了解她們三人的性格,更了解她們未來會做出什麽事。

膝下的冰塊在陽光的照耀下很快碎裂,冰冷的湖水湧上來,蘇念的衣擺全部被打濕了,可她還是楞在那裏沒有動作。

“蘇念!快到岸上來!”慕容織急道,“你想什麽呢?還不趕緊看看墨塵怎樣了!”

墨塵?

蘇念楞了下。

接著她恍然回過神來,連忙轉過身去尋找那個玄色身影。

她如今不能沈浸在失去親人的悲傷之中,因為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既然雲知意將藥王谷的未來全部寄托在她身上,那麽她就必須要替雲知意,也替林清瑤完成這件事。

墨塵正倒在一片快要沈入水中的冰面上,陽光照射下,蘇念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只能看到他略顯單薄的背影。

他的發髻完全散亂了,胡亂披散在身後,白皙而傷痕累累的脖頸從發絲間露出來,有一種妖艷且誘人的美。

蘇念朝他跑去,就在這時,他身下的那塊冰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哢擦一聲徹底碎成了碎片,墨塵也因此落入了水中。

湖水雖然已經沒了毒性,但畢竟冰冷,墨塵身體太過虛弱,此時是絕對不能著涼的。

蘇念情急之下也一躍進入湖水之中,冰涼刺骨的湖水馬上將她刺地一個激靈,她看到身邊有各種鋒利的碎冰塊,這些冰塊將她裸露在外的皮膚劃得滿是傷痕。

來自冰冷湖水的刺激和被劃傷的疼痛交織在一起,她一時分不清究竟哪裏更痛。她顧不上去關心自己,這時候她眼中只剩下一個身影。

她拼命向前游去,但湖水表面看著平靜,下面卻暗流湧動。她很快便迷失了方向,連那角玄色的衣衫也看不到了。

蘇念長在江南,本是極其擅長水性的。但她此時脫力,連擡起胳膊都十分困難。

在水下憋氣久了,她很快便到了極限,只能冒出湖面上狠狠呼吸了一口,再接著潛入水中。

“蘇念!你上岸來!換個人去!”

慕容織站在岸上大喊。

蘇念充耳不聞。

墨塵是等不起的,而且也只有她知道墨塵落水的位置。湖水這樣兇猛,一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卷走,她是一秒鐘也不敢耽誤。

她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往湖水的更深處游去。

眼前越來越黑,胸腔處的壓迫也越來越嚴重。她忍不住咕嚕咕嚕地吐了幾口泡泡,但環顧周圍,還是找不到墨塵的身影。

蘇念心中終於焦慮起來。

比剛才更洶湧的情緒向她席卷而來,她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手腳冰冷無力,身體在快速地失溫。

她知道自己需要盡快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和呼吸,可盡管心中像明鏡一樣清楚,蘇念想真正做到這樣卻比登天還難。

莫名的恐懼在瞬間包裹了她。

她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清什麽東西,就在這時,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令她恐懼到脊背發涼的東西——

死。

她想起雲清玄孤獨地在雪夜之中停止了呼吸,她想到林清瑤在黎明中變為漫天美麗的星光,然後她想到了墨塵靜靜地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不省人事的樣子。

蘇念捫心自問,自從養父母去世後,她在這世間就再也不存在什麽親人。但這三人的離去令她感受到了那種發自肺腑的痛苦和恐懼。

求求上天,別再讓他離開我。

蘇念不知何時開始在心中有了這樣的念頭。

她身為藥王谷的弟子,又做醫師這麽多年,早就不信什麽鬼神之說。

但事到如今,她實在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怎麽做。

她竟然這樣害怕墨塵離開自己。

在渾身劇烈地顫抖之下,蘇念忽然感到有人輕輕拉了一下她的左手手腕。

她心中焦急,一不小心吐出了好幾口泡泡,肺中的空氣所剩無幾。那個人很輕柔地拉著她的手,讓她慢慢轉過身來。

蘇念早就分不清自己臉上究竟有沒有流下什麽東西了,苦澀的湖水將她眼睛紮得刺痛,她奮力睜開眼睛,用力去看。

是墨塵。

他散亂的發絲和衣衫漂浮在湖水中,淡棕色的眼睛半睜著,湖水洗去了他身上的臟汙。他一手抓著蘇念,另一只手指了指頭頂。

意思是他們需要盡快回到水面上去。

蘇念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事。

她楞楞地想著,是自己的祈禱起作用了嗎?墨塵竟然還活著。

是不是上天不舍得她再這樣孤身一人地游走在塵世間?是不是這輩子她該受的苦受的累,已經在前半輩子都經歷過了,所以上天不忍將墨塵收回?

她的大腦徹底糊成了一團漿糊,缺氧令她思考十分困難,如今的她完全是在憑本能做事。

她直勾勾地看著墨塵,沒有動作。

他真好看,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人,鼻梁的高度,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蘇念這樣渾渾噩噩地想著,下一秒,她向前撲過去,貼上了墨塵的唇。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

與記憶中的感受並不相同,這次她完全是遵從自己的本能,因此她心中並沒有任何雜念。

唯一的想法便是——很甜。

不止是嘴上很甜,而是心裏,任何地方都很甜。

蘇念忽然想要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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