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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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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整

墨塵派人找到的休整的地方在聽雪樓的後院。

這裏受大火波及的程度小一些,房屋建築還勉強保留。好在聽雪樓的建造並不只依靠這棵巨大的榆樹,也有一些寒冰與尋常巖石築造的房屋,這才沒有完全被大火毀壞。

眾人攜著兩個昏過去的病號勉強找了間房間,暫時將二人放下。

“這裏也堅持不了太久了,大火早晚會波及這裏。”蘇念道。

“我們何不上岸再尋出路?”林清瑤問。

墨塵並未急於回答,只是輕輕搖了下頭。

不久,就見外面一個穿著玄陰教教袍的弟子著急忙慌地跑了過來:

“教主!教主,果然如您所料!”

“有多少人?”

“不清楚,只知道人數不少!湖岸被他們團團包圍住,教主,咱們如果現在上岸,必然是一場血戰啊!”

慕容織拍案而起:“那也不能在這裏等死!墨塵,你看到了,這火一時半會兒根本滅不了,咱們總不能一直呆在湖上!”

墨塵只道:“他們早有準備。”

頓了頓,他又問剛才那名弟子:“看清岸上都是些什麽人了麽?”

那名弟子想了想,回答道:“聽雪樓中的弟子居多,為首的正是聽雪樓的門主清弦君。此外好像還有......還有......”

蘇念連忙問道:“有沒有淩雲劍宗的人?”

“似乎是有的,不過看樣子不像是宗主蕭玉衡......”

“可是一男一女?”蘇念追問,“男的身材頎長,帶翠玉發冠,腰間一把帶蓮花圖案的佩劍,女的樣貌姣好,年歲與我相仿,是個面容肅穆不茍言笑的美人?”

弟子大驚:“是......正是如此!你怎麽知道?”

蘇念沈默了一瞬。

這兩人還能是誰,正是蕭玉衡最看重的兩名心腹,楚驚寒和淩雪。

至於蕭玉衡本人,早就不知躲到何處去了。

慕容織呆呆看著蘇念,半晌嘴唇翕動,囁嚅道:“......我們被做局了?”

墨塵道:“如此看來,這件事淩雲劍宗是知情的,顯然他們的目的也達到了。”

他看了看一旁受重傷昏迷著的夜辰:“只要夜聽雪一死,無論是誰接任天機門,短時間內都興不起風浪,淩雲劍宗便能借著這個機會奪得武林至尊的地位。只是他們估計沒想到夜聽雪會拖花弄影一起死,也沒想到聽雪樓與他們並不一心。”

蘇念道:“你相信楚驚寒的為人麽?”

墨塵沈吟一陣,道:“我自然是相信他的為人的,在沈塘村時他也出了大力,‘淩霄一劍’這樣的招數他都能用出來,足以證明他是個心思純澈之人。”

慕容織道:“那這次......”

“他雖心思純澈,卻唯獨被一點掣肘。”蘇念道。

“那便是他的恩師,蕭玉衡。”

墨塵嘆了口氣:“天下人之中,但凡是個有良心的,誰能做得出違背師命背叛師門這樣的事情?此事情有可原。但楚驚寒為人正直,若是他知道蕭玉衡和聽雪樓的計劃,恐怕並不會協同蕭玉衡擾動武林。”

慕容織恨恨道:“這老匹夫!”

“聽你們這話的意思,如果找到楚驚寒說清此事,他是不是就會幫我們?”林清瑤問道。

“還不好說。”蘇念沈吟一陣,“楚驚寒不過是淩雲劍宗的弟子,平日也就是為蕭玉衡辦些雜事,他一不夠資歷,二不能服眾。”

淩雲劍宗的其他弟子們看在蕭玉衡的面子上,還能稱他一聲大師兄,若是逼急了蕭玉衡,直接將他逐出師門,那楚驚寒跟喪家犬沒什麽兩樣,不但幫不了蘇念她們,反而還會將自己拖下水去。

蘇念知道他的脾氣,一定做得出這樣的事來的。

“若是我們讓他服眾呢?”慕容織忽然道。

“你什麽意思?”

“蕭玉衡一介粗鄙老匹夫,難成大事,我說句難聽的話,他在外到處說自己是什麽正教魁首,他配嗎?”

墨塵皺了皺眉。

慕容織繼續道:“他占著淩雲劍宗宗主的位置夠久了,如今就連身上的武功都不知留下了幾分,早該退位讓賢了,若是楚驚寒能抓住這個機會......”

“你要讓他弒師?”蘇念驚道。

想到雲清玄和林清瑤還在旁邊,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這怎麽可能!弒師是大逆不道的重罪!他怎麽可能做得出這種事,而且蕭玉衡罪不至此!”

“瞧瞧,你又想哪兒去了。”慕容織笑道,“我只說蕭玉衡該讓位,又沒說要讓他死?何況他做得那點破事壓根用不著咱們動手,江湖上的眾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他做什麽破事了?”墨塵問。

“你們不知道?”慕容織有些意外,“我還以為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呢。”

“別賣關子,快說。”

“好,我說完了可別嚇到你們。”慕容織興致勃勃地湊近二人,“我問你們,淩雲心法講究的是什麽?”

蘇念想起自己在昆侖之巔時,在房間裏看到的那本書。

淩雲心法註重修身養性,並不是什麽值得藏著掖著的絕學。因此這本書處處可見,劍宗甚至鼓勵尋常百姓也勤加練習,說是對身體和心境大有裨益。

這也正符合淩雲劍宗胸懷天下的狹義風骨。

“自然是胸襟與心境。”她道。

慕容織打了個響指:“不錯!淩雲劍術看中的正是心境,若是心境純澈,便可獲力挽狂瀾之勢,可得一劍定乾坤之力!那我問你,若是此人心思不再純澈如初呢?”

蘇念明白過來了:“你是說......”

“我早說過,他不過是個老匹夫,身上還有什麽武功!”慕容織嘻嘻一笑,“他為何二十年不出山,為何再未用過淩霄一劍?他哪裏是因為事務繁忙啊——他是用不出來了!在沈塘村時你們還沒看出來?他為什麽偏要等正教其他門派一同前來之後才敢出面?他為什麽只敢躲在眾人背後說些漂亮話?為什麽就連刺死秦鶴年的那一劍,都是他徒弟用出來的?”

慕容織冷哼一聲:“還不是因為他早就是個廢物了麽!這種人留在武林有什麽用?何況他還攛掇著其他門派搞什麽魁首之爭——他難道不該讓位?”

眾人都沈默了。

半晌,蘇念才道:“就算這是真的,那也不能成為讓他退位的理由......”

“只是這些當然不夠!”慕容織道,“蕭玉衡把持淩雲劍宗四十餘年,整個劍宗上下都是他的弟子,唯有讓這些弟子們也意識到他是個廢物才行!”

墨塵道:“你說的這些怎麽可能實現?他哪怕武功不如當年,但地位依舊,我們手中更沒有什麽把柄能扳動他......”

說到這裏,他註意到慕容織有些得意的眼神。

“你還知道什麽?”

慕容織道:“我早說過,我紅蓮閣的弟子們都是忠義之士,我各路消息靈通程度不比聽雪樓差——”

蘇念道:“說要緊的!”

“好吧。”慕容織清了清嗓子:“這件事說出來怕是要嚇你們一大跳,對了,那邊那位白衣服的神仙妹妹也過來聽一聽,你也是聽雪樓的是麽?”

林清瑤本不欲摻和這些事情,但被慕容織點到了名字,不得不遙遙朝他施了個禮,道:“是,形勢倉促,還未拜見前輩,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蘇念道:“這是我在藥王谷時的師姐,後來拜入聽雪樓。好了,你別扯這些有的沒的了,有什麽話快點說。”

慕容織意味深長地看了林清瑤一眼,故意擡高了音量:“咱們匯在這裏,人雖不多,但既有正派天機門、聽雪樓、藥王谷的弟子們,更有我聖教玄陰教和紅蓮閣人。毒影宮名存實亡,姑且不算,這樣看來,除了一個正教淩雲劍宗,江湖上的各大門派也算到齊了。”

“我慕容織從不打誑語,這些話既然說出去,那便是實打實的真事兒。無論今日事成與不成,日後各位都莫要怪罪於我,也莫要牽連於我。”

“若是大家都沒有異議,那我可要說了?”

在場的眾人面面相覷。

隔了半晌,慕嵐才第一個說道:“慕容閣主,您和墨教主救了我們的性命,就算正魔不兩立,我們天機門的人也絕對不會做出恩將仇報的事情來。”

蘇念也道:“你怎麽這樣拖沓,有什麽事大家一起扛著,怎麽會怪罪到你身上去?”

林清瑤微微頷首,她咬著下唇,似乎下定了什麽決心,最後才道:“慕容閣主,但說無妨。”

慕容織這才笑了笑,道:“有林姑娘這句話,我才是真的放心了。你雖然拜入聽雪樓,但心裏總歸還是更認可藥王谷多一些,也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這句話說的莫名其妙,除了林清瑤一直咬著唇一言不發,其他人都沒太聽明白是什麽意思。

慕容織繼續道:“林姑娘常年在聽雪樓,又是攬風君和清弦君身邊的親近之人,想必應該對聽雪樓的內幕也了解一二?”

蘇念看向林清瑤,卻見她眼眶有些泛紅。

“聽雪樓歷來都是女子持家,既不像淩雲劍宗那般勢大、有幾百年的根基,又不像天機門那樣精通奇門遁甲之術,在江湖有一席之地。就連聽雪樓所謂的‘聽雪辨位’追蹤之術,都是兩位門主為了鞏固江湖地位而編出來的。林姑娘,我說的對不對?”

林清瑤輕輕點了下頭。

“聽雪樓的師祖霜月君,不過是個身上有些拳腳功夫的剛烈女子,心疼這些被丟棄在外的女嬰,因此建立聽雪樓,為這些無家可歸的女孩們建立一個庇護之所。如此相安無事幾十年,直到聽雪樓傳入了花氏姐妹手中。”

“聽雪樓中女子居多,然而武學卻並不算上乘,那麽花氏姐妹是如何將聽雪樓發揚光大,直至成為正教三大派之一的?”

蘇念聽不太明白,看林清瑤的臉色,卻也能猜出不是什麽好事。

慕容織繼續道:“既然不能靠武功,也沒有什麽秘籍,那便靠販賣武林中的消息——她們二人早早看出武林中爭鋒鬥狠,皆是可以利用的。只要手中拿到了足夠多的消息,只要掌握武林中的話語權,她們想挑起誰與誰之間的爭鬥,那便能挑起,她們想除掉誰的勢力,那便能借著謠言除掉。這不失為一條在武林中站穩腳跟的好路子,只是問題來了,她們如何能得到武林中的各路小道消息?如何能將武林中的話語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蘇念有些明白過來了:“你是說......”

慕容織冷哼一聲:“那便是派出自己門派下的女孩們出去四處打探!江湖上何處最好打探消息?是茶坊、是勾欄、是青樓瓦舍,她們早早將手下的女孩們訓練成暗娼名妓,混跡在江湖各處,等著被一些達官顯貴或是武林中人看上,如此便能混進去,拿到些別人不知道的秘辛。靠著這些秘辛,她一方面可以威脅些小門小派,另一方面則可以與淩雲劍宗、天機門這樣的名門正派做交易。林姑娘,我說得對不對?”

林清瑤閉上眼:“前輩既然都已知道,又何必問我?”

“他說的都是真的?聽雪樓當真是這樣起的家?”蘇念有些難以置信,“......這些被人遺棄的女孩們本是想在聽雪樓尋一個歸處,花氏姐妹怎麽能這樣反將她們推進火坑......”

“蘇姑娘此言差矣。”慕容織解圍道,“若是沒有聽雪樓,這些女孩們說不定早早會被人溺死、活埋,好些的,或許能給口飯吃,養到十幾歲,然後早早賣進別人府中做個丫鬟奴婢之類。有聽雪樓在,這些孩子們起碼能平安活到長大,也能跟著學些能明哲保身的技能。”

“這樣說來,聽雪樓反而是在做好事了?”蘇念道,“可是她們最終還是會進別人的府邸,為人做小伏低......”

“阿念,你是個幸運的。”林清瑤忽然發話道,她眼中早已是氤氳一片,“你年歲尚小便被師父撿回藥王谷,沒受過這種苦累,更沒有遇到過這種生死由命的危局,你怎麽會懂這些女孩們是什麽想法?對於她們來說,能進聽雪樓裏,有一口飯吃,能習得一技之長,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你以為我不想阻止嗎?你以為我不想改變嗎?可聽雪樓倒了,這些女孩又會變成任人踐踏的底層,普通人生了女孩,養不起,便只能將她們送人或者溺死。武林中人生了女孩,也只能將她們送出去婚配,人人都道女子不過是男子的附庸,能成什麽大事?若是武林中沒了聽雪樓,再難有人為女子發聲了!”

“可即便是發聲也不該......”

林清瑤苦笑道:“我何嘗不知攬風君和清弦君有錯,可是我能怎麽辦?她們有錯,難道江湖上其他人就沒錯嗎?出了事,只要把罪名都安在女子誤事上,便能將自己摘得幹凈,阿念,你也是女子,難道你也認可這種想法?”

蘇念道:“我自然是不認可的,是誰做的錯事,便要誰站出來承擔責任,怎麽能推卸到旁人頭上?”

“瞧,你也知道要做錯事的人站出來承擔責任。”林清瑤道,“那攬風君已經因為自己做的錯事付出代價了,她已死,雲清玄同樣也是將死之人。可幕後的這些人,你們動的了嗎?”

她道:“哪怕今日清弦君伏誅,蕭宗主下臺,可那些千千萬萬殘害女童的人,你們動的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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