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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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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慕容織笑道:“你們急什麽?哪怕動不了那千千萬萬的普通人,但只要動了蕭玉衡,找一位真有大才的正直之人接任,那便是你我的功德。將來的事誰說得準,或許這位正直之人真能為這些女孩謀福利,改地位呢?”

蘇念啞口無言。

她這人太直,說穿了是有些“楞”。她素來只知對錯,哪能想到這麽多彎彎繞繞?

聽雪樓花拾月、花弄影用子母控心術殘害這麽多武林中人,更害得聽雪樓中的弟子們出賣美色換取消息,這件事她覺著是錯。但花氏姐妹初衷卻是為女子們在江湖中謀地位,幾十年裏,她們更是救下了不計其數的女嬰性命,這件事她覺著是對。

與聽雪樓類似,藥王谷雲知意本意是解讀《百草毒經》中的秘密,找尋寒毒的解法,可偏偏寒毒的解藥是傳說中可毒殺一城的絕毒牽機,誤打誤撞之下,竟導致他手上沾上了青蘅谷全村人的血。

二者同為善因,可善因卻結出了惡果。

單論這幾人導致的惡果,她覺著這是罪無可赦的死罪,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可雲知意與花氏二姐妹偏偏又行了大善,功過相抵,竟讓她也不知該如何評判了。

或許慕容織說的更有道理?

蘇念心中竟然有了這樣的念頭。既然過往的錯事無法改變,那是不是為淩雲劍宗選出一位正直之人看顧,便能引領武林眾人一心向善?是不是能讓這暗無天日的吃人的武林,能有那麽一絲改變?

慕容織繼續道:“如今我要說的這件事,便與蕭玉衡相關,更與我們這些肩負著武林重任的人相關。”

“聽雪樓想出這個辦法後,派門中千千萬萬的女弟子們潛伏在江湖各處,雖然能得到些邊邊角角的小道消息,但這對於她們來說完全不夠,想要真的混入正教大派之中,只用手下的弟子們是遠遠不夠的。”

慕嵐已經聽明白了:“所以清弦君屢屢拜訪夜門主......”

“不錯,要想獲得這些名門正派的門主信任,必須由她們二人親自出馬才行。”慕容織道,“夜聽雪為人正直,雖然脾氣陰鷙急躁了些,但並不是個容易上當受騙的人。清弦君深知此人為人,威逼利誘不成,只能從淩雲劍宗下手。”

蘇念道:“所以她讓攬風君先去淩雲劍宗蕭玉衡身旁打探消息。”

“是了,至於為什麽要讓花弄影去,其中又有一套說法。”慕容織笑笑。

墨塵道:“這就不用賣關子了,你我都知蕭玉衡的為人。”

“哎,墨教主和我心知肚明,但這些晚輩們心中總歸是不太清楚的嘛。”慕容織打了個哈哈,“自然是因為蕭玉衡貪圖美色!古往今來,美人計屢試不爽,這招對夜聽雪不管用,卻對蕭玉衡好用的很。花弄影有驚人的美貌,又心思聰慧敏感,前去安插在蕭玉衡身邊當仁不讓。”

蘇念睜大了眼睛:“......連這也是清弦君授意的?這怎麽可能?江湖上不是盛傳夜聽雪才是好色之徒嗎?”

“這你還不明白?自然是蕭玉衡將自己做過的骯臟事都栽在了夜聽雪頭上,這種床笫之事本就不好辯解,夜聽雪只能暗中吃了啞巴虧。實際上啊——”慕容織擡眼看了看遠處昏迷著的夜辰。

“實際上,夜聽雪倒真是個癡情種,我早就聽聞過他與他那位師妹的事,這人隱忍幾十年,竟不曾納過一房夫人,還將與自己毫無血緣關系的義子養大,著實是個正直之人。”

幾位天機門的少年們都紅了眼眶,慕嵐道:“夜門主為了天機門中的事務日日奔波,哪有沈迷美色的時間!”

慕容織點點頭:“是了,他從未沈迷美色,沈迷美色的另有其人。”

“花弄影委身於蕭玉衡,在他身邊沒少吹枕邊風,吹得蕭玉衡急於鞏固自己和淩雲劍宗的地位,急於將天機門趁早打壓下去。”

“如此以來,夜聽雪為了守住天機門,不得不處處提防著淩雲劍宗,恰巧此時清弦君雪中送炭,夜聽雪便輕信了她的話。”

蘇念喃喃道:“清弦君心思竟然深沈至此,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忍心送出去......”

“俗話說,不瘋魔不成佛,清弦君或許想著自己做得是拯救天下蒼生的大事,自己和門中弟子們的這些犧牲,不過是為了拯救天下而不得不付出的一點點微小的代價而已。”

蘇念道:“她怎麽想的我沒興趣知道,但絕不能讓她繼續這樣做下去。她的弟子是代價,阿瑤和攬風君是代價,那咱們呢?武林中那些千千萬萬中了子母控心術的弟子們呢?難道大家都是她為了實現目的而要付出的代價嗎?”

慕容織笑道:“這樣一來便好說了,花拾月是舍得付出代價的人,但她必然要求得到同樣的回報。花弄影在蕭玉衡身邊呆了這麽久,今天更是為了保全花、蕭二人,連自己的性命都交付出去了,花拾月怎麽可能任由她這樣輕易的死掉?”

“你的意思是說......”

“她與蕭玉衡並不一心,也並不會支持蕭玉衡——她早就恨他入骨,巴不得生啖其肉、寢其皮!”

眾人都沈默下來。

慕容織的意思再清楚不過,蕭玉衡現在手中除了那些尚未知道真相的弟子們還尊敬他,其他人早就巴不得讓他盡早滾下臺來,而魔教的人因為立場,說這些話必然得不到正教弟子支持,能在扳倒蕭玉衡這件事上出大力的,唯有花拾月。

可是如今,花拾月與蕭玉衡的關系還未破裂,想要利用花拾月可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蘇念道:“你說的這些都有道理,可惜我們怎麽能知道花拾月會不會幫助我們?若是你推測有誤,花拾月偏要幫著蕭玉衡一起呢?”

慕容織哈哈笑道:“放在以前,這件事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今日不同以往了。”

墨塵道:“花弄影死了。”

“沒錯!花弄影死了。”慕容織道,“花拾月和蕭玉衡千算萬算,算不到花弄影竟然會只身赴死,說白了,這世界上哪有不疼愛妹妹的姐姐,哪有不尊敬姐姐的妹妹?花弄影不死還好,花拾月說不定還能忍下蕭玉衡一時,但如今花弄影一死,她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蘇念道:“但花拾月並非是個意氣用事的人,若是花弄影的死並不能讓她松動一絲一毫呢?”

“不。”林清瑤突然開口,眾人都一起望向她。

“怎麽?”

林清瑤深吸一口氣,道:“慕容閣主說的有道理,清弦君其實,並非像你們見到的那樣不近人情。”

慕容織笑道:“看,還好今日還有個聽雪樓的弟子在場,不然我這一番話怕是都要白說了。”

林清瑤沒理他,繼續說道:“恰恰相反,清弦君實際上比任何人都要看中她的妹妹,這二人舉目無親,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便是彼此。”

“你認為她會......”

“她一定會。”林清瑤斬釘截鐵。

“有林姑娘這句話,大家可以放心了吧?”慕容織笑盈盈地觀察了一遍在場眾人的臉色。

林清瑤繼續道:“你們想知道的我都已經說了,唯有一條,我不會幫你們做任何事情,你們有任何需要幫忙的,也都不要找我。”

“林姑娘念及師徒情深,這是自然。”慕容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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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瑤站起身,並未行禮,跌跌撞撞地走回雲清玄身邊。

經過今天這麽一遭,她早已經是身心俱疲,花弄影和花拾月早已犯下了江湖上不可饒恕的死罪,有些事她知道其中原委,有些她也不過有耳聞。她不想在這兩人的罪行上添上一筆,也不想為這二人開脫。

她只想逃離。

她早早就沒了家人,花氏姐妹對她來說有養育之恩,無論她們做下什麽錯事,這點恩情她始終是記在心中的。

“阿瑤。”

一直躺在她身邊的雲清玄忽然開口叫了她一聲。

“......”

林清瑤楞住,不知該如何作答。

曾經她最在乎的人,現在她竟然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去面對。

雲清玄對她來說算什麽?

她把他當兄長,當師兄,當成自己最親近的人,這個人的地位在她心裏一度超過蘇念。她從出生起身邊就有雲清玄的陪伴,她也一直聽從雲知意的安排,把他當作親生哥哥來看待的。

可當她慢慢長大,她知道自己並不是這樣單純的心思。

再往後,便是兩人被迫分離,各自在不同的門派中效力,只為茍全自己的性命。從那時起,林清瑤就不想再與這個人有什麽糾葛,她將為父覆仇的事情擺在了首位。

直到後來,這個人竟然親口承認,她的殺父仇人就是他。

命運將她戲耍一通,最終還要讓自己看著他死去,看著自己的摯愛、親友、仇人,死在自己面前。

“阿瑤,我知道你在聽。”雲清玄淡淡說道。

因為牽機毒的原因,他眼睛失明,耳力也不知失去了多少,與花弄影的纏鬥令他渾身沒有一塊好肉,鮮血淋漓,蘇念只能勉強為他包紮。

林清瑤以往只能遠遠看著他,看著他戴著天機門那副醜陋的鬼面,直到今日,她才能這樣近距離地看清這個人,可他卻已經傷成了這幅模樣。

“是我對不起你,你有今日的處境,完全是我的錯。”雲清玄說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聲音虛弱無比,在林清瑤的印象中,他從未有過這樣虛弱的時刻。

她的眼睛有些發酸,胸口也像堵了一塊石頭,惴惴的,讓人不舒服。

她想,他在向誰道歉?

若是他向自己道歉,那自己的父親還誤殺了他全村人,是不是自己也該向他道歉?

“我一時糊塗......犯下大錯,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我如今說什麽話都是徒勞,我不祈求你的原諒。”他道,“我只想你......你放過你自己。”

真可笑。

我放過我自己?他在說什麽?

“你若是想報殺父之仇,那就趁現在我還活著,盡管捅我幾刀,待我死後,再也不要去想什麽覆仇的事情,阿瑤,你千萬......千萬不要走上我的路。”

林清瑤猛地站起身來。

她強壓下胸口的悶痛:“......你說什麽?”

雲清玄聽到她的聲音,臉上露出了一點溫柔的微笑,這笑容林清瑤是很熟悉的:

“雲谷主手中有那顆解藥,對吧?”他氣息微弱道,“這件事......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但我沒有告訴任何人,阿瑤,你們剛才的對話我都聽到了,你們現在唯一的勝算,不是依靠什麽清弦君,更不是楚驚寒......而是那顆藥。”

他用空洞的眼睛看著天空,臉上雖然疲憊,但卻是林清瑤最熟悉的笑容:

“......這老頭子,果然厲害,人人都說他是在世華佗,我卻覺著他是個神算,就連今日之事,恐怕都在他預料之內......阿瑤,你知道他為什麽選了阿念?”

林清瑤眼中早已溢滿淚水:“為什麽?”

“因為阿念是個傻的。”他笑了一聲,“你我啊,心思太重,思慮太多。你瞧她。”

林清瑤看了看遠處正和其他人打成一片的蘇念。

蘇念確實是個傻的,心中除了吃喝便是睡,雲知意讓她拿著醫書躲下山去,找個地方安然度日,她便真的尋了個普通村落,在那裏安心呆了小半輩子。

什麽江湖恩怨,什麽家族仇恨,什麽名利爭奪,通通被她忘幹凈了去。

雲清玄繼續說道:“你不覺著她很像一個人?”

林清瑤明白他說的是誰。

蘇念在某些地方是很像雲知意的。

她身為雲知意的親生女兒,並沒有繼承到雲知意淡泊、與世無爭的那一面。或許是因為她這麽多年都泡在仇恨裏,早就將自己父親身上的特質丟棄幹凈了。又或許她生來就不像雲知意,後天更是沒從父親身上學到分毫。

林清瑤收回視線,看向雲清玄。

他已經十分虛弱,就連呼吸都十分困難了。林清瑤看著他,只覺著他像顆無根的浮萍。

“阿瑤,你的心太重......太重,便有了顧忌,有了顧忌,便不能一心一意地救死扶傷。你在自己身上強加了太多,所以你舉不起你的峨嵋刺,你刺不向我。”

“你......”

“我這條命欠你的,欠雲谷主和藥王谷全谷人的,我死了,恩怨相抵,你再也不要......再也不要帶著仇恨......”

他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從喉間湧出大團大團的血沫。

林清瑤大驚,連忙前去扶他:

“你怎麽樣?你醒醒!我去叫蘇念來!”

“不,別叫她......”雲清玄用盡全力擡起手,按住雲清瑤的手腕。

兩人的手上都被刀劍劃滿了傷口,有些剛結了血痂,有些還往外滲著鮮血。他的手十分冰涼,像一塊捂不熱的寒冰。

林清瑤停下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那顆藥其實在我手中......你堅持住,我現在就救你......”

說著,她就想用峨嵋刺刺傷手指,將血液送進雲清玄口中去。

她說不清自己心中究竟是什麽想法。或許雲清玄說得對,她心中顧忌太多,她把他看作自己的師兄、兄長、愛人,因此她手裏的峨嵋刺始終無法刺向他;同時,她又把他看作自己的仇敵、為禍武林的惡人,因此她又無法放下一切來救他。

但她心裏知道,雲清玄身受重傷,就算她現在用血液為他解毒,也無法挽回他的性命。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雲清玄臉頰上。

她看著他的臉變得雪白,看著他的氣息逐漸變得薄弱。

那只沾滿血汙與傷口的手擡起來,想要為她最後擦去眼淚,舉到半空,卻僵住了。

林清瑤猛地抓住那只手,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但那只手最終還是垂落下去了,帶著滿身的傷痕與臟汙,最終也沒有碰到林清瑤的臉頰。

她等到萬籟俱寂,等到懷中人再也沒了動靜。

林清瑤嘴唇動了動,艱難地發出一點聲響:

“別走......”

“師兄......”

“別丟下我......”

寒風乍起,將她的語調吹得走了樣。

從天空中飄下一片雪花。

【第三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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