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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是非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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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是非對錯?

年輕少年躡手躡腳地走在長長的甬道中。

他初入天機門不久,武功天資都不算上乘,甚至連天機門的機關術都還沒資格學習。饒是如此,他卻每日踏踏實實地練著基本功,按部就班地跟著其他師兄們巡邏、練武,還要時不常地被脾氣暴躁的少主揪出來痛罵。

但他對此很知足。

因為爹娘死得早,他早就孑然一身,少主把他撿回天機門時,他正在垃圾旁和野狗搶著吃食。這是救命之恩,他一輩子也不能忘。

少年所在的甬道正是天機門很少使用的客房,這裏人丁稀少,他只要小心一些,絕不會被其他師兄弟們發現的。他只是要去給少主送一些飯食茶水,他緊了緊懷中藏著的還溫熱的饅頭。都怪那個突然闖進來的藥王谷女子,誰能想到她身邊那個男人武功如此高強,結果她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柴?

當時自己只是想分散一下那刺客的註意力罷了!

少年憤憤不平地想著,一時沒註意腳下的動靜。前方拐角處的一間客房啪嗒一聲打開了。

“是你?”

完了!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女人!

少年渾身像觸了電一樣僵楞在地,萬籟俱寂下,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跳的砰砰聲。

她看到自己了!她看到自己要去給少主送飯!違反了天機門的門規,被門主知道了,自己被打個半死就算了,還會連累少主!怎麽辦?她是不是要去告訴門主?一定是!她肯定恨死自己了!

少年機械地轉過身狂奔起來,不能被她抓到!不能被她發現!對,她沒有證據,如果門主要責罰,就責罰自己好了!

“等一下!別走!”

女子快步從房間內跑出來,幾步追上他:“你叫慕嵐是麽?你的傷怎樣了?”

他捂緊胸口裏的餐食,低垂著腦袋繼續往前跑。

“餵!你要去哪兒?”女子上前伸手拽住他的手臂:“我問你傷口怎樣了?你有沒有去找醫師包紮?肩傷要格外註意,稍不留神就會落下病根......”

少年吃痛,低低嘶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抱歉。”蘇念連忙松開手,“我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扯痛你了?”

慕嵐沈默半晌,輕輕搖了搖頭。

眼前的少年也許是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的緣故,個頭比其他同齡人還要矮小,站在蘇念面前,頭頂只到她下頜處。蘇念稍微松了口氣,剛想說些什麽緩解下氣氛,低頭卻看到他衣領裏鼓鼓囊囊的藏著什麽東西。

她不動聲色地湊近嗅了嗅,是白面的香氣。

蘇念瞬間明白了什麽,湊到他身側低聲說道:“天機門不許他吃飯?”

少年有些驚慌地睜大了眼睛,他盯了蘇念片刻,鼓起勇氣道:“我,我不知道,別,別問我。”

“你別害怕,我沒有惡意,相反,我要向你道歉才是。”蘇念誠懇說道:“我不知道你們天機門的規矩,在堂上不是故意讓阿玄傷你的。”

“我,我要走了,被其他師兄看到要罰我的。”慕嵐低聲說著,朝蘇念鞠了個躬就想逃跑。

蘇念連忙攔住他:“那這些飯,你就不去送了?你忍心讓你們少主餓著肚子?”

少年臉上馬上露出了糾結的表情。

蘇念趁勝追擊:“而且你別忘了他是因為誰受罰的,要是連你也不去看他,那他心裏得多傷心吶!”

慕嵐小聲道:“我不是不想去,天機門門規森嚴,不能給受罰的弟子送吃食的,就是少主也不行。”

“這樣,你先跟我回房間來。”她伸手握住少年瘦削的手腕:“我幫你看看傷口,我那裏還留了些阿玄給我拿來的傷藥,你的傷口我不親手處理的話不安心。”

“不,不用了,蘇姑娘,你就當我沒見過我,求你。”他往後退縮著,被蘇念一把抓回來:

“乖乖跟我回去!我對小孩子沒那麽多耐心的!不然我就把你偷偷溜出來的事情告訴夜門主去,讓他好好罰你!”

“別!千萬別!”慕嵐臉頰通紅,因為急迫,連眼睛裏都泛起了一層水霧:“門主會打死我的,求你千萬別告訴他!”

蘇念沒應聲,用蠻力將慕嵐直接拖回了自己房間。

她將房門仔細反鎖好,又細細檢查了一遍門窗和甬道裏沒有其他天機門的弟子,這才回過頭來凝視著房間裏驚魂未定的慕嵐。

“傷在哪裏了?脫下來我看看。”

“......”慕嵐不情不願地撇撇嘴,將外衣脫了一半,露出裏面粗糙包紮過的右肩。

蘇念也不多言,將包紮的白絹布一層層地拆下來,她用手指捏了捏慕嵐右肩處的筋骨,確認他筋骨未斷。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雲清玄那一刺看起來雖然驚悚可怖,但實際上只是造成了一點皮肉傷,仔細調養的話不出一個月便能痊愈。

她邊為慕嵐上藥邊說:“多虧了你們阿玄師兄,你傷得不重,不然這條胳膊可就要廢了。”

慕嵐聞言,只是輕輕撇了下嘴,什麽也沒說。

蘇念敏銳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調侃道:“怎麽,你對阿玄意見很大?”

“沒,沒有。”

“怕什麽,我又不是你們天機門的人,跟我說也不要緊。”蘇念道,“我猜猜,你們少主很不喜歡阿玄,是不是?”

慕嵐連忙道:“不是!少主不是不喜歡他,少主對誰都那樣,他,他脾氣就是這樣的。”

蘇念笑起來:“你急什麽,我又沒說你們少主哪裏不好。”

她將慕嵐的傷口重新包紮好,又為他穿好外衣:“但是你們門主,似乎很喜歡阿玄,對不對?”

慕嵐像是被針紮了一樣瞬間跳起來:“你別亂說!門主他只有少主一個兒子,將來天機門一定是留給少主的!”

“你瞧瞧,又著急,喏,這個給你。”蘇念變魔術似的從口袋裏掏出一塊糖果,“之前我在浣溪鎮的時候,給小孩子們看完病都會給一顆糖果。搞得後來好多孩子為了吃糖裝病......你嘗嘗,這糖是不是真有那麽好吃?”

慕嵐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你是藥王谷的醫師?你跟那個魔教的妖人不是一夥兒的吧?”

“你說墨塵?”

“嗯,他叫墨塵嗎?”

蘇念點點頭:“他跟你一樣,都是我的病人。”

“可他是魔教的人。”

“魔教的人一樣會生病呀。”蘇念笑起來,“我只管治病,哪管得了那麽多雜七雜八的事情。若是治病還要論個正邪對錯,那藥王谷不應該設在衙門裏麽?”

慕嵐不知聽明白了多少,只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墨塵還被你們關在地牢裏?”蘇念冷不丁問道。

“......我不知道。”慕嵐小聲說,“自從回了天機門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了。後來知道了他的身份,門主更是下了死命令,嚴禁任何人與他接觸。”

“嗯,這也正常。門主肯定怕死他了。”蘇念說道,“對了,你帶了什麽吃的?要不要我幫忙?”

慕嵐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個小油布包,翻開裏面是一個幹癟的饅頭,和幾塊鹹菜。

“只有這些了,我們來到這裏後,吃的飯都沒什麽油水。”

蘇念思忖了一下:“我那兒還有些點心,你等著。”

說完,她就蹬蹬蹬跑到客房一側的方桌邊,傍晚雲清玄又給她帶了一碟桂花豆沙酥,她吃不下又不好推脫,就用油紙包了哄著雲清玄說要留著慢慢吃,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場。

與那包桂花酥放在一處的還有一瓶跌打損傷的傷藥,蘇念想著夜辰跪了半天,膝蓋少不了青紫,便也一同捎上了。

“你引路,我和你一起去。”蘇念道。

“千萬別,被門主發現會連累你的。”慕嵐連連搖頭:“天機門門規森嚴,就連其他門派的弟子進了天機門也要守這裏的規矩,門主罰起人來是不講情面的。”

“放心,他不敢對我怎樣。”蘇念道,“如果被發現了,你就說不知情,是我要來找你們少主的,明白了?”

慕嵐吞了吞口水,不知為何,面前女子自信張揚的模樣讓他內心的恐懼久違的平靜下來,他情不自禁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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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裏依舊燃著兩排微弱的燭火。

此時已是深夜,也許是因為這裏處於地底,輕易沒有外人闖入,也許是慕嵐熟悉地下的各種機關密道,總之蘇念兩人一路走來,並沒有見到天機門的其他弟子。

只有一個瘦削的藏青色身影遠遠跪在堂中,跪在門主座下。

從晌午跪到深夜,他腰背依舊是挺拔的,鬼面被他摘下來隨手丟在一旁,聽到身後玄鐵大門的響動,他似乎輕微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回頭。

“少主!少主,別跪了,吃點東西吧!”慕嵐一邊小聲說著,一邊輕手輕腳地跑到夜辰身邊。

“......說了多少次,別來給我送吃的喝的!我不需要!”夜辰語氣並不友善,惡狠狠地兇道:“你怎麽就聽不明白,我受罰是我應該的,跟你沒關系!”

“夜公子何必辜負人家的一片好意。”蘇念突然說道。

夜辰周身一僵,接著難以置信地轉過頭:“是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天機門有門規說我不能隨意走動麽?”

他轉回頭去:“你來做什麽,看我的笑話?”

蘇念笑起來:“夜公子何必把我想成十惡不赦的惡人呢,我是擔心你的傷,所以和慕嵐一起來看看你罷了。”

夜辰冷哼一聲:“裝模作樣。”

蘇念搖頭嘆道:“瞧你,少年心性,在門主面前硬要出頭,還不是一樣被罰?我拿了傷藥來,揉揉膝蓋再接著跪吧。”

她仔細觀察著少年人臉上的表情。夜辰一言不發,因為常年帶著面具不見日光,他皮膚十分蒼白,唯有唇上有些血色。此時卻被他緊咬著,透出一股倔強不服的氣質來。

蘇念繼續試探道:“你就不如阿玄,看看人家,門主說一不二,讓他做什麽就做什麽,我若是夜門主,自然也更喜歡......”

“輪不到你說話。”夜辰憤憤道,“天機門的事情,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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