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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他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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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他不記得了。

秦隨醒來是在半年後。

他躺在病床上, 胸口處貼著幾個圓形貼片,耳朵內回蕩著精密儀器的“滴滴”聲。他那雙淺金色的眼眸奮力睜開,恍惚間瞥見一個人站在床頭。

那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 胸牌寫著名字:陳生。

“是該醒了,這麽久過去…我說話你能聽見嗎?”陳生的嗓音蒼老年邁, 卻十分平穩。

秦隨的呼吸微弱飄渺, 他喘息片刻,細微地點了下頭。

“嗯, 還要再休息幾天。”陳生道:“繼續睡吧, 過兩天就好了。”

秦隨的手指動了動,他的目光落在陳生身上,他的大腦混亂一片,渾身的疼痛與幹嘔感越發強烈, 他能感覺到大腦的脹痛明顯。然而困意如影隨形,他只短暫清醒了三分鐘, 便又昏睡過去。

過了三天,秦隨徹底清醒, 也能下床了。

陳生來查房,問了秦隨幾個簡短的問題,比如秦隨是否記得當時發生的事情,有沒有感覺到身體哪些地方不適感加重,身體某些部位的活動有沒有受限, 是否能嘗試調動精神力等等。

秦隨嘗試過調動精神力, 但他發現自己的精神識海被破壞了。那一塊屬於黑毛, 是他精神體的居所。

陳生說,他的精神體已經完全被毀掉了。

因為那個異種“腦”可以直接攻擊人的精神識海,黑毛當時救主心切, 是被“腦”從圖景中直接清除的。

秦隨聞言始終沈默著,只是眼眸輕輕垂下,目光顫動。

除此之外,陳生還告訴秦隨,他的身體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腿上有一個異種刻下的烙印,那個烙印封印住秦隨的大部分精神力,他再也回不到以前那種強大的狀態了。

並且由於精神力出了問題,導致秦隨的向導素也出了問題,如今必須要依靠藥物抑制,否則向導素會一直擴散,有致死的風險。

這對於秦隨而言,不亞於晴天霹靂。一個負責作戰的人如今向導素竟然瘋狂發散,甚至無法依靠本人意願壓下,相當於是個廢人了。

到最後,陳生說:“過去半年,你的身體已經定型,無法改變了。”

秦隨自醒來後沈默了許多,在陳生將這些消息都告知他之後,他終於開了口,主動問出了一個問題。

“……我的隊員們情況如何,他們都還好嗎?”秦隨嗓音比往日沙啞。

陳生沈默,沒有立刻回答。

這種沈默讓秦隨感到不安,他的心臟一寸寸下墜,直到最後,窒息感將他完全包裹。

“除了你,全隊只活下來了四個人。”

陳生一句話幾乎讓秦隨的血液凝固。

秦隨立刻擡起頭,他面色慘白:“…四個?”

“對。”陳生轉身去拿桌面上的手冊,他翻了頁,而後道:“李清寒,內臟貫穿傷,軀體割裂傷,精神識海損壞30%。”

“陸義森,軀體割裂傷,精神識海損壞12%。”

“韓素,精神識海損壞8%。”

“不過這三個人已經出院了,沒多久就被遣返回家修養了。還剩下一個,沈之酩……”

秦隨的手指尖輕輕顫抖,等待著陳生的後話。

“沈之酩,軀體貫穿傷,內臟貫穿傷,精神識海損壞80%,腦部撞擊傷劇烈。他是四個人裏傷得最重的,瀕死線上走了一遭,如今已經被沈平川司令接走轉移去別院了。”

陳生將手冊放回桌上,他嘆了口氣:“其他人全部都死了。”

如同噩耗的消息一個接著一個傳來,李清寒等人重傷,沈之酩瀕死,除此之外的隊員竟然全部死亡?

可這怎麽可能?

秦隨的軀體無意識地輕顫。

他明明記得他發送了撤離訊號,也拖夠了時間,那些時間分明是夠另一組成員撤退的,就算是用爬的也能離開,怎麽會死呢?

想著隊員們的死亡,秦隨心底產生出一絲如同被人當街羞辱過後的臉熱感。

可越想,秦隨越是發現,讓他感到痛苦的其實不是羞辱,而是自責 。

在覆雜的情緒中讓他感到臉熱的,其實不是屈辱,而是慚愧。

秦隨閉了閉眼,眼眸低垂時,目光瞥見自己左手小拇指處的銀戒。那處冰涼的、瑩潤的指環,將他的理智喚回一些。

“你和那個叫沈之酩的哨兵發生過什麽嗎。”陳生蒼老的聲音突然在秦隨耳邊響起。

秦隨的心臟驟然一沈,他瞥開視線,沈默許久後,他輕輕道:“沒有。”

陳生:“是麽,那倒是奇怪。他受傷後,我們發現他的精神體在最後關頭護住的人是你,而不是他自己。”

秦隨呼吸一顫,整個人的身體僵硬起來,手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陳生又道:“罷了,沒有關系才好……在你昏睡的這半年裏,沈平川司令派人來過很多次。他說,等你醒後,要與你談些事情。”

秦隨的唇張了張,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可是喉嚨裏堆積了太多話,最終唇瓣又合起,許久後慢慢道:“好的。”

沈平川找他的原因,秦隨已經知曉了。

是沈之酩。

秦隨明白沈之酩與他之間的關系,沈平川未必知道。可沈之酩在他的隊裏受了傷,甚至瀕死,沈平川定然不會放過他。

況且除開這些私人要素,秦隨此次帶隊出戰失敗,隊員死傷慘重,沈平川若是要責罰,他絕不逃避。

這是他頭一次敗得這麽徹底。那只“腦”居然能夠直接攻擊哨兵與向導的識海……那時候它的確說,需要自己的力量。

秦隨的掌心無意識地摩挲腿根處,那裏被打上了屈辱的烙印,至今還在泛著隱隱地疼。

正坐在病床上認真思索,沈平川的傳令來了。

秦隨沒有猶豫而是立刻起身,無論接下來沈平川要如何責罰他,他都絕不推辭。

白塔三十層,沈平川的司令室內,時間隨著秒表走動流逝。

秦隨的身軀比半年前瘦弱些,發絲長長了些,淺金色的眼眸中傲慢淡了幾分,整個人散發出幾分病弱感。他輕輕垂著頭,站在司令室內,等待對面人的責罰與命令。

沈平川的臉秦隨看不真切,他也不敢擡起頭仔細看。

“你知道嗎,秦隨。”沈平川開了口,嗓音極寒:“你犯下此等過錯,私心上來說,我本想直接殺了你。可惜白塔規則在上,我不能那麽做。”

秦隨閉了閉眼,沒有開口。他的呼吸幾乎凝固,四肢逐漸變得冰涼。

沈平川嗓音冰冷,語氣十分不悅:“我看過了你的報告。你這次作戰真是太過可笑,簡直如同兒戲。明明在深入東南區異種洞前夜就經歷過一次幻境,當時為什麽不註意,為什麽還要帶全隊深入?”

“我……”秦隨呼吸一亂,他強撐著站穩身軀,想要開口解釋。

“更可笑的是,你被那個異種抓住時,它明明告訴你,讓你臣服它。哪怕是為了拖延時間,你當時也該順著它,你為什麽立刻拒絕?”沈平川的話語慢條斯理,而後染上幾分譏諷:“你的隊員本可以逃離異種洞,他們死的時候距離異種洞只有不到五百米,你知不知道是你害死了他們,就因為你那不值一提的自尊!”

明知沈平川的話語沒有任何道理,可在聽見他的最後一句話時,秦隨依舊覺得心臟如同被利刃刺破般痛了一下。

秦隨的臉頰化為慘白,他的嘴唇顫了顫,他嗓音發抖:“……什麽?”

…五百米?

居然只差五百米。

明明只差一點就能逃出去了,這一切難道都是因為……因為他當時沒有順著那只“腦”?

秦隨如芒在背,他站在司令室內,卻覺得腳下仿佛萬丈深淵,只需稍一閉眼,就立刻會墜下去。

“秦隨,你要知道,光是害死隊內成員這件事,就足夠你被流放出塔了。”沈平川的話語帶著幾分狠戾。

流放出塔。

最為屈辱的放逐方式。

比被壓在塔裏受刑還要屈辱。

所有人都會知道被流放者的名字,他會被眾人唾棄,會背上難以磨滅的罵名。

秦隨的心臟不斷震顫,到最後,他的呼吸急促起來。他不想,也絕對不能被流放出塔。其他責罰都可以,但是唯獨流放出塔不行。

自尊心不允許他以這種方式被放逐。而理智則告訴他,如果被放逐出塔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還沒弄清那個“腦”究竟是什麽東西,他還沒有拿回屬於自己的力量,他還不知道自己活下來的幾個隊友如今如何了,他還沒有……

還沒有見到沈之酩。

如果離開白塔被流放,這些事情就永遠都做不到了。

秦隨忍著心下翻騰的情緒,他盡量平穩嗓音:“……是,我知道,這次作戰失敗是我的問題,是我沒有好好註意。可我過去五年來為白塔付出得不算少,所以我……”

“怎麽?”沈平川冷嗤:“你還打算和我談條件嗎。”

“……這只是客觀陳述。我並不認為我一定要現在立刻被送出塔,我……”秦隨的話語說得艱難,他的大腦在飛速轉動。

要怎麽做?

要用什麽理由留在塔裏?

他現在是罪人,他害死了隊員,存活的人皆是重傷,更何況裏面還夾雜一個沈之酩。

秦隨知道,有了沈之酩這層關系在,哪怕他不至於被流放,沈平川也會想盡一切辦法把他流放出塔。

沈平川在乎什麽,他要什麽,他有什麽心理上的訴求……

【“我父親是沈平川,他是一個老派的人,認為權利比一切都重要”。】

這句話在秦隨腦中驟然浮現。

秦隨先前的話語頓了頓,他突然擡起眼眸直視沈平川,帶著幾分豪賭地孤註一擲開了口:“我的萬能向導素,你們不是一直都很想要嗎。”

沈平川的眉頭細微地蹙起,卻沈默著沒有打斷秦隨。

秦隨心跳加劇,他知道有戲。

“我知道你們想要把我困在白塔裏。從前就是這樣。自從我的能力浮現後,你們只給了我兩條路走。第一條是聽你們的話為你們所用,到死都困在白塔裏。第二條則是支開我,讓我一直在外作戰,看似自由了些,但實際上目的還是讓我服務於白塔。”秦隨的話語說得很快,聲線淩冽平穩。

沈平川在此刻眉頭下壓:“所以呢?”

秦隨的唇瓣動了動,他艱難開口,沈聲道:“我…願意留在塔裏。比起把我的能力給其他人驅使,不如給沈司令你怎麽樣。我的要求很簡單,讓我留在塔裏,保護我的安全,不要把我流放出塔。我這樣的人被流放出塔,對你們應該都沒好處吧?”

沈平川的目光沈冷,帶著幾分不虞。

秦隨繼續道:“雖然你們可能覺得我現在受了傷,精神力有損,已經是廢人了。可是我的萬能向導素依舊在。我知道你們害怕什麽。你們從前最害怕的,就是我在外面組建自己的軍隊,對麽?因為我的向導素可以疏導所有哨兵,哨兵對向導天生就有依賴行為,只要我想,我只要動動手指,就有無數人前仆後繼為我賣命。你們害怕我,恐懼我,覺得我是不可控的因素對吧?”

屋內一片沈寂,窗外兩只飛鳥翺翔。飛鳥的影子透過明亮潔凈的窗戶投射在地面,而後飛速消散進黑暗中。

秦隨背在身後的手正微微顫抖。

可行嗎?沈平川會答應嗎?

沈平川的冷笑傳入秦隨耳內,而後他開了口:“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條件,你的籌碼的確讓我動容。”

秦隨的心安了幾分。然而還不等他完全安定下來,沈平川卻繼續開口了。

沈平川語氣緩慢:“不過,在那之前,我需要弄清楚一件事情,秦隨。”

“你說。”

沈平川站起身,踱步走到秦隨身前,目光居高臨下地冷淡看著秦隨:“你和我的兒子沈之酩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麽?”

秦隨猛地呼吸一滯,他的背脊在剎那間變得僵硬起來,他垂落在身側的指尖顫動,整個人宛若雕塑般僵在原地。

“你知道為什麽在你醒來後,我沒有直接把你流放出塔,也沒有把你帶去決策庭,而是選擇讓你孤身一人來到我的辦公室嗎。”

秦隨聞言胸腔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的大腦中閃過一道光,他幾乎立刻明白了沈平川的言下之意。於是在這一瞬間,他的喉嚨有些發哽,眼眶控制不住地濕熱幾分。

“因為我的兒子。”沈平川說:“半年前,在他離開白塔的前一晚,他找到我,和我做了一個奇怪的交易。交易內容是,他會代替你成為在外作戰的戰鬥機器,給我的要求是,戰鬥結束後讓你回歸白塔,不再操控你。讓你有自己的選擇,成為一個普通的‘少將’。”

“他不知道白塔高層為什麽對你嚴格,也不知道你為什麽一直在外作戰,他只以為是你的強大導致的。所以他認為他是S級哨兵,可以代替你承擔那些戰鬥。”

“我兒子從來都是端正嚴肅,喜怒不言於色的性子。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麽原因,能讓他這樣的人願意主動開口,替你交換處境?”

“秦隨,你能告訴我麽?”

秦隨的心臟酸澀抽痛,他的眼眸始終低低垂著,他不敢去看沈平川的表情,更不敢面對關於沈之酩的話題。

他從未想過,原來沈之酩在背後替他做了這種決定。

原來沈之酩在隊裏時表現異常,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沈之酩說要送他自由。

原來是這樣送。

沈之酩說知道他為什麽被困在塔裏,當時他還以為這個小鬼在隨口胡謅,卻沒想到原來都是真的。

沈之酩總是冷著臉,然而性格的底色卻是滾燙的。稍微透露出一些灼熱的溫情,就幾乎要將秦隨燙傷。

然而這些沈之酩從未告訴過秦隨,時至今日,秦隨才知道。

明明他和沈之酩的接觸並不算多,滿打滿算甚至不到半個月,可沈之酩竟然會為了他這麽做,秦隨從未想過。

沈之酩從不說對秦隨的感情,可到了這一刻,秦隨才驚覺,沈之酩是真的喜歡他。

然而沈平川在此,他如果聽說這些事會怎麽做?他這樣的人,恐怕連親生兒子也不會放過。

秦隨的呼吸亂了幾分,許久後,他默默擡起頭,嗓音沙啞道:“…是我。”

沈平川:“嗯?”

“當初在白塔休息的那段時間,我註意到了他。他年輕又帥氣,所以我沒忍住逗了他。是我,勾引了他。”秦隨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麽情緒,似乎只是在闡述。

許久後,沈平川才道:“是麽。”

沈平川的語氣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感,讓人聽不出意圖。

“我…不會再那麽做。我承諾,我以後不會主動出現在沈之酩眼前,出現了也不會再繼續勾引他撩撥他,不會再和他發展任何…這種關系。我會好好留在塔裏使用我的能力。”秦隨的嗓音發緊,話語說出口十分艱難。

沈平川冷哼一聲,話語慢條斯理:“你的確該這麽做。如果不是你,我兒子本不用受那麽重的傷。倘若你那時答應那異種,還會有後續這麽多事嗎?”

秦隨沒說話。

沈平川從秦隨身前走開,而後道:“你的條件,我的確可以答應。我允許你留在塔裏。但我也有條件,首先,你的直屬上司由我派發,你以後聽命於我,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能擅自離開白塔城。”

“好。”

“其次,為了確保你的忠誠,塔內的哨兵疏導你需要好好完成。”

“好。”

“最後,秦隨。你這個人天生性格太過傲慢狂妄,已經到了近乎自負的地步……或許你沒發現,不過你身邊所有的不幸,基本都是你的傲慢一手造成的。像你這樣傲慢的人,只是口頭說臣服於我,恐怕不能讓我心安啊。”

秦隨呼吸一滯,他心臟砰砰跳動:“…你還想要什麽?”

“我要你的精神頻率,秦隨。”沈平川話語宛若巨石般落下。

精神頻率,每個哨兵與向導最為私密的東西。

精神識海頻率的數值的確可以用儀器測量,可是想要真正取走這個頻率,則需要哨兵與向導主動對采取者開放精神識海,取出內裏波動,這是十分痛苦的事情。

精神頻率理論上來說,擁有他人頻率的人,可以獲得和那人相同的力量,甚至可以制造出相同的頻率波動,去牽制那個人。

秦隨如今病體風霜,整個人憔悴到極點,若是被沈平川拿出頻率去做波動儀,那他只能聽從沈平川的命令。

秦隨咬了咬牙,他的身軀因這無理的要求顫抖,沒有立刻回答。

“不願意嗎?”沈平川輕嗤:“那就免談吧,秦隨。事到如今你如果還認為你是高高在上的少將,學不會反轉地位,那我們之間沒什麽好談的了。現在在祈求的人是你。”

秦隨的心臟跳動加快,大腦逐漸發熱,整個人的理智與情感在瘋狂糾纏撕扯。他閉了閉眼,將自己的處境認認真真想過,而後雙拳緊握。

沈平川看著秦隨,他擡起手準備讓人離開時,秦隨卻在此刻擡起頭來。

秦隨的聲音壓抑著什麽情緒,他開口時嗓音發顫:“好。我知道了。做交易,就是要給出些東西,才能換來利益。你要拿這個頻率作為我的把柄,沒問題。我給。你也要保證我在塔裏的安全,不能讓我出任何問題。”

“當然。”沈平川語氣自然,他開口道:“但你要記住,我能給的只是你活在白塔內,僅此而已。你是罪人,我不把你流放出去,已經是網開一面了。”

秦隨:“嗯,知道。”

“精神頻率我會改日讓人去取,你現在……”沈平川的目光上下打量一下秦隨,而後輕嗤:“確實太虛弱。取了頻率之後如果死掉了,那可就違背了我和你的約定了。”

秦隨垂眸,身軀微微晃蕩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平川正要開口讓秦隨離開,秦隨卻突然開口了。

秦隨的眼眶泛著些許紅,他看著沈平川,一字一句道:“…能讓我再見他一面嗎。我…就看看沈之酩,不幹什麽。”

沈平川聞言卻是冷笑一聲:“想見他?好,你的確需要好好看看他,看看他被你害成了什麽樣子。”

秦隨的心臟一沈,閉了閉眼。

沈平川帶著秦隨走到白塔二十層的隔離訓練室。

這裏平時是給哨兵專門訓練精神力的地方,由於擔心哨兵的精神力降低後被汙染進入狂躁模式,所以外部全部用了特殊玻璃做格擋。

秦隨站在隔離室外望向內裏時,他的呼吸猛地停滯。緊接著,心臟驟然抽痛起來。

隔離室內,沈之酩躺在一個營養艙裏,他的雙目緊閉,軀體上的貫穿傷已經長合。他營養艙外的生命體征儀器勉強發出最低頻率,可以看見沈之酩如今只是吊著一口氣,生死未定。

“他…他怎麽會傷得這麽重?”秦隨嗓音發顫。

“你有資格問這句話麽。”沈平川冷嗤:“在生死關頭,他把自己的精神體給了你,搜查隊到的時候,利魯斯趴在你的身上,替你擋住了絕大部分攻擊。”

秦隨咬了咬唇,他金色的瞳孔內含著些許痛楚,他輕輕垂首,呼吸輕輕顫抖。

“他是S級哨兵。哨兵的精神圖景是最脆弱的,你應該不會不知道,秦隨。利魯斯作為他的精神體,替你抵擋攻擊的時候,他的精神識海便在受損。”沈平川平靜開口,而後又道:“但現在對你而言,他會怎麽樣,以後都和你沒有關系了。就算有,他也不會記得。”

這句話讓秦隨面色一白,他立刻擡首:“…什麽?”

“他的精神識海受到的沖擊太大,內部缺了一塊。他沒有以前的記憶了。剛回來的時候,他一點要醒來的預兆都沒有。過了三個月,他才睜開眼。可惜,那時他已經誰也不記得,甚至連我也認不得。更不必提你了。”

沈平川聲音平穩,說出這件事時絲毫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似乎對此並不在乎。

秦隨卻覺得雙膝微微發軟,整個背脊僵硬起來,呼吸凝固。全身的血液變得冰涼,垂落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動。

……沈之酩失憶了?怎麽會這樣呢……

怎麽會……怎麽能是這樣呢?

哪怕他以後不再和沈之酩越線,至少曾經的那份回憶還在。可事到如今,沈之酩卻不記得了,只留他一個人記得曾經那些……

那些甚至算不上是真的“越線”的過往。

那曾經那些過往又算什麽呢。沈之酩如果不記得的話,豈不是那些事情就不作數,從此只能當做沒有發生過嗎。

明明沈之酩是他第一次有好感的人。

……都是自己的錯。秦隨的胸腔酸脹刺痛,眼眶微微發熱。

沈平川:“如今他之所以會被關在這種隔離室,就是因為他現在誰都不記得。結合熱來臨時,除了鎮壓別無他法,誰進去的下場都是死。”

秦隨沒有出聲,他只是註視著隔離室內沈睡的沈之酩。

那張冷冽的面容之上,呼吸淺淡,胸膛起伏平穩。緊閉著的雙眼與微微下壓的眉能看出沈之酩在無意之間覺得痛苦。

秦隨盯著那雙蹙起的眉毛看了許久,溫熱的視線掃過沈之酩的眉眼與鼻梁,最後是沈之酩泛白的嘴唇。

慚愧、自責、羞愧,以及後知後覺湧上來的後怕與酸澀感,幾乎將秦隨整個人籠罩。他僵硬在原地,想要朝前邁一步再去看看沈之酩,卻又好似行走一步要跨越千山萬水,艱難得動彈不得。

“看夠了嗎?看夠了,你就該走了。”沈平川睨了一眼秦隨,冷聲道。

秦隨的呼吸微微顫動,他的眸色掙紮。片刻後,他輕輕低下頭:“好的。”

秦隨一個人離開了隔離室的門口。

秦隨離開時,目光落在潔白的地面上。他溫熱的眼眶泛起一層水霧,他鼻尖略微發酸,然而又硬生生將那層薄淚忍了下來。

他不能允許自己在外面流眼淚,這太沒有尊嚴了。他不想讓自己的痛苦展露給任何人看,哪怕是陌生人也不行。

秦隨咬破舌尖用刺痛逼著自己清醒,他朝著修養室的方向走去。

然而沒走幾步,秦隨心口的酸澀苦楚還未消散,他卻發現周遭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對勁。

周圍人看向秦隨時,眼眸中有強烈的厭惡與反感。

秦隨註意到了這件事,他不明白為什麽其他人會用這種目光看他。他高傲的自尊心一時之間無法接納這種冒犯的目光。

秦隨在人群中找到一個曾經的戰友,這人曾和他同隊過,他扯住那人的胳膊問:“……你們為什麽這樣看著我?”

哪知那人猛地打開秦隨的手,迅速後撤一步,目光帶著冰冷與厭惡:“你能別隨便碰我嗎?很惡心。”

秦隨面色驟然一變,他淩冽的金眸凝滿寒意,他冷下臉來:“你說什麽?你這是在用什麽語氣和我說話?”

那人反而笑了:“秦隨,你不會以為你還是以前的秦少將吧?怎麽,你不知道你被塔會隔空示眾的事兒麽?你帶隊出去幾乎全軍覆沒,太過無能。而且你本身性格傲慢無禮,大家早就對你不滿了。你的少將名頭兩個月前就被剝奪了,你現在只是個普通人,別這麽傲了。”

那人說完,離開時狠狠撞了一下秦隨的肩膀。

秦隨還在修養期,身軀病弱,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向後退了兩步,清瘦的後腰頓時撞在窗臺邊緣,疼痛讓他的大腦發懵,他從喉中洩出了一聲悶哼。

然而比起痛苦,大腦中的不可置信更是高於一切。

半年之久,醒來後一切都變了。

身體壞了,隊友們死了,活下來的戰友們情況不明。

沈之酩重傷失憶了,自己又被剝奪了職稱,還被隔空“示眾”了。

秦隨的神色被理智控制著,才沒有做出更加失態的表情。他微微斂眸,踩著略微虛浮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回了修養室。

……

回憶在此刻結束。

沈之酩的屋內,秦隨與李清寒二人沈默著。

秦隨將過去發生的事情詳略得當地告訴了李清寒,去掉他那些私人化的遭遇,去掉他和沈之酩那些明顯的愛恨情仇與感情拉扯,最終將沈之酩失憶的事情告訴了李清寒。

李清寒楞了半晌,他顫抖著手慢慢擡起,指著秦隨道:“……秦隊,您、您…您當年真的和沈上校有一腿啊?”

秦隨那雙風流倜儻的桃花眼瞇起輕笑:“你覺得呢?”

“我、我我……”李清寒有些結巴,他垂首:“唉……真沒想到,我說為什麽沈上校對您的態度那麽奇怪,明明您以前在隊裏挺照顧他的,原來他失去了記憶……”

秦隨:“對。”

李清寒:“那我好像能懂您顧慮了,如果突然告知沈上校我們的目的,他反而會警惕起來,還可能把我們的事情上報給高層。”

秦隨:“是的。”

“那能不能告訴沈上校他失憶這件事呢?讓他發現這件事然後恢覆記憶?”李清寒又問。

秦隨輕輕搖頭:“我問過醫生。他那種精神識海被破壞導致的失憶,很難恢覆記憶是其一。再一個就是…他這種情況強行恢覆記憶也好,自動恢覆記憶也罷,都很容易死亡。因為他的識海如今缺了一塊,恢覆記憶就相當於整個識海再重塑,把那塊兒缺失的部分填上。”

李清寒聞言有些頹廢地撓了撓頭,又嘆了一口氣。他動作間,胳膊觸碰到桌面上的智能懸浮終端,投影頁面跳轉兩下,最後出現一個加密文檔。

秦隨註意到了這個文檔,這份文檔署名【life.S】

“這是什麽?”秦隨問。

“啊,這個是沈上校隊裏的一份資料,當初我拷貝信息的時候,發現這個文檔在最內側,外部加密很多,能破解的都破解了,但是只差最後一個密碼。我想這個文檔應該很重要,就一起拷貝來了。”李清寒道。

秦隨盯著文檔上的【life.S】看了許久,而後將懸浮器朝向他那邊。

“密碼是六位數…”秦隨喃喃道。

“是的秦隊。而且這個文檔密碼和源文件同步,試錯的機會只有一次,如果沒能給出正確的密碼,源文件那邊也會被立刻銷毀,我不敢亂試……”

秦隨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兩下,而後他道:“清寒,你信我嗎。”

“信。”李清寒道。

“好。”秦隨說著,他將手中移到屏幕上。

李清寒有些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雖說信任秦隨,但李清寒多少也有點怕。萬一秦隨的密碼輸錯了,源文件被銷毀,沈之酩那邊隊裏的人會立刻發現問題。

秦隨面色從容,絲毫不慌。他點了點鍵盤,輸入幾個數字:7-4-6-7-8-4。

而後秦隨點下確認鍵。

全程動作行雲流水。

文檔上方浮現一個彈窗,顯示【解鎖成功!】

緊接著,文檔開始解密,進度條開始不斷走動。

李清寒頓時面色驚訝:“秦、秦隊?您怎麽知道密碼是什麽?”

“……”秦隨的目光比先前沈了幾分,他垂眸後輕笑一聲:“…沒,我也沒想到居然是對的。我只是在…賭。”

李清寒看看秦隨的表情,他識趣地沒有繼續問下去。

文檔很快解鎖成功,秦隨點開查看,而後目光一頓。

這個文檔內記錄的,竟然是沈之酩本人的精神識海頻率的波動記錄冊。

秦隨整個人有些發怔,旋即目光立刻冷了下來。

哨兵與向導的精神識海頻率十分重要,這世上每個人的頻率都不同,就好比沒有完全相同的兩片葉子。

並且,精神識海的頻率能夠看出一個人的作戰能力,精神識海的強度,以及他的信息素是否強大。

因此白塔內部關於精神頻率的資料看守十分嚴格,就連普通新生哨兵的頻率也是機密,更不必提沈之酩這樣的地位,他的精神識海頻率更是需要嚴加看守的。

然而這個文檔裏,居然記錄的全部都是沈之酩的精神頻率波動。

秦隨迅速上滑,卻發現這個記錄至少從十三年前就開始了。

“這…”秦隨有些啞然。

十三年前的時候,沈之酩才十五歲。

這裏怎麽會有他這麽詳細的頻率記錄單?

這個記錄單平均一個月記錄一次,偶爾時間延長到三個月、六個月,最遲六個月會記錄一次。

秦隨隨手下滑頻率數值,一路看到了八年前沈之酩受傷昏睡的時候。

八年前沈之酩一直沈睡,除開結合熱的日子之外,其他時候的波動應該都是完全一致的……

正思索間,一串與眾不同的數值鉆入秦隨的視線,他的手指陡然一顫,目光頓時凝固。

李清寒在另一側歪頭:“……秦隊?”

“……”

許久後,秦隨突然從嗓子中哼出一聲冷笑:“……真是誇張啊。”

李清寒:“什麽?”

“清寒寶貝兒,”秦隨關閉了這個懸浮窗口,將這個文檔轉移到自己的終端上,而後看向李清寒道:“我有個事情要同你商量,我希望你仔細記住我接下來說的所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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