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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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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下鄉

◎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

“直達谷城的客運汽車五分鐘後發車,請到谷城的同志盡快前往11號站臺!”

廣播不斷重覆。

車窗下的葉家人仰著腦袋,也不斷重覆著囑托。

昭昭看著滿眼不舍的家人,扯著嗓子喊,“你們好好的,照顧自己!”

“誒!你也照顧好自己!”林同志和老葉都沒忍住,落下了淚。

昭昭重重點頭,和哥哥揮手道別,又對嫂子比劃了個手勢。周麗娜了然,回個‘放心’的口型。

“嘟——”

客車發動。

車站漸漸模糊,消失在視野中,離家的人們眼眶濕紅地收回目光。

直達谷城的客運汽車每天兩個車次,早上6點和中午12點,路程五個小時。

昭昭選擇趕第一班出發。

車裏多數年輕人都是要到谷城各處的知青,不少人在悄悄抹著眼淚。不時響起的哽咽,使得車廂內的氣氛異常壓抑。

直到客車駛出城區,窗外的景色逐漸開闊,年輕人才從離別的情緒中走出來,憧憬著未來。

昭昭的內心也不平靜,腦中全是梨花在黑暗中低低的哭聲。

“你也是知青嗎?”身邊的男孩徐濤憋了很久,問道。

徐濤看到昭昭和家人道別,以為都是知青,正想著路上有照應,還沒歡喜又感到奇怪。

他提早把不急用的東西送去郵寄,即便這樣還是背了不少,褥子棉被都是隨身帶的。

但身邊的女同志只背了軍挎包,拎著裝在網兜裏的陶瓷盆、水壺、鋁飯盒和幾個青桔子就上了車,實在很奇怪。

徐濤咽了下口水。

和他們相比,就像要到谷城一日游啊、桔子、好香!

昭昭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身邊的聲音雜糅在客運汽車轟隆嘈雜的噪音中,被她阻隔在情緒的鐵皮之外。

怎麽還呆呆的?徐濤在她眼前晃了晃手,“你沒事吧?”

“!”昭昭回神,盯著近在咫尺的肉手,頭皮一陣麻意。

在她格外驚訝的視線下,徐濤有些羞赧,“抱歉吵到你了,我只是想問你是不是知青。”

昭昭看著男孩皮膚白裏透紅,面頰上還有肉嘟嘟的嬰兒肥,吐了一口氣,搖搖頭微笑道:“我是知青。”

“我是徐濤,分在水豐公社安平大隊,你呢?”徐濤覺得很驚奇。

昭昭有些意外,還沒有開口,前排的蔡秀敏冷哼了一聲,哼得她摸不著頭緒。

“你是不是看不懂眼色啊!人家都不愛搭理你,還叨叨個沒完!”

昭昭:“……”小朋友是沖她來的?

徐濤鼓起臉,說道:“我看懂了呀!女同志還沖我笑嘞,才沒有不想理我。”

昭昭:“……”嗯,這位小朋友說的、也對。

“切!”

切什麽?昭昭看著女孩漂亮的後腦勺,很迷茫。

想著這是十幾歲的女孩子,不和她計較了,蔡秀敏氣性卻很大,扭著身子轉過來,眼風都不掃昭昭一眼,警告徐濤。

“下鄉還是春游啊?這麽不嚴肅,不準和她說話了!”說完又擡著下巴,扭了回去。

昭昭:“……”被後腦勺好看的小朋友當面排擠,真是兩輩子加起來的無語,都沒這一刻多。

“人家不是這樣的人啦。”徐濤語氣弱弱地維護了一聲,眼睛卻是不敢落在昭昭身上了。

被挑撥成功!

昭昭哭笑不得,也無可奈何。

接受了現實,她靠回椅背,把周圍熱絡的談話當作白噪音。

客車顛簸著進入盤山道,一圈又一圈的山路,搖搖晃晃、踉踉蹌蹌,油料燃燒的刺鼻味裏很快多了不可形容的酸腐。

起起落落的客車,和此起彼落的暈車人,共同沈淪。

“yue!”蔡秀敏被搖得胃底翻湧,捂著嘴巴一臉驚恐。

不可能啊!她1歲就開始坐車了,怎麽還會暈車?

聽到那陣想吐又不肯妥協的動靜,昭昭有些害怕,連忙把青皮桔子掏了出來。

拇指下沈,濃郁的果香帶著清苦刺激的味道散漫在空氣中,驅散了渾濁的氣味,周圍的乘客都喟嘆了一聲。

霸道的桔皮味傳來,蔡秀敏淺淺吸上一口,堵在喉間的窒息感頓時被沖散,她表情尷尬了一瞬,很快調整過來,矜持地靠在椅背上,翕動鼻翼偷聞。

前排小朋友的安靜,讓昭昭不由松了口氣。

餘光瞥到徐濤投來的熾熱目光,她手一頓,分了一個青桔,同時瞟著前面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謝謝。”徐濤很高興,抱著桔子小聲道謝。

“……”昭昭忍著笑,自認為了小朋友之間的友誼用了心,其他的就不怪她了。

徐濤可顧不上友誼,美滋滋剝開桔皮,嗷嗚一口,叼住青桔果肉。

“!”昭昭震驚地伸出手,看到包子臉被酸得皺成一團,實在不知道要怎麽幫他。

“好酸啊!”徐濤哆哆嗦嗦緩了很久,視線與座椅縫隙間一雙含怒的眼睛對上。他安靜幾秒,遞上被他啃過的青桔子,“你也想要嗎?”

“誰要你啃過的啊!”蔡秀敏想啐他一口。

昭昭想了下,又在徐濤手中放下一個桔子。

蔡秀敏看到昭昭的動作,眼睛微微一亮,下一秒卻見徐濤把它收入挎包裏。

“徐濤!”

“幹嗎?”徐濤莫名其妙。

這桔子是給我的呀!蔡秀敏心裏理直氣壯,但卻臉熱得很,支支吾吾也說不出這話。

她身邊的秦清看出來,便小聲提醒,“不是要給蔡同志嗎?”

“哦。”徐濤又把啃過的酸桔子遞了出來。

嘻!還有一個等到大隊部,用糖水調了酸味再吃!

眾人:“……”

昭昭忍笑數了數剩下的桔子,自己給前後排的人都分了一個。

“謝謝你。”秦清羞澀地笑笑。

“……謝謝。”蔡秀敏也小聲地跟著說。

“沒事。”昭昭微微揚眉,感慨小女孩的可愛。

徐濤見大家有了互動,和昭昭介紹道:“秦清、蔡秀敏,還有你後面的譚成裕,我們都是同一個大隊的知青。”

昭昭詫異著說:“我也是水豐公社安平大隊的,我叫葉昭昭。”

除了縮在後座閉目養神的譚成裕,其他人都一臉驚訝。

徐濤問起了心中的疑惑,“昭昭同志,你行李呢?”

“我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其他都郵寄了。”葉昭昭說完,在他們震驚的目光下,又補充,“我老家就在安平大隊,要寄的不多所以還負擔得起。”

譚成裕的睫毛抖了下。

“怪不得!”眾人連連點頭。

“你是安平大隊的人?”蔡秀敏反應過來,扒拉著椅背,直瞅著昭昭。

這是瞞不住的。

於是昭昭點頭,半真半假道:“我和街道辦的同志提過為家鄉建設添磚加瓦的理想,他們很理解我,就把這個情況填在登記表上,沒想到知青辦真的把我分到了安平大隊。”

大家表情覆雜,羨慕中還有欽佩,眼眸閃閃,因彼此崇高的理想而備受鼓舞。

周圍又安靜了下來,大家揣著青桔,在一圈又一圈仿佛沒有盡頭的盤山路上搖搖擺擺。

到達谷城,車裏沒吐的,下了車又吐了一批,年輕人都像脫水的小白菜,蔫蔫巴巴走不動了。

昭昭不想耽誤,把老葉畫的地圖留下,腳步如風走了。

夏日炎炎,坐在高高壘起的尿素袋上,晃晃悠悠了很久。下午兩點半,昭昭曬得皮膚發燙,抵達安平大隊。

大隊長林勇正好在大隊部,聽到動靜走出來,就看到了學生頭紅臉蛋、的確良襯衫配軍褲的小姑娘。

昭昭跑了幾步,喊道:“大舅。”

林勇臉上的皺紋擠出條條溝壑,瞇著眼睛意外道:“昭昭?你咋不發了電報,讓你表哥去接啊?”

昭昭指了指正在卸貨的林老頭,“我來的也巧,碰上林阿公,就是辛苦咱們隊裏的大黃牛。”

“嘿,你這小姑娘。”林勇被逗得直樂呵,帶著昭昭進了大隊部。

昭昭從軍挎包裏取出檔案袋,遞給林勇審核,他看過沒問題在接收表裏蓋了章。辦完正事,這才瞅著小姑娘嘆氣。

“你呀!回家也好,把身體養好了,不要讓你阿媽擔心。”

林勇和林靜是堂兄妹,這些年沒斷過聯系,所以也知道一些內情。

“我曉得的。”昭昭老實點頭,把幾張票證交給他,“表嫂剛生了孩子,這是阿媽準備的。”

林勇擺擺手。

外甥女剛來,他收人小姑娘的東西算怎麽回事?

聽到外甥女消息趕來的趙艷,推開丈夫,沒好氣道:“這是給娃兒的禮,你還想落了堂妹的面子不成?”

說完拉起昭昭的手,蛐蛐道:“昭昭啊,你舅腦瓜不好使,咱們不理他。”

親切感從記憶中湧出,昭昭連忙喊道:“舅媽。”

“誒,昭昭真乖。”趙艷拉著她,樂呵呵道,“你的包裹都送到老宅了,前幾天還打掃過,舅媽送你回去?”

昭昭直言道:“梨花在李家村嗎?舅媽,我想先把她接到身邊。”

趙艷聽說外甥女病了一場,家裏開解了很多,最後是因為梨花,外甥女才養好病的。

瞅著昭昭的小臉蛋,趙艷心疼道:“這樣也好,你一個人在老宅,梨花那小姑娘雖然悶了點,還是勤快的。”

“舅媽願意幫我?”昭昭眼巴巴瞅著趙艷。

“小姑娘家家還耍機靈嘞。”趙艷覺得有些好笑,看似粗魯地把她的手挽在臂彎,斜了眼林勇,風風火火帶人往外走。

李家村。

趙艷指了個方向,低聲道:“那是李向東家,你在這兒等等,舅媽把小隊長媳婦喊來幫忙。”

“麻煩舅媽了。”昭昭很感激。

“嗐,你呀!”趙艷虛虛點了點昭昭的鼻尖,挎著菜籃子走了。

站在樹下,昭昭正發著楞,樹枝劃過地面碎石的刺耳聲漸漸靠近,稚嫩急促的喘息也傳入了耳朵。

昭昭身體僵硬地轉過身。

落日光暈下,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身體前傾,用瘦弱的肩膀牽動藤條,拖著木質洗衣盆一步步艱難走來。

“梨花。”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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