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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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泠予發現一個問題。
榮燼這個人，太能裝了。
明明昨天蕩秋千的時候，她分明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了那麽一瞬——雖然只有一瞬，雖然很快就恢覆了面無表情，但她發誓她看見了。
可今天再來的時候，他又恢覆了那副清冷禁欲的樣子，仿佛昨天那個坐在秋千上微微失神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師早啊！”竇泠予笑瞇瞇地迎上去。
榮燼微微頷首：“殿下早。”
聲音清冷，表情淡然，姿態疏離。
標準的“榮燼式”開場。
竇泠予也不在意，拉著他就往殿內走：“老師快來，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榮燼被她拉著走了幾步，下意識想抽回手，但竇泠予握得緊，他抽了一下沒抽動，只好由著她。
進了殿內，榮燼一眼就看見了案上擺著的東西。
一個造型奇特的……壺？
還有兩個杯子，杯子裏面裝著顏色奇怪的液體，聞起來有茶的清香，又有一股奶的甜香。
“這是什麽？”他微微蹙眉。
“奶茶！”竇泠予獻寶似的把他按到座位上，然後親自倒了一杯，雙手捧到他面前，“老師嘗嘗！”
榮燼看著面前這杯“奶茶”，沈默片刻。
茶他是知道的，奶他也是知道的，但茶和奶混在一起……
“殿下，”他斟酌道，“這……能喝嗎？”
“當然能！”竇泠予拍著胸脯保證，“我親自做的，絕對好喝！你嘗嘗嘛！”
榮燼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接過杯子，抿了一小口。
然後他頓住了。
甜的，但不膩。茶的清香和奶的醇厚融合在一起，還加了點什麽，有一種獨特的香味。
“怎麽樣？”竇泠予眼巴巴地看著他。
榮燼又抿了一口，仔細品了品。
“這裏面，”他道，“加了蜜？”
“對！”竇泠予眼睛一亮，“老師舌頭真靈！我還加了一點桂花蜜，提香的。”
榮燼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確實不錯。
他平時不愛吃甜食，但這個……意外地合他口味。
竇泠予見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心裏樂開了花。
不枉她折騰了一早上，又是找牛乳又是找茶葉，還差點把禦膳房的廚房給點了，終於做出了這個原始版奶茶。
“老師喜歡就好，”她笑瞇瞇地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裏喝起來，“以後我天天給你做。”
榮燼放下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殿下，”他擡眼看她，“這……是殿下親手做的？”
“對啊，”竇泠予理所當然地點頭，“我一大早起來做的。怎麽樣，是不是很有誠意？”
榮燼沈默地看著她。
一大早起來，親手給他做這個什麽“奶茶”？
他想起方才那杯茶的味道，又想起她此刻亮晶晶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殿下，”他緩緩道，“臣只是奉命授課，當不得殿下如此。”
“又來了又來了，”竇泠予擺擺手，“老師你就不能換個詞嗎？每次都說這句，我耳朵都起繭了。”
榮燼：“……”
“而且，”竇泠予湊近他，眨眨眼，“我對老師好，是我的事。老師接不接受，是老師的事。對不對？”
榮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殿下，請自重。”
竇泠予笑出聲來：“老師，我就湊近點說話，怎麽就不自重了？你又沒成親，我也沒成親，怕什麽？”
榮燼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他發現自己真的說不過這位殿下。
每次都是這樣，她說的話明明都是歪理，可他就是無法反駁。
“好了好了，不逗老師了。”竇泠予坐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老師，我們開始上課吧。”
榮燼點點頭，收斂心神，翻開書卷。
今天的課程內容是《治國策》第四卷——關於如何處理君臣矛盾。
他講得認真，竇泠予也聽得認真，偶爾還問幾個問題，看起來一派和諧。
如果忽略竇泠予時不時飄過來的眼神的話。
但榮燼已經習慣了。
他發現這位殿下的眼神雖然直白，但並不讓人討厭。因為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單純的……欣賞。
就像欣賞一幅畫，一朵花，一件美好的事物。
他活到二十歲，被人用各種眼神看過。敬畏的、討好的、覬覦的、癡迷的，唯獨沒有被這樣單純欣賞的眼神看過。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但並不討厭。
講著講著，竇泠予忽然舉手：“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榮燼點頭：“殿下請講。”
“老師，”竇泠予認真地看著他，“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榮燼一楞。
這個問題，昨天她也問過。
“殿下為何又問這個？”
“因為我想知道，”竇泠予道，“經過昨天的相處，老師對我的看法有沒有改變？”
榮燼沈默片刻。
改變嗎？
確實是有的。
昨日之前，他對這位太女殿下的印象，僅僅停留在傳聞中的“頑劣不堪”。但經過昨日的相處，他發現這位殿下並沒有傳聞中那麽糟糕。
她雖然舉止出格，說話直白，但心地單純，待人也真誠。尤其是對他……
“殿下，”他緩緩道，“臣昨日說過，殿下與傳聞中不太一樣。”
“那老師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榮燼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斟酌道：“殿下……心思單純，待人真誠，是難得的性情中人。”
竇泠予眨眨眼，然後笑了。
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的，像只偷到魚的小貓。
“老師這是在誇我？”
榮燼沒有接話。
竇泠予也不在意，繼續問：“那老師喜不喜歡我這個學生？”
榮燼看著她，沈默片刻，輕輕點頭。
“殿下，很好。”
竇泠予眼睛一亮，差點跳起來。
榮燼說喜歡她！
雖然是喜歡她這個學生，但也是喜歡！
四舍五入，就是喜歡她！
“太好了！”她一拍桌子，“老師喜歡我，我也喜歡老師！我們兩情相悅！”
榮燼：“……”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殿下，慎言。”
“慎什麽言，”竇泠予滿不在乎，“我說的是實話。我喜歡老師，老師喜歡我，這不是兩情相悅是什麽？”
榮燼深吸一口氣：“殿下，臣說的‘喜歡’，是師生之情。”
“我知道啊，”竇泠予眨眨眼，“我說的是也是師生之情啊。老師以為我說的是什麽？”
榮燼：“……”
他看著竇泠予那張無辜的臉，忽然不確定她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這位殿下，到底是單純還是狡猾？
“好了好了，”竇泠予擺擺手，“不逗老師了。我們繼續上課。”
榮燼壓下心中的無奈，繼續講課。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竇泠予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了。
———
課間休息，竇泠予又端出幾碟點心。
“老師嘗嘗這個，”她指著一碟金黃色的糕點，“龍井酥，我讓人按你的口味做的。”
榮燼看著那碟點心，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怎麽知道，他喜歡龍井？
昨日她確實問過他的喜好，但他只說了龍井茶，沒說龍井酥。
“殿下，”他問，“這龍井酥……”
“我猜的，”竇泠予理所當然道，“老師喜歡龍井茶，應該也會喜歡龍井酥吧？如果猜錯了，老師別生氣，我再讓人做別的。”
榮燼沈默片刻，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龍井的清香，混著酥皮的香甜，恰到好處。
“好吃嗎？”竇泠予眼巴巴地看著他。
榮燼點點頭。
竇泠予頓時眉開眼笑：“太好了！那以後這個也常備著。”
她自己也拿起一塊，一邊吃一邊道：“老師，你平時在家都吃什麽點心啊？”
“臣不吃點心。”
“不吃？”竇泠予瞪大眼睛，“那你的生活還有什麽樂趣？”
榮燼微微一怔。
樂趣？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讀書、習武、下棋、作畫，這些算是樂趣嗎？他不確定。只是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過的，習慣了。
“老師，”竇泠予認真地看著他，“你這樣不行。人生在世，得有點樂趣才行。比如吃點好吃的，喝點好喝的，看點好看的……”
她頓了頓，指了指自己：“比如看看我。”
榮燼：“……”
他發現自己又被繞進去了。
“殿下，”他無奈道，“臣覺得，殿下的樂趣，似乎都與臣有關。”
竇泠予眨眨眼，然後笑了。
“老師真聰明，”她大大方方地承認，“我的樂趣，確實都和老師有關。”
榮燼看著她那張明媚的笑臉，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這位殿下，怎麽總是能把話說得這麽直白？
直白到讓人無法招架。
“老師，”竇泠予湊近他，壓低聲音，“其實我知道，你也挺喜歡我的，對不對？”
榮燼往後仰了仰：“殿下，慎言。”
“我又沒說那種喜歡，”竇泠予笑出聲來，“我說的是，老師喜歡我這個人，喜歡和我相處，對不對？”
榮燼沈默。
他確實……不討厭和她相處。
甚至可以說，有點喜歡。
因為她很真實，不做作，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防備什麽，也不需要算計什麽。
這種感覺，很輕松。
“老師不說話，就是默認了。”竇泠予笑瞇瞇地坐回去，“好了，我知道了。”
榮燼看著她，忽然有些無奈地發現，自己好像被她看透了。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但並不討厭。
———
下午，陽光正好。
竇泠予拉著榮燼去院子裏曬太陽。
兩人坐在廊下，面前擺著茶點和奶茶，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師，”竇泠予忽然道，“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榮燼側頭看她：“殿下何意？”
“就是……”竇泠予想了想，“你以後想做什麽？一直當我的老師？還是想入朝為官？或者做別的什麽？”
榮燼沈默片刻。
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從小到大，他的路都是祖父安排好的。讀書、習武、考取功名、入朝為官。至於以後想做什麽，他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臣，”他緩緩道，“聽憑祖父安排。”
竇泠予皺眉：“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自己的想法？
榮燼微微一怔。
他有什麽想法呢？
“臣不知道。”他老實道。
竇泠予看著他，忽然有些心疼。
這人，長得這麽好看，腦子這麽好使，卻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老師，”她認真道，“你應該有自己的想法。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不想做什麽，就別做。你是個人，不是誰的棋子。”
榮燼看著她，目光覆雜。
這番話，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
“殿下，”他道，“臣是榮家的人，自當為榮家效力。”
“榮家是你家，不是你主子。”竇泠予道，“你是榮家的子孫，但首先是你自己。你自己想做什麽，比榮家需要你做什麽，更重要。”
榮燼沈默了。
他看著竇泠予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面寫滿了認真和關切。
她是真的在為他著想。
不是因為他有用，不是因為他是誰的孫子，就只是因為他是他。
這種感覺，很陌生。
“殿下，”他垂下眼眸，“臣……記住了。”
竇泠予笑了：“記住就好。不過也不用急，慢慢想。反正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榮燼擡眼看著她。
陽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忽然覺得，這位殿下，比陽光還要耀眼。
———
傍晚，榮燼告辭離開。
走到殿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殿下。”
竇泠予擡頭：“嗯？”
榮燼沈默片刻，緩緩道：“今日……多謝殿下。”
竇泠予眨眨眼：“謝我什麽？”
榮燼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竇泠予看著他的背影，楞了楞，然後笑了。
這人，終於會說謝謝了。
有進步。
———
回到太傅府，榮燼坐在書房裏，對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腦海中，一直回蕩著竇泠予的話。
“你是個人，不是誰的棋子。”
“你自己想做什麽，比榮家需要你做什麽，更重要。”
“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他微微蹙眉，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他說不清楚是什麽。
有點溫暖，有點感動，還有點……
他不知道該叫什麽。
窗外，月光如水。
少年靜坐窗前，第一次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他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
而此時，臨華殿內。
竇泠予趴在窗邊，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角帶著笑意。
“殿下，”青竹湊過來，“您今天好像特別高興？”
“當然高興，”竇泠予笑瞇瞇的，“今天榮燼說了兩次謝謝。”
青竹眨眨眼：“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竇泠予道，“你不懂，像他那樣的人，說一次謝謝有多難。今天說了兩次，說明他開始慢慢接受我了。”
青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竇泠予也不解釋，繼續看著月亮。
今天，她不僅送了奶茶，還送了一堆點心，還說了那番話。
榮燼雖然沒有明說，但她看得出來，他被觸動了。
這就夠了。
慢慢來，溫水煮青蛙，總有一天，這只清冷的小青蛙，會心甘情願跳進她的鍋裏。
竇泠予伸了個懶腰，心情大好。
又是抱大腿的一天。
嗯，抱得越來越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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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泠予發現一個問題。
榮燼這個人，太能裝了。
明明昨天蕩秋千的時候，她分明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了那麽一瞬——雖然只有一瞬，雖然很快就恢覆了面無表情，但她發誓她看見了。
可今天再來的時候，他又恢覆了那副清冷禁欲的樣子，仿佛昨天那個坐在秋千上微微失神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師早啊！”竇泠予笑瞇瞇地迎上去。
榮燼微微頷首：“殿下早。”
聲音清冷，表情淡然，姿態疏離。
標準的“榮燼式”開場。
竇泠予也不在意，拉著他就往殿內走：“老師快來，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榮燼被她拉著走了幾步，下意識想抽回手，但竇泠予握得緊，他抽了一下沒抽動，只好由著她。
進了殿內，榮燼一眼就看見了案上擺著的東西。
一個造型奇特的……壺？
還有兩個杯子，杯子裏面裝著顏色奇怪的液體，聞起來有茶的清香，又有一股奶的甜香。
“這是什麽？”他微微蹙眉。
“奶茶！”竇泠予獻寶似的把他按到座位上，然後親自倒了一杯，雙手捧到他面前，“老師嘗嘗！”
榮燼看著面前這杯“奶茶”，沈默片刻。
茶他是知道的，奶他也是知道的，但茶和奶混在一起……
“殿下，”他斟酌道，“這……能喝嗎？”
“當然能！”竇泠予拍著胸脯保證，“我親自做的，絕對好喝！你嘗嘗嘛！”
榮燼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接過杯子，抿了一小口。
然後他頓住了。
甜的，但不膩。茶的清香和奶的醇厚融合在一起，還加了點什麽，有一種獨特的香味。
“怎麽樣？”竇泠予眼巴巴地看著他。
榮燼又抿了一口，仔細品了品。
“這裏面，”他道，“加了蜜？”
“對！”竇泠予眼睛一亮，“老師舌頭真靈！我還加了一點桂花蜜，提香的。”
榮燼點點頭，又喝了一口。
確實不錯。
他平時不愛吃甜食，但這個……意外地合他口味。
竇泠予見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心裏樂開了花。
不枉她折騰了一早上，又是找牛乳又是找茶葉，還差點把禦膳房的廚房給點了，終於做出了這個原始版奶茶。
“老師喜歡就好，”她笑瞇瞇地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裏喝起來，“以後我天天給你做。”
榮燼放下杯子的手微微一頓。
“殿下，”他擡眼看她，“這……是殿下親手做的？”
“對啊，”竇泠予理所當然地點頭，“我一大早起來做的。怎麽樣，是不是很有誠意？”
榮燼沈默地看著她。
一大早起來，親手給他做這個什麽“奶茶”？
他想起方才那杯茶的味道，又想起她此刻亮晶晶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殿下，”他緩緩道，“臣只是奉命授課，當不得殿下如此。”
“又來了又來了，”竇泠予擺擺手，“老師你就不能換個詞嗎？每次都說這句，我耳朵都起繭了。”
榮燼：“……”
“而且，”竇泠予湊近他，眨眨眼，“我對老師好，是我的事。老師接不接受，是老師的事。對不對？”
榮燼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下意識往後退了退。
“殿下，請自重。”
竇泠予笑出聲來：“老師，我就湊近點說話，怎麽就不自重了？你又沒成親，我也沒成親，怕什麽？”
榮燼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他發現自己真的說不過這位殿下。
每次都是這樣，她說的話明明都是歪理，可他就是無法反駁。
“好了好了，不逗老師了。”竇泠予坐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老師，我們開始上課吧。”
榮燼點點頭，收斂心神，翻開書卷。
今天的課程內容是《治國策》第四卷——關於如何處理君臣矛盾。
他講得認真，竇泠予也聽得認真，偶爾還問幾個問題，看起來一派和諧。
如果忽略竇泠予時不時飄過來的眼神的話。
但榮燼已經習慣了。
他發現這位殿下的眼神雖然直白，但並不讓人討厭。因為她看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單純的……欣賞。
就像欣賞一幅畫，一朵花，一件美好的事物。
他活到二十歲，被人用各種眼神看過。敬畏的、討好的、覬覦的、癡迷的，唯獨沒有被這樣單純欣賞的眼神看過。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但並不討厭。
講著講著，竇泠予忽然舉手：“老師，我有一個問題。”
榮燼點頭：“殿下請講。”
“老師，”竇泠予認真地看著他，“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榮燼一楞。
這個問題，昨天她也問過。
“殿下為何又問這個？”
“因為我想知道，”竇泠予道，“經過昨天的相處，老師對我的看法有沒有改變？”
榮燼沈默片刻。
改變嗎？
確實是有的。
昨日之前，他對這位太女殿下的印象，僅僅停留在傳聞中的“頑劣不堪”。但經過昨日的相處，他發現這位殿下並沒有傳聞中那麽糟糕。
她雖然舉止出格，說話直白，但心地單純，待人也真誠。尤其是對他……
“殿下，”他緩緩道，“臣昨日說過，殿下與傳聞中不太一樣。”
“那老師覺得，我是什麽樣的人？”
榮燼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斟酌道：“殿下……心思單純，待人真誠，是難得的性情中人。”
竇泠予眨眨眼，然後笑了。
笑得很開心，眉眼彎彎的，像只偷到魚的小貓。
“老師這是在誇我？”
榮燼沒有接話。
竇泠予也不在意，繼續問：“那老師喜不喜歡我這個學生？”
榮燼看著她，沈默片刻，輕輕點頭。
“殿下，很好。”
竇泠予眼睛一亮，差點跳起來。
榮燼說喜歡她！
雖然是喜歡她這個學生，但也是喜歡！
四舍五入，就是喜歡她！
“太好了！”她一拍桌子，“老師喜歡我，我也喜歡老師！我們兩情相悅！”
榮燼：“……”
他額角青筋跳了跳：“殿下，慎言。”
“慎什麽言，”竇泠予滿不在乎，“我說的是實話。我喜歡老師，老師喜歡我，這不是兩情相悅是什麽？”
榮燼深吸一口氣：“殿下，臣說的‘喜歡’，是師生之情。”
“我知道啊，”竇泠予眨眨眼，“我說的是也是師生之情啊。老師以為我說的是什麽？”
榮燼：“……”
他看著竇泠予那張無辜的臉，忽然不確定她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這位殿下，到底是單純還是狡猾？
“好了好了，”竇泠予擺擺手，“不逗老師了。我們繼續上課。”
榮燼壓下心中的無奈，繼續講課。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竇泠予看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肆無忌憚了。
———
課間休息，竇泠予又端出幾碟點心。
“老師嘗嘗這個，”她指著一碟金黃色的糕點，“龍井酥，我讓人按你的口味做的。”
榮燼看著那碟點心，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怎麽知道，他喜歡龍井？
昨日她確實問過他的喜好，但他只說了龍井茶，沒說龍井酥。
“殿下，”他問，“這龍井酥……”
“我猜的，”竇泠予理所當然道，“老師喜歡龍井茶，應該也會喜歡龍井酥吧？如果猜錯了，老師別生氣，我再讓人做別的。”
榮燼沈默片刻，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龍井的清香，混著酥皮的香甜，恰到好處。
“好吃嗎？”竇泠予眼巴巴地看著他。
榮燼點點頭。
竇泠予頓時眉開眼笑：“太好了！那以後這個也常備著。”
她自己也拿起一塊，一邊吃一邊道：“老師，你平時在家都吃什麽點心啊？”
“臣不吃點心。”
“不吃？”竇泠予瞪大眼睛，“那你的生活還有什麽樂趣？”
榮燼微微一怔。
樂趣？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讀書、習武、下棋、作畫，這些算是樂趣嗎？他不確定。只是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過的，習慣了。
“老師，”竇泠予認真地看著他，“你這樣不行。人生在世，得有點樂趣才行。比如吃點好吃的，喝點好喝的，看點好看的……”
她頓了頓，指了指自己：“比如看看我。”
榮燼：“……”
他發現自己又被繞進去了。
“殿下，”他無奈道，“臣覺得，殿下的樂趣，似乎都與臣有關。”
竇泠予眨眨眼，然後笑了。
“老師真聰明，”她大大方方地承認，“我的樂趣，確實都和老師有關。”
榮燼看著她那張明媚的笑臉，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接話。
這位殿下，怎麽總是能把話說得這麽直白？
直白到讓人無法招架。
“老師，”竇泠予湊近他，壓低聲音，“其實我知道，你也挺喜歡我的，對不對？”
榮燼往後仰了仰：“殿下，慎言。”
“我又沒說那種喜歡，”竇泠予笑出聲來，“我說的是，老師喜歡我這個人，喜歡和我相處，對不對？”
榮燼沈默。
他確實……不討厭和她相處。
甚至可以說，有點喜歡。
因為她很真實，不做作，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不需要防備什麽，也不需要算計什麽。
這種感覺，很輕松。
“老師不說話，就是默認了。”竇泠予笑瞇瞇地坐回去，“好了，我知道了。”
榮燼看著她，忽然有些無奈地發現，自己好像被她看透了。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但並不討厭。
———
下午，陽光正好。
竇泠予拉著榮燼去院子裏曬太陽。
兩人坐在廊下，面前擺著茶點和奶茶，陽光灑在身上，暖洋洋的。
“老師，”竇泠予忽然道，“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榮燼側頭看她：“殿下何意？”
“就是……”竇泠予想了想，“你以後想做什麽？一直當我的老師？還是想入朝為官？或者做別的什麽？”
榮燼沈默片刻。
這個問題，他從未想過。
從小到大，他的路都是祖父安排好的。讀書、習武、考取功名、入朝為官。至於以後想做什麽，他似乎沒有選擇的餘地。
“臣，”他緩緩道，“聽憑祖父安排。”
竇泠予皺眉：“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自己的想法？
榮燼微微一怔。
他有什麽想法呢？
“臣不知道。”他老實道。
竇泠予看著他，忽然有些心疼。
這人，長得這麽好看，腦子這麽好使，卻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
“老師，”她認真道，“你應該有自己的想法。你想做什麽，就去做。不想做什麽，就別做。你是個人，不是誰的棋子。”
榮燼看著她，目光覆雜。
這番話，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
“殿下，”他道，“臣是榮家的人，自當為榮家效力。”
“榮家是你家，不是你主子。”竇泠予道，“你是榮家的子孫，但首先是你自己。你自己想做什麽，比榮家需要你做什麽，更重要。”
榮燼沈默了。
他看著竇泠予那雙清澈的眼睛，裏面寫滿了認真和關切。
她是真的在為他著想。
不是因為他有用，不是因為他是誰的孫子，就只是因為他是他。
這種感覺，很陌生。
“殿下，”他垂下眼眸，“臣……記住了。”
竇泠予笑了：“記住就好。不過也不用急，慢慢想。反正你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榮燼擡眼看著她。
陽光灑在她身上，襯得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他忽然覺得，這位殿下，比陽光還要耀眼。
———
傍晚，榮燼告辭離開。
走到殿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殿下。”
竇泠予擡頭：“嗯？”
榮燼沈默片刻，緩緩道：“今日……多謝殿下。”
竇泠予眨眨眼：“謝我什麽？”
榮燼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竇泠予看著他的背影，楞了楞，然後笑了。
這人，終於會說謝謝了。
有進步。
———
回到太傅府，榮燼坐在書房裏，對著窗外的月色出神。
腦海中，一直回蕩著竇泠予的話。
“你是個人，不是誰的棋子。”
“你自己想做什麽，比榮家需要你做什麽，更重要。”
“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
他微微蹙眉，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他說不清楚是什麽。
有點溫暖，有點感動，還有點……
他不知道該叫什麽。
窗外，月光如水。
少年靜坐窗前，第一次開始思考一個問題：
他自己，到底想要什麽？
———
而此時，臨華殿內。
竇泠予趴在窗邊，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角帶著笑意。
“殿下，”青竹湊過來，“您今天好像特別高興？”
“當然高興，”竇泠予笑瞇瞇的，“今天榮燼說了兩次謝謝。”
青竹眨眨眼：“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竇泠予道，“你不懂，像他那樣的人，說一次謝謝有多難。今天說了兩次，說明他開始慢慢接受我了。”
青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竇泠予也不解釋，繼續看著月亮。
今天，她不僅送了奶茶，還送了一堆點心，還說了那番話。
榮燼雖然沒有明說，但她看得出來，他被觸動了。
這就夠了。
慢慢來，溫水煮青蛙，總有一天，這只清冷的小青蛙，會心甘情願跳進她的鍋裏。
竇泠予伸了個懶腰，心情大好。
又是抱大腿的一天。
嗯，抱得越來越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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