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們稱之為宿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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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稱之為宿命的東西…

黃浦江人潮擁堵,數萬公裏的燈火通明直延伸下地平線形成陸地熒色江流,邁巴赫奢靡精致的別墅區飛馳而出,在燈紅酒綠俊男潮女密集的外灘港口繞了個S型的彎才停下。

車門打開,隨著高跟鞋落地的聲音,宋含薇掃視一圈,確定沒有那個孤零,美貌,清瘦的身影,回身搖頭道,“不在樓下,也不在這裏,你先問她在哪個區再開車?”

“你在哪裏?我來找你!”陸言欣對耳麥那頭的明玥問,

明玥嗓音哽咽,擡起頭來,通紅眼睛並沒有在人流中找尋到粉色身影,隨即低下頭,把濕漉漉整張臉埋進胳膊,任由頭發裙擺被風□□起,

“…13號,”即使是夏天,黃浦江流依舊湍急,長風如過,明玥藍牙耳機被吹開,大概掉到江裏,又大概掉到其他什麽地方…

陸言欣好像聽到東西墜落的聲音,緊接著就是落水後的咕嚕嚕。

可能是耳機,可能是明玥,

不…不可能…!

電話在密閉的水中自動掛斷,明玥猛嗆幾口水,視網膜只剩江面彩色的光斑,耳朵中隱約傳來岸上嘈雜,東方明珠粉色光束照到落水白裙,烏黑頭發像海藻整個將她包裹,

她任由巨大的疲憊將自己吞沒,四肢五腔被江水灌入,

水是溫熱的,江是溫熱的。

在溫熱的,不知疲倦的痛苦中。明玥閉上雙眼,整個人蜷縮,像是胎兒寄居在母體,她還在明榮耀肚子裏,做個無知無覺被寄托幸福寓意的小寶貝。

“快去海關大樓,”宋含薇邁下去的半只腳縮回車上,下一秒,發動機嗡鳴,邁巴克駛離港口。

陸言欣和宋含薇匆匆趕到時,倉促撞到莊思淺,莊思淺只穿著粉紅色卡通睡衣,半大臉上滿是蒼白驚惶,在人聲鼎沸中,長風從天穹直下,吹亂她的頭發。

萬語難盡澀於口,她張了張口,眼角又看到黃浦江面,水中月,鏡中花。莊思淺再沒有說什麽。

那是明玥這年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妹妹。明氏新晉總裁跳江,被路人救下,趕來的陸總宋小姐將她送往醫院,

孔慈終於來了,這個年近70的老太太拄著拐杖,在重癥監護室守了3天3夜,終於盼著孫女醒來。

明玥蘇醒的時候,窗外蒔花開放,芬香撲鼻,是即使插著氧氣管也能聞到的濃郁。她有一瞬間還以為在莊家,在那棟彩虹配色,有著軟軟女鵝和乖乖妹妹的小屋,

天花板雪白一片,再一次的人工自主呼吸,鮮花味道轉瞬即逝,消毒水刺鼻味道逆進鼻腔,

明玥很難受,很暈,她眼珠慢慢偏移,想要找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沒有,空蕩蕩一片的白。

啊…是了,她想,分手了呀,

這段關系本來就是太不正確的荒唐,她常年病苦,惡語相向,甚至摔死了她們共同養大的寶貝。莊思淺不愛她,提出分手才是合乎常理的事情。

莊思淺喜歡她嗎?大概在這件事情沒有發生前,是很喜歡的。或許因為是姐姐,又或者容貌,傳聞中的高嶺之花…

明玥很了解自己,外在形象,性格,從客觀的評價來說,自己的確是個很好,很漂亮,很適合戀愛的人選。

只有明玥自己知道,她有病,病的要死了…她迷戀著莊妍,莊思淺,是為了那份求之不得的母愛,也是因為17年的渴望和痛苦執念。

小姑娘鮮活,總有著無處不在的生動精力,在莊妍去世後,她將這份愛而不得的情緒完全轉嫁到莊思淺身上,即使名為愛人,即使外表姐妹,但她戀母,戀的要瘋要死,所有熟悉她的人都知道。

baby的死只是導火索,在更早之前,莊思淺對明玥一見鐘情,明玥第一次在莊家見到和莊妍神似的莊思淺時,孽緣就是命定,她們註定不倫不類的相愛,然後慘痛分開。

她們是朋友,是親人,是孽緣愛人。但從一開始,她們緣分的起點是明榮耀愛上一手提拔的小秘書,她們相遇相愛的起點是表姐妹。

本來就不該相愛,違背倫理呀…明玥想努力忽略腦海中人影的存在,那雙貓似的,有時可愛,有時刻薄冷漠的美麗眼睛,天生帶卷的頭發,她知道,曾經是莊妍,現在是莊思淺,

明玥知道,莊妍莊思淺因她而產生的,愛的轉移的對話。原本以為此話虛妄,沒想到現今竟然真的成功,

明玥並沒有忽略,或者用意識改變腦海中原本的想法。她在極度的痛苦悲傷和幾乎吞噬靈魂的欲望難過中尋找到了解藥,是莊思淺,她的妹妹,也是她的愛人。

如今已經離她而去。

明玥還記得莊思淺抱著死去僵硬身軀時歇斯底裏哭聲,淚水從那雙大眼睛流下,劃過不再柔軟的絨毛,落到彩虹色的地磚上。

像是被光照過的寶石,晶瑩的,刺的明玥閉上眼睛,剛開始才發現是濕漉漉的黏膩,

她那一瞬間痛苦的心靈好像突然寧靜,轉而變成一種由靈魂而發的感慨,

原來她哭的時候這麽好看…

與明玥記憶裏的曾經有瞬間重疊,明玥8歲那年,莊妍終於發現愛人的死有蹊蹺,而她帶著愛人遺留的寶貝竟然嫁給了害死了愛人的對象時,也是這麽哭的。

晶瑩剔透,像是落進人間的星星。

絕望,悲哀,痛苦。

明玥大腦有一層很好的保護機制,這大概也是靈魂護她無虞的方式,就像精密運轉的儀器,情感與知識分開,情感泯滅,知識長存,

除了孩子天生就有的,靈魂深處從受精卵開始就對母親的依賴。

於是她從小就是個冷漠美麗的瓷娃娃,她唯一情感依存的只有莊妍,很不幸,莊妍在生物學上就是類似父親的存在,她並不是個合格母親,明玥從莊妍身上很少能汲取到她畢生所需的,名為愛的東西,

富家千金,唯一繼承人,明玥和陸言欣都完美擁有這些小說主角才會有的配置。在莊思淺16歲初夢的小說裏,故事結局的陸言欣繼承家業,嬌愛在懷,風浪之中即使有挫折,也會被解決。而故事結局的明玥,流亡海外,家族放棄,最後抑郁自殺,

命運的開始相生相棲,命運的結尾慘白落幕,

宿命難以被打破。

“曉瑜跟我說,你對她都沒有透露想申海外學校的欲望吧…”宋含薇穿著珍珠白長裙,她自從在法院擋槍倒下後就再不穿旗袍,想想也是晦氣,她怎麽都沒想到竟然會花邊記者卡角度拍照,救命,沒人告訴她當總裁夫人和女明星竟然都要防同樣的事情唉,

莊思淺盯著宋含薇雪白幹凈的高跟鞋面,初見時,她是閨蜜姐姐的摯友,後來是姐姐的搭檔,再後來,從一個女學生變成總裁夫人。

明玥已經脫離學籍,治病的同時繼承家業,陸言欣事業線仍然和小說中一樣發展,宋含薇最近在加倍進補禮儀課程,陸曉瑜前往澳洲開始愜意的大學兼養老生涯,

高二(3)班,這個國高眾所周知的特招生班級也已經走的不剩幾個,大部分都轉到了國外鍍金,

好像在不知不覺間,所有人都變成了大人,一切的發展都往庸俗喜劇而去。

故事主角變成了,姐姐變成了,只有莊思淺還停留原地,做一個苦惱學生。

機場航線的播報聲響起,女聲清揚,

“前往紐約的國航CA981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人聲鼎沸中,宋含薇站在VIP登機口,想了想,還是摸上莊思淺的腦袋,發質卷翹蓬松,但更多的是柔軟細膩。

“你去那裏之後,也不要忘記我這個朋友,而且…”她尾稍鈍一下,還是開口,“明玥很想你,你打算什麽時候跟她說你出國的事情?”

“她…以後大概會長留國內了,你還會回來嗎?”有些話說出口之後,再次說下去就不會那麽滯澀難言,宋含薇盯著那雙閃躲回避的眼睛,問出口來。

機場很大,現在正是中午時分。碩大透明的玻璃透出太陽刺眼光芒,莊思淺微微瞇了下眼睛,有些難受。

“只是想我啊…”

莊思淺不是主角,她做不成抑郁冰山的小太陽,她甚至就這麽倉促的選擇離開她的故鄉和曾經的相愛之地。

“我只是去巴納德大學完成學業的…”這句話出口,莊思淺自己都覺得可笑,花錢進去的竟然還能說的這麽冠冕堂皇。但她還是繼續說下去,“回來啊…也許某一天我還會重新回到海市,那時又會是一個新的篇章呢…”

像是感慨,又像是潰不成軍的嘆息。

“我不想回家,我也不想再留在這個城市了,愛這種東西總是很難過,我的寶貝死了,我也不想途留在漩渦裏掙紮,或許我需要先平靜心情呢?”她笑問,

“至於姐姐,孔奶奶已經將他帶回明家了,不是嗎?”

宋含薇張了張口,還是沒有再勸說,也沒有再講些別的。

她就看著那道少女身影駛向登機口,再也沒有回頭。

陽光渡上莊思淺的頭發,黑色中上了一層金色的軸。

很鮮艷,就像她這個人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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