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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娘娘,你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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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娘娘,你醉了。

姜思菀聞言, 下意識便站了起來。

賑災一事,原歸戶部管轄,如無大事, 便由朝廷撥款, 至如今的戶部尚書習和風手中, 再派人處理。

前陣子春闈,中了二甲的謝如棠,便在姜思菀和趙家的運作下, 在戶部侍郎門下做提舉。

這官職雖不算大, 卻是京中職位,前路坦蕩,若是能力出眾, 不出幾年,便能在戶部掙得一席之地。

卻不曾想,這水患來的這般猝不及防。

“果然!”趙眠酌滿臉惱怒, 一掌拍在桌上,身前茶杯因而震倒,金黃的茶水傾瀉出少許, 在案上暈開淺痕。

姜思菀深呼一口氣,沈下臉來, 低聲吩咐:“擺駕乾坤宮!”

說罷,她轉頭,對趙眠酌道:“此事牽扯朝政,你且先回憶華宮,等此番事畢,我第一時間便派人通知你。”

趙眠酌面上怒氣未消,又添了濃濃憂色:“你可想好法子了?”

“時間緊迫, 邊走邊想。”姜思菀自她身旁大步掠過,帶起一陣冷風。

趙眠酌一怔,偏頭去看,只瞧見陽光斜下,她的發絲隨風舞動,背影堅毅又決絕。

慈寧宮離乾坤宮並不算近,一路上,蘇岐已將今日早朝之事大致稟明。

今晨甫一上朝,戶部尚書習和風便將水患之事上奏,錦奕親批賑災款,由習和風主理,開封府尹協助,賑濟災情。

此事還未定下,便被李湛阻撓——襄王以磨礪為由,推舉鄭通為安撫司使,全權負責此次賑災。

鄭通,便是前不久春闈之後,那位探花郎。

這位探花郎憑著自己嫁到襄王府和兵部侍郎的兩位姐姐,在朝中可謂春風得意,剛一任職,便已是正六品,兵部員外郎。

如今更是作為李湛心腹,要插手賑災之事。

錦奕雖年幼,卻也聽姜思菀提點過鄭通此人,更是知曉賑災之事關乎黎民百姓,絕非兒戲,故而不願讓步。

此事,便這樣僵持下來。

姜思菀沈默聽完,轉頭看向蘇岐:“你可有對策?”

蘇岐略一沈吟,冷靜道:“襄王自負,不可與之硬碰。鄭通資質尚淺,以此為口,借祖規訓,以退為進,或可破局。”

他聲音平靜,似是早有準備。

*

乾坤宮中,殿堂之上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殿中群臣皆垂首躬身,噤若寒蟬。

錦奕面色漲紅,牙齒緊咬住下唇,龍椅扶手之上的雙手緊緊攥著,有點輕微的顫抖。

臺階之下,襄王李湛隨意站著,他雙眼微瞇,唇角上扯少許,一派輕松的模樣。

“陛下可考慮清楚了?”他唇角輕擡,悠然問道。

錦奕緊咬著唇,一語不發。

李湛轉了轉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又瞥了眼殿外的天色,輕笑一聲再道:“陛下,時間不等人吶。”

“是啊,陛下。”兵部尚書手持笏板,躬身附和,“鄭員外郎才氣過人,以臣之見,正是此次賑災的上上之選。”

“臣附議。”禮部尚書緊隨其後。

“一派胡言!”鎮遠大將軍趙逍上前一步,矛頭直指兵部尚書,“鄭通入朝不過數月,如何當得此等大任,若論經驗,該是和大人更勝一籌。”

“和大人事務繁忙,又年歲尚高,以本王看,也該給新人一些磨礪的機會了。”李湛閑閑回應,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賑災事大,怎當磨礪!”趙逍當即反唇。

李湛嗤笑一聲,眉眼間盡是倨傲:“本王說當得,便能當得。”

他姿態懶散,似是在討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臣附議。”又有朝臣舉笏出列。

“臣附議!”

“…臣附議。”

越來越多的朝臣依次站出,聲音此起彼伏。

錦奕掌心攥得更緊,目光在那些垂首出列的朝臣身上一一掠過,只覺那一張張或平靜或緊張的面孔之下,個個都生出虛幻的獰笑,在一步步逼他後退。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襄王李湛身上。

錦奕看著他的模樣,只覺面前場景突地變化,變作大雨滂沱,他同千千萬萬的百姓一起,變做一只渺小的蝸牛。

而前頭,一只大手伸向他們,似要將他們隨意拿起,棄之敝履。

小小孩童第一次嘗到威逼的感覺,只覺如同一根魚刺卡在喉中,讓他憤怒,恨不得直接劃破了喉管,同這魚刺同歸於盡便罷!

他呼吸粗重,渾身血液似在沸騰,直直往頭頂沖去,“你……!”

惱怒的話音剛起,便被一聲高亢的通傳之聲蓋過。

“太後駕到——”

錦奕一頓,下意識循聲望去,正見厚重木門之外,一個纖細的身影曲身下輦,腳步匆匆,似有焦急。

“母後!”他豁然清醒,難掩欣喜地喚道。

眾人亦是聞聲回頭。

“太後?”

“太後娘娘?!”

“前朝重地,她一個婦道人家來此作甚?!”

……

因著先帝大斂之事,大部分朝臣對姜思菀並不陌生,她一出現,便都認了出來。

一時間,激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姜思菀腳步匆匆,鬢角微亂,額上也凝了些細汗,一看便知是匆忙趕來。

李湛雙目微瞇,眼中透出些意外,朝她問道:“皇嫂怎麽來了?”

不等姜思菀回答,他又偏頭看向自她旁邊躬身立著的蘇岐,厲聲道:“狗奴才!太後娘娘身子欠安,外頭天寒,她要出來,你怎敢不勸著!”

蘇岐默聲受下訓斥,曲身便要下跪,卻被姜思菀攔下。

她伸出手,似是不經意間拂過他,卻在觸到他時微微上擡,將他拉住。

蘇岐長睫微顫,忍下下意識想要躲避的本能,不再動作。

“是哀家執意來此,”姜思菀仿若未覺兩人間的細微插曲,她面上浮出些慌亂,說出的話哽了哽,似是在組織語言,又看著李湛問:“你們方才可是在討論水患之事?”

殿中眾臣驚詫轉頭,互相看看之後,又不約而同將目光集中在李湛身上。

這話問的是殿中眾人,只是錦奕和李湛若不開口,便無人敢答。

李湛轉動白玉扳指的指尖驟然一頓,聲音沈了幾分,帶著明顯的警惕,“皇嫂是如何知曉的?”

“竟是真的!”姜思菀瞪大雙眸,神情不加掩飾,透著明顯的焦急和擔憂,她沒有直接回答李湛,而是又急急道:“哀家身在後宮,自是知曉貿然來此不合禮數,只是…”

她的聲音頓了頓,忽而擡高了幾分:“只是此事關乎先帝,哀家這才不得不來!”

此話一出,靜默許久的朝臣們再也按捺不住,皆小聲議論起來。

“先帝?!”

“這水患和先帝有何關系?”

“……”

姜思菀扶了扶額角,似在仔細回想,停頓片刻之後又道:“今兒哀家用過早膳之後便覺異常困乏,回榻小憩片刻,竟夢見先帝托夢,叮囑哀家開封突發水患,需得盡快解決,若拖的久了,祖宗發怒,怕是要降下神罰!”

“竟有此事?”李湛聽得眉頭緊鎖,目光雖有疑慮,但畢竟事關先皇,又有朝臣在旁,不便質疑,便只好順勢拱手道:“皇兄乃真龍天子,此番托夢實為祥瑞,臣弟必竭盡全力賑災治水,不負皇恩。”

他話罷,便有群臣隨聲附和,“臣必當竭盡全力。”

姜思菀上前幾步,親手扶起李湛,面上滿是欣慰道:“這朝中有襄王,是哀家和皇帝之幸。”

“只是……”她話鋒一轉,“此次賑災人選,可已定妥?先皇似在夢中叮囑,不可將此事交由姓鄭之人主事,若違此條,必生大亂!”

“什麽?!”李湛原本還有些驚疑的臉孔瞬間沈了下來,下意識便駁:“此等怪力亂神之事,怎可……”

話未說完,這才想起自己方才所言,只得止住。

他面色黑沈,不願自己即將完成的布局就此被破壞,又強行壓下心中怒意,勉強扯出一個生硬的笑,“皇嫂可聽清楚了?這朝中姓鄭之人寥寥,倒是姓趙的不少。”

他看著姜思菀,暗示之意明顯。

姜思菀略略垂頭,擡手點在眼角,似在以手拭淚,“先皇托夢,哀家怎敢聽錯?襄王方才說的是,先皇真龍轉世,如今怕是回到了天上,如今這遭,是降下神諭啊。”

錦奕坐在龍椅上,早已從方才的憤怒中脫離出來,如今看著臺下,竟有些弄不清狀況。

不等他理清思緒,但見臺下姜思菀掩面拭淚,他稍稍一慌,正要起身安慰,卻見他的母後手掌位移,自一個只有他能瞧見的角度,露出一只清明的眼。

她目中清澈,未見淚意,朝他調皮的眨了兩下。

他楞了楞,剛擡起一點的屁股又重新坐下。

李湛臉上徹底沒了笑,再開口時,頗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方才太後之喻,諸位大人覺得如何?”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眾臣左顧右盼,竟無一人敢應聲。

若是太後所言關乎旁人,一句妄言即可打發,但那可是先皇,無論是真是假,若要反駁,便是大不敬。

兵部尚書收到李湛眼神示意,硬著頭皮開口:“若是先皇諭旨,不若請太常卿上奏問天,以求明旨……”

“太常卿開壇祭祀,需提前觀象擇吉,如今開封百姓水深火熱,先皇神諭亦囑盡快,哪有時間等這些繁文縟節!”鎮遠將軍趙逍斥道。

他上前一步,舉笏行禮道:“陛下,依臣之見,先皇神旨不可不尊,賑災人選避開鄭姓之人即可。事態緊急,還請陛下盡快決斷。”

錦奕點頭,“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臣有一人選,此人……”李湛驟然接話,欲要再爭。

“襄王殿下。”姜思菀開口,“哀家既能夢見此事,足以見得先皇對此事重視之深,茲事體大,怕是需尊祖制才得安民心。”

“……那太後的意思是?”李湛深呼一口氣,一字一句,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

姜思菀對他柔柔一笑,“襄王憂心災情,是我朝之幸。想我朝開國以來,凡遇重大災荒,賑災官員必選‘三有之人’——有地方治民經驗、有清名無貪腐劣跡、有過賑災實績者。一來可快速安定災民,二來可堵天下悠悠眾口,免生‘借賑災謀私’的非議。”

說罷,她話鋒一轉,又道:“襄王乃我朝股肱之臣,哀家與陛下亦是推誠布信,人選便由襄王推舉一二,再經六部、皇帝聯審敲定,主事之人定下之後,再從戶部之中挑些人手輔佐……殿下覺得如何?”

這話既框定條件,又給足了襄王臉面,叫人挑不出錯處。

李湛雖心有不甘,但轉念一想,又想到此事並非全無操作的空間,雖然他中意的幾位心腹不能主事,但仔細挑挑,也不是全無人選。

思量至此,他只得順勢點頭,不情不願道:“臣,遵旨。”

*

正午,慈寧宮門前。

姜思菀牽著錦奕,一同自轎輦上起身。

經過一番冗長的討論,賑災人選才算真正定下:由工部尚書張石主事,兵部侍郎郭麟、戶部員外郎謝如棠在旁協助,共賑災民。

工部尚書張石入朝數十載,為人圓滑識趣,最懂明智保身,他同鎮遠將軍趙逍和兵部尚書之間皆有交好,由他主事,算是權衡之下的最優解。

而兵部侍郎郭麟,便是鄭通長姐所嫁之人,李湛手下的得力幹將。

李湛貪婪,自不會放過此等肥差,郭麟便是由他力薦。好在郭麟上頭有個張石壓著,想來他也不敢太過放肆。

姜思菀思量至此,緩緩呼出一口氣。

所幸鎮遠將軍趙逍反應迅捷,同她一唱一和,將謝如棠也插了進去。

能成此事,與她來說,不可謂不是意外之喜。

她邊走邊想,直至終於踏入慈寧宮殿內,身側手掌才被人輕輕晃了晃。

姜思菀垂頭,看向身側的錦奕。

錦奕面色有些古怪,似是有話憋了許久,又確認了一遍外頭並無旁人之後,這才問道:“母後……”

他抿了抿唇,語帶認真,面色帶著幾分希冀,“父皇真的給您托夢了嗎?”

姜思菀一怔。

這個由她編纂的拙劣借口,竟被錦奕認真記下了。

她忽而意識到,這孩子是想念他的生父了。

許是因著原主同先皇不睦之事,錦奕平日裏面對她時,從未表露過這份心思。

以至於姜思菀忘了,他這樣的半大孩童,正是最渴望父母之愛的年歲。

姜思菀自心中暗嘆一聲,隨後蹲下身,同錦奕平視。

她擡手,掌心輕輕撫過錦奕的頭頂,沖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是真的。”她點頭,柔聲道。

錦奕雙目倏地亮起,連聲音都雀躍起來,“那、那父皇可有說旁的?”

“他說,錦奕要好好吃飯,快快長大……還說你做的很好,他很為你驕傲。”

“真、真的嗎?”錦奕有些不敢置信。

姜思菀笑問:“母後什麽時候騙過你?”

錦奕先是呆了呆,隨後咯咯笑起來,可沒笑幾聲,眼眶便紅了,忽而落下淚來。

似是長久的壓抑和方才的委屈終於找到宣洩的出口,他一撇嘴,整個人突然撲進姜思菀懷裏,緊緊抱住她。

“朕就知道……就知道父皇會看著朕……”

他將頭埋進姜思菀胸前,聲音委委屈屈,含糊不清地小聲嘀咕。

姜思菀沈默著懷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後背,不再開口。

在他身後,蘇岐靜默立著,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姜思菀的目光略過錦奕肩頭,同他隔空對視。

她忽而狡黠地朝他眨動了一下右眼,右手悄然擡起,比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這是秘密。”她無聲說。

*

這日過的很快,傍晚時分,趙眠酌得了消息,又悄悄來了一趟慈寧宮。

她來的鬼鬼祟祟,身後還跟著手裏頭塞的滿滿當當的白胖太監江川。

他左手握著一屜朱紅的食盒,右手則拎了兩壇更大的酒,酒壇分量不輕,將他白胖的手掌勒出兩道明顯的痕跡。

兩人踏進慈寧宮門後,還警惕地左右望了望,確認過四下無人,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姜思菀斜靠在殿門前,有些好笑地看著他們。

“怎麽突然過來了?”她突地開口。

趙眠酌還沒來得及回身,聞言下意識一顫。

她身側的江川更是渾身肥肉都抖了抖,險些沒拿住綁酒的麻繩。

“好啊,你竟敢嚇我!”趙眠酌回頭,見是姜思菀,風風火火的朝她沖來,作勢要撓她的癢癢肉。

姜思菀笑著躲閃,速度卻不及趙眠酌迅速,很快便被她追上,哈哈笑鬧開來。

“你知不知曉人嚇人要嚇死人的,還敢不敢了?”

姜思菀被她撓到腰間軟肉,險些笑出眼淚,連忙舉手求饒:“不敢了,趙姐姐,好姐姐,快放過我吧……”

兩人鬧成一團,等玩的累了,這才漸漸停下。

趙眠酌同姜思菀一起坐回榻上,接過後者遞來的茶後,清清嗓子,開口說道:“你也真是厲害,竟能想出先帝托夢的法子。有那死鬼在前頭壓著,襄王權利再大,也得顧及著聲譽。”

姜思菀對她並無隱瞞,“去時同蘇岐商量許久,是他想出的以祖制壓人,這才有此計劃。”

“你這大太監倒是聰慧的很。”趙眠酌感慨一句,環視一圈,這才發現殿中少了個人,又問道:“他人呢?”

姜思菀端過茶盞,輕抿一口,淡淡道:“方才李湛差人給他送了封密信,請他去襄王府中問話。”

趙眠酌聽得眉角微蹙,“襄王這是起了疑心?”

姜思菀點頭。

她出現的時機實在太過巧合,若是直接被這樣糊弄過去,那李湛未免也太蠢了些。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道:“今日若不去,真由鄭通當了安撫司史,數萬賑災款經李湛之手層層盤剝,真到了災民手裏,怕是連皮毛都不剩了。”

所幸她早將這宮中的下人都換成了自己人,襄王就算要查,也是無從下手。

趙眠酌面上倒是帶了幾分擔憂:“他可會問出什麽?”

姜思菀搖頭,“蘇岐走時,已同我對好說辭,你且寬心。”

“那便好。”趙眠酌覆又放松下來。

她的唇角動了動,默了片刻,才又壓低了聲音,小聲道:“我知曉你對蘇岐多有信任,可他同襄王府接觸頗多,你……”

她抿抿唇,“你還是要多多留心才是。”

話罷,殿中倏地靜默下來。

姜思菀捏住茶盞的掌心微微收緊。

她垂下眼,拇指自光滑的盞壁上摩挲片刻,這才回道:“……我知曉。”

“好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了!”趙眠酌見殿中氛圍忽而變得低沈,旋即招手,換江川上前,“無論如何,這次之事都算得上是個好結果,為了慶祝我們的勝利,我帶了酒菜過來。”

她指著桌上剛放好的酒,得意道:“這可是我珍藏的好酒,從鎮遠將軍府帶進宮的,”

“怎麽樣,太後娘娘,可願賞臉陪我喝上幾杯?”她重新端起笑臉,調笑道。

姜思菀也笑起來,“趙太妃相邀,我哪有不從的道理。”

燭火悄然燃起,點點燭光映照之中,兩人且喝且聊,直至月上枝頭,趙眠酌才滿身醉意,由江川扶著,不情不願地站起身。

她腳步虛浮,站的東倒西歪,開口之前先打了個酒嗝,“本、本宮還沒醉……還能…”

相比起她,姜思菀則正常許多,除卻面頰有些微紅之外,竟不見絲毫醉意。

她有些好笑的看著趙眠酌,轉頭吩咐穩穩立在她身側的江川道:“扶你們家娘娘回去,好好歇息。”

“是,太後娘娘。”江川躬身,恭敬應道。

兩人搖搖晃晃走出幾步,趙眠酌又轉頭,有些口齒不清的念叨:“倒是低、低估了你的酒量…等下、下次,本宮定…定能贏你…”

姜思菀挑挑眉,笑著應下:“好啊,下次你來,咱們再比上一比。”

她目送兩人走遠,直至他們的身影自回廊中消失不見,這才收回視線,轉身踱回殿中。

夜色已深,錦奕已經睡下,方才笑鬧的盡興,甫一散場,竟生出一股難掩的孤寂。

她覆又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還剩了大半的酒壇上。

這酒確如趙眠酌所說,是壇難得的好酒。

酒色清冽,烈度也不高,剛入口便覺絲絲清甜湧入唇舌,隨後便是無盡的綿密醇香。

她捧過酒壇,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卻在這時,後方殿門輕響。

姜思菀循聲望去,正見一個身影提燈而來,暖光的火光如水緩行,自濃黑的墨色中流淌。

她眨了眨有些朦朧的雙眼,直至他的臉孔染上殿中澄黃的燭光,這才認出那是蘇岐。

他身上披了一件較薄的灰色大氅,頭發依舊整齊束好藏於帽下,周身清冷,似要同這周遭早春的冷意融為一體。

他自門外駐足,不再向前。

“回來了?”姜思菀的聲音不大。

“是。”他亦低聲回答。

“進來。”姜思菀有些懶散的靠向椅背,手中酒盞輕晃。

蘇岐收起手中提燈,依言邁入殿中。

他自桌上殘羹掃過一眼,自然的走上前,默默收拾起碗碟。

“娘娘不去歇息嗎?”他平靜問。

姜思菀舉盞,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只覺自己雙頰發燙,似是有火燒灼起來。

“……不想睡。”她小聲嘟囔。

她擡手,正想再去夠手邊的酒壇,便見那褐色酒壇被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抱住,穩穩移動到離她稍遠的桌角。

她看看那酒壇,又看看蘇岐,鼓起臉頰道:“還給我。”

“娘娘,你醉了。”蘇岐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

“沒有。”姜思菀搖頭,她擡眼,雙眼迷蒙,“哪裏有醉,我清醒的很。”

她說著便站起身,剛要邁步去拿酒壇,腳下卻一個踉蹌,直直往地上栽去。

蘇岐眼疾手快扶住她的小臂,慣常平靜的面孔上浮上些不易察覺的緊張。

姜思菀略略擡頭,不自覺露出傻笑,“這是意外,明明方才還走的很穩呢。”

說罷,像是要證明自己沒醉,她掙紮著擺脫蘇岐那只手,想要再走幾步。

她這副樣子,同平時那個端莊識趣的姜思菀大相徑庭,透著一股幼稚的執拗。

蘇岐略略松手,在她再次栽倒之前又伸出手,重新將她扶好。

他幽暗的目光落在姜思菀酡紅的臉上,眸光不自覺柔和幾分。

他無聲嘆了口氣,聲音輕緩:“奴才扶娘娘回去休息。”

“不要。”姜思菀依舊搖頭,目光黏在那壇酒上。

“那壇酒很好喝,我還想再喝。”她說。

“那明日再喝。”

“我就要現在喝!”

蘇岐不再接話,無聲拒絕。

姜思菀整個人幾乎靠在蘇岐身上,她猛地一伸胳膊,想要指向蘇岐,手臂卻是一軟,直接打在他的肩頭。

她口齒不清地念叨:“好你個蘇岐,如今連我都要管了,本、本宮要罰你……”

蘇岐恍若未聞,半扶半攙著她,緩緩走出正殿。

一踏出殿門,夜風吹來,帶著早春的寒意,激得姜思菀一個瑟縮。

她揉了揉眼,似是清醒了些許,迷茫地四處看看。

“月亮好圓啊。”她說。

“嗯。”蘇岐喉頭微滾,低聲應著。

“蘇岐。”她忽而停住腳步,就這樣擡起臉,雙眼濕漉漉的望向他。

蘇岐猝不及防對上那雙眼,似是陷進流沙,一時間竟有些移不開眼。

“陪我看會月亮吧。”她輕聲開口,氣息裏帶著朦朧的酒意,輕輕噴灑在他的頸側。

蘇岐只覺被她氣息觸到的地方似是有尾羽輕搔,似顫似癢,一寸寸往他心口處蔓延。

他動了動唇,發覺自己竟無法拒絕。

於是他只好停在原地,亦擡起頭,望向天邊懸著的那輪圓月。

喝醉的姜思菀格外啰嗦,她想起什麽便說什麽,自他耳畔絮絮叨叨,語無倫次。

“……今兒錦奕想他父皇了,或許不是今天,他也許天天都想,只不過顧著我這個母親,這才沒開口,他還那麽小,便已經學會照顧我的情緒……”

她說著說著,突然沒了聲音。

蘇岐剛要望向她,便又聽見她低聲道:“我也想我的家人了。”

蘇岐一怔,腦中浮現出姜太傅不甚清晰的面孔。

姜家滿門抄斬的那日,其實他是去了的。

姜家的那些人,除去姜太傅,其他人的模樣,他當時並未留意。

他只記得滿地血汙之中,一顆顆頭顱相繼滾落,那時他站在人群之中,心中只有為何姜思菀不在其中的遺憾和憤恨。

而如今,這顆頭顱斜靠在他肩頭,離他這樣的近。

他牙關輕咬,緩緩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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