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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像是辜負了他的真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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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像是辜負了他的真心一般

翌日, 清晨。

窗外春光大好。

姜思菀自窗前灑入的暖陽中悠悠轉醒。

她撫了撫額角,還有些頭暈腦脹。

她記得昨夜同趙眠酌飲至盡興,她將喝了個爛醉的趙眠酌送出門去, 接下來……

接下來發生了什麽來著?

她有些記不清了。

只隱約記得, 蘇岐似乎回來了, 還同她說了幾句話。

想不起來便不想了。姜思菀沒再糾結,翻身下床。

等她穿戴整齊,走入正殿, 便見蘇岐已然立在殿內, 他站在桌旁,身旁擺著還冒著熱氣的早膳。

“娘娘可要用膳?”他擡起眼,暗色的眸子望向她。

算起來, 這還是姜思菀兩世以來頭一回喝醉,原以為不過是壇烈度不高的小甜酒,多喝幾杯並不妨事, 卻不料竟直接喝斷了片。

她莫名有些尷尬,自桌前坐定之後,她才尷尬笑笑, 有些惴惴的問:“我昨夜……沒說什麽奇怪的話吧?”

蘇岐端正立著,聞言掃她一眼, 平平淡淡道:“說了。”

姜思菀見他同往日無甚區別的模樣,還道自己不曾說些不能說的,剛要拾筷去嘗嘗前頭擺著的白嫩糍糕,忽聞蘇岐說出來這麽一句,她手一抖,險些丟了筷子。

“說了什麽?”她一瞬想了許多,她說了什麽?……有沒有將她心底對蘇岐防備表露出來, 會不會露出什麽不是原主的破綻,會不會…將她並非錦奕真正的母親告訴他了?

姜思菀越想越是心驚,原本還有些紅潤的臉色一點點變白,心中俱是後怕。

卻在這時,蘇岐又開口,他似未瞧見她明顯的異常,聲音淡淡:“娘娘醉的迷糊,嘴裏隱隱約約念叨了些東西,奴才離得遠,並未聽清。”

這句話說出口,才將姜思菀從地獄重新拉回現實,叫她長長舒了一口氣。

“……原是如此。”姜思菀幹笑兩聲,掩飾一般夾起一片糍糕,塞入口中。

糕體軟糯,甫一入口便覺清甜,姜思菀感受著自己胸中咚咚作響的心跳漸漸平覆,這才安下心來。

她望向蘇岐,對他重新露出一個笑,柔聲問:“要不要一起用早膳?”

蘇岐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神情依舊淡淡,只道:“奴才吃過了。”

*

等用過早膳,錦奕早朝依舊未散,姜思菀躺在塌上,揉了揉肚子,滿足喟嘆。

手掌觸到腹上的軟肉,她捏了捏,又量了量,覺得自己似乎長了點肉。

也是,宮中就這麽大點方寸之地,莫說跑跳,連走動都被盯著,日日蜷在一處,不胖才是稀奇。

今日過後,得稍稍控制飲食了。

她這樣想著,目光越過簾帳,落在不遠處站著的蘇岐身上。

他的身影隱於帳下,面孔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只剩一副清瘦的輪廓清晰浮現。

他很瘦,外頭天氣日漸回暖,他衣衫漸薄,看起來便更瘦了。

靛青的衣衫覆在身上,蓋不住嶙峋的脊骨。

看著看著,她不由想起昨天趙眠酌同她說過的那句話。

——他同襄王府接觸頗多,你要多多留心才是。

姜思菀收過目光,抿了抿唇。

趙眠酌這番話,她又何嘗不知曉呢?

只是身在這宮中,她同蘇岐便如同困於浮木上的兩頭獸,除卻互相扶持,其他毫無辦法。

她毫無疑問是信任著蘇岐的,就如同蘇岐毫無疑問依仗於她。但她又清楚地知道,蘇岐對她有所保留,就如同她對他那樣。

她與蘇岐,如獸抵背,自暗夜中緊緊依偎著。至於平坦緊貼的背部之外,各自的正面到底懷抱著些什麽——這並非是如今的他們可以窺見的。

思量至此,她無聲嘆了口氣。

雖是如此……但必要的試探,還是要有的。

若不謹小慎微,只消行差一步,她便只能落得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

思索片刻,她才出聲輕喚:“蘇岐。”

蘇岐轉身,自簾後行禮,“奴才在。”

“取紙筆來,再尋一件信封。”

“是。”蘇岐領命,腳步無聲。

等他回來,姜思菀已然起身,自桌案前坐定。

她接過蘇岐遞來的紙筆,兩只手掌通過薄薄宣紙無言相觸,只餘紙張摩挲的沙沙聲。

蘇岐立在一旁,作勢要替她磨墨。可還沒觸到硯臺,便被姜思菀出聲打斷。

“我自己來便好。”姜思菀道,“你…”

她抿抿唇,才繼續道:“你先去外頭候著。”

他的動作因她這話稍稍一頓,隨後他收回手,聲音無甚波瀾,“是。”

他默然轉身,退了出去。

姜思菀隨意磨了幾下墨,拿過毛筆,自硯臺中沾了一沾,手臂懸停在宣紙上空,遲遲沒有落筆。

她擡起頭,目光落在蘇岐離去的方向,心中隱隱翻騰出幾絲歉疚。

若是蘇岐從未有過二心,她這般試探……

可那星點的愧疚在心頭滾了一滾,又被她冷硬壓下,她心中回想起初見他時的那副怨恨模樣,終於定下心神。

若不試探,他當真被李湛誘去,她怕是如何死的都不知曉了。

這一猶豫的間隙,筆尖墨跡漸漸融合,凝成一滴純黑水滴,‘啪嗒’一聲,濺在紙上。

姜思菀垂頭看去,只見淡黃紙面上突兀染上一滴濃黑,極致的黑色氤氳開來,反倒襯的紙張上的淡黃越發蒼白。

她斂起筆,沒有落下半點筆畫,只是靜靜瞧著那墨幹透。

然後,她一點點折起這頁,將其塞進一旁放著的信封之中。

細致折好之後,她又擡手,自頭頂比量幾下之後,猛地拔下來一根不長的發。

她輕‘嘶’一聲,趁著四下無人,疼得齜牙咧嘴。

撚起那縷細發,她將其掖到封蠟之處,這才小心翼翼放回案頭。

做完這一切,她覆又喚回蘇岐。

“快晌午了,怎得錦奕還未回來?”她瞧了瞧外頭的天色,朝他問。

蘇岐面色如常,回她道:“陛下今日有騎射課業,下朝之後便直接去箭亭去了。”

經他提起,姜思菀這才想起有這回事。

盛國尚武,儲君授課之中必有騎射,只是先前正值隆冬,地凍天寒,開春之後又有太傅新故,這才推遲至今。

箭亭離尚書房並不算遠,午膳大致直接在尚書房用,晌午怕是不會回慈寧宮了。

姜思菀心下有數,點了點頭又道:“許是昨夜未曾睡好,現下還有些困頓,我去小憩片刻,等午膳時你再叫我。”

“是。”蘇岐應下,瞧著她施施然站起來,往內殿而去。

而離他不遠處的案臺上,一封書信靜靜躺在上頭,白的有些刺目。

殿中只餘他一個活人,那信中又藏著姜思菀避開他寫的秘密,倘若此時他要翻看,也不會有旁人知曉。

蘇岐眸光漸暗,視線落在信封上頭久久未動。

他唇角扯動,露出一個略帶譏諷的笑。

*

姜思菀自塌上翻來覆去睡不安穩,直至日頭高懸,蘇岐沈聲來喚,她這才終於似解了囚籠,自內殿踱出來。

趁著蘇岐出去傳膳的空檔,她撈起那封信,仔仔細細檢查。

封口的蜜蠟還在,上頭也無翻動過的痕跡,姜思菀撕開蜜蠟,一縷絲毫不顯眼的青絲悄然滑落。

沒有人動過。

她任由青絲飄然落地,自胸中吐出一口濁氣,才算安下心來,開始思考起旁的事。

如今慈寧宮上下都換了她的人,李湛又將大半註意力都放在賑災之事上頭,他的手饒是再長,也必不可能將這後宮狀況了如指掌。

現下便是她的機會。

她喚來凝青,對她吩咐道:“你明日吩咐尚衣局裁幾塊好料子給各宮娘娘送去,如今開了春,是該做幾件新衣裳了。”

先前慈寧宮被襄王李湛把持,對外稱她患病,一早便免去了各宮問安,是以她雖聽季夏說起過各宮妃嬪大致情況,卻依舊對不上臉。

她如今這一送,算是借賞賜來提醒她們這後宮中還有她這麽個太後,若她們心中有數,該是不久之後便會來行禮問安。

吩咐好後,姜思菀草草用過膳,又開始思量起前朝的事。

她昨日闖進乾坤宮那一遭,倒是對兵部尚書印象頗深。

這人生的人高馬大,卻是個十足的狗腿子,唯李湛馬首是瞻。

若除去了他,便如同斷了李湛臂膀,必叫襄王元氣大傷。

她又對蘇岐吩咐:“去查一查兵部尚書同他手底下那幾個官員的檔案,越細越好。”

她未再多說,蘇岐聰慧,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蘇岐垂首應下。

姜思菀便趁著他垂首的一瞬,小心地覷他模樣。

他依舊是淡淡的,瞧不出明顯的喜怒,仿佛萬般情愁都自這副軀殼中抽離幹凈,只餘下一副冷冰冰的殼。

……他應當沒有發現她的試探吧?

其實發現了也沒有什麽,她們這樣的關系,彼此之間有所保留皆是心知肚明,可姜思菀現下坐在他面前,總覺得有些別扭。

總覺得像是辜負了他的真心一般。

不對,這是什麽奇怪的比喻,她想什麽呢?

姜思菀一怔,表情略微有些扭曲。

她的目光游離起來,落到不遠處的盞上,落到簾帳前頭,落到桌前的繁覆花紋上,就是不往這殿中除她以外的另一個活人身上落。

就算如此,尤覺尷尬,姜思菀豁然起身,幹笑一聲道:“…錦奕的騎射課不知道練的如何了,我、哀家去看看。”

箭庭位處尚書房和禦花園中間,姜思菀到時,正見錦奕費力挽著一張弓,往不遠處的箭靶射去。

見她來了,錦奕雙眼‘唰’的一亮,小臉紅撲撲的,朝她興奮的揮了揮手。

姜思菀亦擡起手,朝他揮了幾下,又示意他繼續。

這處離禦花園不遠,空氣似乎也格外清新一些。一路微風拂面,姜思菀方才的尷尬已然散去,她深呼一口氣,只覺心情也隨著滿園春色覆蘇過來,心曠神怡。

她停在圍欄外,姿態放松,手臂懶懶搭在木制欄桿之上,托腮看著錦奕再次挽弓,箭矢破空而去,離紅心只差毫厘。

錦奕回頭,滿臉期待的看著她。

同這孩子相處這麽久,姜思菀早對他的心思了如指掌,當即便對他比出一個大拇指,誇獎意味盡顯。

錦奕便如同得了蜜糖一般,喜滋滋轉過頭,又繼續練習。

姜思菀覺得好笑又可愛,朝身側的蘇岐小聲感慨道:“小孩的心思真好懂。”

蘇岐規矩立在她身側,並未接話。

姜思菀早已習慣他如此,也不在意,繼續開口,頗有些感慨道:“我曾經……想過養一只貓。如今貓沒養上,倒是先養了個孩子。”

她回憶起自己穿越前的樣子,每當她那些焦頭爛額的工作結束,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出租屋時,總是孤獨的想養只活物來陪伴自己。

狗她沒時間遛,貓省事些,可若真養了,她又沒能力給它最好的生活,這樣糾結來糾結去,直到穿越也沒養上。

這句隨口的感慨落在蘇岐耳中,卻是怎麽聽怎麽怪異。

姜家未滅門前,姜太傅位高權重,姜思菀亦是京中權貴,更別提她還入宮做了皇後。

這樣的身份,莫要一只小小貍奴,隨口吩咐一聲便是,何須等到如今。

還有她後面那句……

不等他理清思緒,便聽姜思菀忽而問他:“你呢?有沒有過想養的東西?”

他?

蘇岐聽見這句,下意識便想譏諷。

他一個閹人,好生活著都已拼盡全力,哪裏還敢奢望養些什麽。

可話未出口,思緒卻如海浪翻騰,忽而閃回出一抹嫩綠。

那是殘破的院落裏,貧瘠的泥土下長出來的一棵嫩芽。

春日已至,那棵嫩芽抽條而上,已經長成一株瘦長的小苗,明明不算顯眼,卻叫他每次回去時都忍不住側目。

那樣鮮活的生命力,同腐朽的他和那方院落格格不入,他一次次伸出手欲去鏟除,偏生又總在最後那刻止住,無法下手。

他張了張口,腹中原本欲吐出的那句話鬼使神差一般遭人替換,變成一句——“……花生。”

“什麽?”這答案實在出乎意料,姜思菀一怔,不太確定的反問。

“花生。”蘇岐重覆一句,聲音似乎染了些絲絲縷縷的嘆息,飄渺到讓人難以捕捉,他說,“奴才想養一株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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